纲吉抬眼望向办公桌后的芍药。她正在专心工作,很长时间都没有抬过头。这周,他先是约她去看她喜欢的摇滚演出,她说和朋友约好了;后又用甜品店里的新款引诱,她说最近体重上升...就连每天放学同行的机会,也因为一些小问题,一再错过。
这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期。本来早就该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暧昧阶段,为何现在连称呼都没有改变?
他无意识地捏紧拳头,却牵动手臂上还没愈合的伤口,一声压抑的吸气声从齿缝不小心漏出。
“沢田同学,你累了吗?”芍药仍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要是累了就先回家吧,最近那些小混混难得安分了些,你不必担心。”
“...嗯。”纲吉嘴角露出浅浅的笑。他慢慢整理完书包,和芍药告了别。刚踏出学生会室,这份笑容便瞬间垮下。
他没有回家。空旷的走廊被夕阳分割成明暗两面。他时常隐匿于暗面,用一双平静的眼睛向窗外巡视。
忽然,他脚步一顿——那群不听话的家伙今天又等在校门口前的巷子里,用一双鬼鬼祟祟的眼睛暗中窥伺着学生会室的方向。他向前一步,整个人都暴露在阳光下,与他们对视一眼后,便快步走下楼梯。
“你们还没有被打服吗?”
他将他们逼向巷尾更深的黑暗中,细碎的刘海下,一双阴沉的眼睛晦暗不明,“你们难道没见识过,自己同伴悲惨的遭遇?”
“少多管闲事!”为首的那个亮出小刀,“既然你非要每次都凑上来,那我只能连你一起收拾了!”
...
纲吉对着手中的小镜子,认真抹去脸颊上的血渍。那不知是谁的血,在攻击时溅到他脸上,留下丑陋的纹路。
他的指尖有些颤抖——这毕竟是他十四岁的身体,虽然掌握着娴熟的格斗技巧,他都没办法使用出来。
他踉跄着,一步步走向巷口,耳边隐约传来自行车清脆的车铃。但在距离光明只有几步之遥时,他却猛地僵住。
芍药站在巷口,表情震惊地看着他。很快,那双瞪大的紫色瞳孔中涌起愤怒,她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是谁干的?”
为什么会是现在?他最不想让她看见的时候?
“没有人。”他抬起头,嘴角的淤青随着他的笑而阵阵抽痛,“是我自己摔的。”
他说着,微微移动身躯,遮住芍药望向巷子深处的视线。虽然那些肮脏的东西都逃走了,可他们留下的血、气味...那些东西,她不必看见,也不应该烦恼。
“是吗?”芍药却更加愤怒。她沉默地牵起他的手腕,指尖轻触着上面的伤口,脸色愈发深沉。
“真的是我不小心!”他再次解释。
“摔一跤会变成这样吗?”芍药抬眼,胸腔微微颤动着。她深呼吸后,才继续道,“沢田同学,告诉我没关系的,我向你保证过...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不是的!”他急切打断。浑身的疼痛消失地无影无踪,只剩看她的表情时,感同身受的痛苦,“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被揍得鼻青脸肿就是能处理好?”芍药睁大双眼,水光在里面闪烁着,“好吧,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你就自己处理好了!”
她松开手,转身跑出巷口,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风乎乎地刮过她的脸颊,心里痛的要命,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慢慢停下,无力地靠在墙上,拳头一下下锤着自己发闷的心脏。她为什么会那么难过?既然沢田纲吉都这么说了,她应该只是愤怒而已。
为什么...
就因为他骗她吗?
可是,既然是他不愿多说的事,欺骗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她抬起头,仰望天空。夕阳一如既往的美丽,和她记忆深处里的每一个画面都一模一样。可她看着,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平静下来。
这段时间有点奇怪,她偶尔会陷入恍惚,一些陌生的画面在她眼前浮现。她确认从未经历过画面中的内容,但那些画面又那样真实。她甚至会怀疑,自己如今的记忆,就一定完整吗?
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情感...她长叹一口气。难道是她这几天没有休息好?还是她得去看医生了?
这样想着,她忽然撞上一群踉跄的身影。
“你没长眼——”为首的那个看清她的脸后,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撤就要逃走。
芍药下意识拉住他的手臂,目光扫过他和他身后的小弟脸上新鲜的伤口,心脏忽然漏跳一拍。她故作严肃,“原来是你们,被打得真惨呢...”
“西宫...我认输,行了吧!求你别让那疯子再来烦我们了,我们保证不会再盯着你了——”
后面的话她再也听不清,转身狂奔时,耳边只剩下风声。她真是笨蛋!什么都不知道就去指责一直在保护她的那个人!沢田同学也是笨蛋!为什么不说出来,他们可以一起解决啊!
——“为什么一直不告诉她?”
一个相似的画面忽然在她眼前浮现。
——“为什么?他就那么不信任她吗?什么都不说的话,她又怎么能知道!”
她慢慢停下脚步,陌生的记忆让她头疼欲裂。
——“难道,他一直都在观察她吗?就因为他是——”
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抓住她的胳膊,仿佛一阵清风拂过,她的头不疼了。
她抬眼,竟然是远山。
“芍药...”远山的表情格外认真,“我有话想对你说。”
芍药忍不住后退一步,试图抽回手臂,却被他握得更紧。
“求求你了。”远山抿起嘴唇,在他总是不羁的脸上,少见的有些可怜巴巴,让人难以拒绝。
芍药停下动作,耐心地听下去。
“这几天我一直在恐惧,恐惧你身上出现的那些变化。我总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就晚了...”他注视着她,绿色瞳孔中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第一次见你时,你和我大吵了一架,那时候我就在想,怎么会有你这么独特的女孩?我想引起你的注意,可你总是冷眼看我。这几天,你眼中终于带上了些温度...却不是为了我。”
远山深吸一口气,“芍药,你别喜欢沢田纲吉了,喜欢我好不好?”
“哈?”
她喜欢...沢田纲吉?
另一只温热的手掌从背后握住她的胳膊,她回头,却是沢田纲吉。她没有任何防备,像是被猛地击中般,直接愣在原地。
纲吉浑身散发着怒意,冰冷的视线掠过远山,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和我走。”
芍药的脚步下意识地偏过去,用力挣脱远山的束缚。她没有理会远山的呼喊,只是呆滞地看着纲吉的背影。
“芍药。”
他在叫她的名字。为什么,心跳会不断加速?
“你还记得这家店吗?”
芍药抬眼望去,是一家精品店。恍惚间,她眼前慢慢浮现出一个站在货架前冥思苦想挑选礼物的身影。等等...那不就是她吗!话说回来,她是为了谁而苦恼?
正当她思考着,又被纲吉带到下一个地方。
“卖花的婆婆,今天这么早就出摊了吗?”
他把一串紫藤别在她的发间,仔细整理着碎发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侧脸。“可惜没有紫色的芍药花。不过那些向日葵,很像小时候...”
很像小时候的什么?芍药的视线晕乎乎地从纲吉的眼中飘向那些花朵,她的目光被金黄色慢慢渗透,向日葵在她眼前有了重影,变成一大片向日葵的海。
两个小小的孩子在花海里艰难地穿梭着,就当他们要转过头时,纲吉已为她戴好了紫藤,拉着她继续向前走去。
“那座山,你来过吧?”
纲吉指着并盛那座最高的山。芍药点点头,“我来过。”
每个并盛人都来过这里,这让她稍稍感到安心了些。
纲吉带着她慢慢向上爬,直到山顶。芍药等着他再说些什么,他却只是看着远方被夕阳浸染的地平线,微微出神。
“无论是日出还是日落,我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良久,纲吉轻声开口,同时将视线转向她。他眼中涌动着夕阳的余晖,波光粼粼地透着金,带着看上去有些悲伤的温柔,还有些让她心跳加速的情绪。他的手缓缓下移,直到和她十指相扣,他温声道,“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吗?”
“不,不...”芍药连连摇头,在不断地对视中,她的眼里充满疑惑和迷茫,“我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纲吉笑了。掌心抚上她的脸颊,“你知道吗?上次的我耗费了太多的时间,就因为没有在确认后,就立刻下定决心。接下来,可能会有些痛苦,但我会和你一起承受,抓紧我的手。”
“确认什么?什么决心?上次——”
未问完的话语消散在他突然贴近的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