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话语如同冰锥,一根根刺入苏雨玥的心脏,让她浑身冰冷。她从未见过父亲对她发如此大的火,那话语中的决绝和现实的残酷,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
是啊,天家无情,帝王心术……她怎能如此天真?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闺房,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不甘心相信尘哥哥对她只有利用。
绝望之中,一个隐秘的念头升起,夜鹰阁!那个神秘莫测,据说能解决任何难题的组织!明尘哥哥以前似乎隐隐提过与夜鹰阁能人异士有往来……
凭借过去零星听到的线索和国公府千金的人脉,苏雨玥几经周折,终于通过极其隐秘的方式,联系上了夜鹰阁。
在一处不起眼的茶楼雅间,她见到了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人。对方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砂纸摩擦。
“苏小姐所求,我等知晓。不过,帮忙的代价,你可付得起?”
“只要你们能确保他在北境平安,多少金银,我都可以想办法!”苏雨玥急切道。
斗笠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金银?呵……苏小姐,我们更感兴趣的,是‘信息’。比如……镇国公对如今几位皇子的看法?或者,国公府在军中的一些……人脉图谱?”
苏雨玥心中一凛,这已近乎叛国!她下意识想要拒绝。
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斗笠人慢悠悠地补充道:“苏小姐对明王殿下倒是情深义重,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你什么意思?”苏雨玥猛地抬头。
“意思就是,宗政明尘从未真心待你。”斗笠人的声音冰冷而残酷,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残忍快意,“他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镇国公府的兵权支持。他与你的每一次‘偶遇’,每一句‘情话’,都是精心设计。”
“他身边,可从未缺少过红颜知己,比如……吏部侍郎那位擅长歌舞的庶女,又比如……他母妃宫中那个眉眼与你略有相似的宫女……需要我提供更多细节吗?他甚至在一次酒后,曾对心腹言道,‘苏雨玥?空有美貌的草包,若非她爹是镇国公,本王岂会与她虚与委蛇?待他日事成,镇国公府若识相尚可留用,若不然……’”
斗笠人每说一句,苏雨玥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她颤抖着唇,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那些偶尔察觉的违和感,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与夜鹰阁提供的冰冷信息相互印证,将她最后的幻想击得粉碎。
原来……一切都是利用。
原来……所谓的深情,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笑话。
原来……她倾心爱慕的男人,在背后竟是如此看待她!
一股钻心的疼痛之后,是滔天的怒火和彻骨的寒意。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却不是为那负心人,而是为自己被践踏的真心和愚蠢的痴情。
看着苏雨玥眼中从不敢置信到绝望,再到一片死寂,最后燃起一种冰冷幽火的转变,斗笠人知道,目的达到了。
“看来苏小姐已经明白了。”斗笠人淡淡道,“既然如此,我们的交易……”
“不必了。”苏雨玥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再柔软,带着一种刚刚淬炼出的冰冷和坚硬,“他的死活,与我再无干系。”
她站起身,挺直了脊背,仿佛一瞬间褪去了所有少女的天真与柔软。镜花水月已然破碎,露出底下冰冷的现实。她不能再依靠任何人,不能再做那个被感情蒙蔽双眼的蠢货。
苏雨玥带着一身冰冷与决绝离开了那间茶楼雅间,昔日明媚的眼眸如今只剩下幽深的寒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野火。她离去的背影,仿佛斩断了与过去所有软弱牵连的无形之刃。
确认苏雨玥已经走远,茶楼雅间内侧一道不起眼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那个戴着斗笠的身影闪身而入,暗门随即闭合。
此处并非寻常茶室,而是一处极为隐秘的通道入口,直接通往……
昭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宗政昭然温润如玉的侧脸,他正执笔批阅着文书,神情专注,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暗门再次开启,斗笠人走了进来,反手锁死机关。他这才缓缓取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平凡无奇、丢入人海便再难寻觅的面容。然而,当他再从怀中取出那张描绘着诡异笑容的鬼面具,郑重戴上之后,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幽深难测。
他,便是鬼面先生,夜鹰阁中看似忠诚的谋士,实则为昭王埋藏最深的一枚棋子——双重间谍。
“殿下。”鬼面先生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沙哑平静,向着书案后的宗政昭然躬身行礼。
宗政昭然并未抬头,笔尖依旧在宣纸上流畅地移动,语气温和如常:“事情办妥了?”
“是。”鬼面先生答道,“属下已按殿下吩咐,将‘真相’悉数告知苏小姐。她……已然‘醒悟’,对明王恨意深种。依属下观察,她接下来,极有可能会将目光投向殿下您。”
“呵。”宗政昭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终于停下了笔。他抬起眼,那双平日里总是蕴着春风般暖意的眸子,此刻却冰封千里,深处翻涌着来自前世、几乎要蚀骨灼心的恨意与戾气。
他,是重生归来的宗政昭然。
前世,他就是被苏雨玥这副我见犹怜、后又变得精明能干的模样所迷惑,真心接纳了她的“投诚”,甚至一度视她为可信的助力。却不知,这朵看似解语的黑莲花,心机何其深沉!
她周旋在他与珩王之间,利用从他这里得到的信息,一次次向珩王递上投名状,最终在他与珩王争夺储位最关键的时刻,给了他致命一击!
镇国公府的倒戈,直接导致了他满盘皆输,身败名裂,最终帝位落入珩王手中,自己却落得个圈禁封地,永世不得入京的凄惨下场!
那犹如穿肠的痛苦,那被信任之人背叛的刻骨铭心之恨,历经重生,非但没有丝毫消退,反而愈发炽烈。
这一世,他步步为营,隐忍布局,不仅要那个冷酷无情的九弟宗政珩煜付出代价,更要让这个虚伪恶毒的女人苏雨玥,尝尽她应得的苦果!
“她当然会来找本王。”宗政昭然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上一世,她便是用那副楚楚可怜又暗藏野心的模样,骗得了本王的信任,最终……呵。”
他没有说下去,但鬼面先生能感受到那话语中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作为昭王最核心的秘密心腹,他深知殿下前世的遭遇,也明白为何殿下对此女如此忌惮和憎恶。
“殿下英明,提前洞悉其险恶用心。此次属下将其点醒,正是为了让她主动入局。”
鬼面先生恭声道,“她自以为看清了明王的利用,转而想借助殿下之力复仇并谋取权势,却不知,她的一切反应,皆在殿下算计之中。”
宗政昭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与平日温润形象截然相反的、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不错。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却不知,从她踏入夜鹰阁联络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本王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了。”
他缓缓道,“一颗……用来迷惑珩王,搅动局势,并在适当时候……让她自食恶果的棋子。”
局中局,计中计。
苏雨玥以为自己是因爱生恨后清醒的谋局者,却不知她正一步步走入一个为她量身定制的、更为精密的陷阱。
宗政昭然不仅要利用她镇国公府千金的身份和权利,更要让她在自以为得计的时候,将她连同她背后的势力,一起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既然想联手,那本王便给她这个机会。”宗政昭然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雅浅笑,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戾气只是错觉。
“鬼面,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引导她,让她‘顺利’地接触到本王,但要把握好分寸,让她觉得是她凭借自己的‘智慧’和‘魅力’找到了出路。”
“属下明白。”鬼面先生躬身领命,“必会让苏小姐,‘如愿以偿’地投入殿下麾下。”
烛火噼啪轻响,书房内,主仆二人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交织在一起的阴影,仿佛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无形巨网。
…………
那日从茶楼归来,苏雨玥仿佛彻底换了个人。她不再终日以泪洗面,也不再于父母面前流露半分对明王的牵挂。
她变得异常安静,常常独坐窗前,眼神幽深地望着庭院中的景致,一坐便是大半日。
镇国公只当女儿终于想通,收了不该有的心思,心下稍安,却不知那平静水面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明王已倒,珩王势大冷酷难以掌控……那么,剩下的选择,似乎只剩下一个……那位看似温润如玉,与世无争,却能在百花宴风波中全身而退,甚至暗中推波助澜让明王万劫不复的……昭王,宗政昭然。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生。既然男人靠不住,家族也未必可靠,那她何不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昭王需要助力,而她,镇国公府的嫡女,拥有他需要的身份和权利。
或许……她可以和他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