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也思忖着,看起来凶手不是一个人,恐怕是出于仇恨和害怕才下此毒手。大官社长是在死后被砍下脑袋,拿到外面去焚烧的。而他的妻子明美则是被剥光衣服后遭害的。既然是白领信用社的社长,生前肯定干了不少坏事,这真是现世报应。
龙也想起明美在电话中说过,有个奇怪的人老是在她家附近转来转去。估计凶手应该是一个或两个人。
在两具死尸之间,放着一把可能是凶器的手斧,上面沾满了血。
“如果这件凶器是住宅里的物品,那犯人肯定是很熟悉住宅内部情况……”龙也正要向寿寿打听,忽然瞥见了明美的右手。
趴在地上的明美,用右手指在草席上捞出了几个像片假名(日语中的字母)模样的血印,显然是血字。
龙也定神凝视着,竭力拼读出那几个用血写成的字:犯、人、是、二、人。这么说,犯人是两个人。
龙也双手合十,又望了一眼面如土色的明美,濒死时的明美显然是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她那半合的双目充满了哀怨。
走下楼时,龙也问寿寿:“你认识那把手斧吗?看起来,不像是犯人随身带来的。”
“我知道,是从一楼的杂物间里取出来的。那里堆满了刀剑和杂物之类的东西。杂物间里的手斧有两把。”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在寿寿的引导下,龙也来到底楼一间朝北的小屋里。墙上有两个挂手斧的架子,一把手斧还在,另一个架子是空的。可以肯定,犯人用的是这里的手斧。
“好吧,现在赶快报警吧!”龙也说。
从检查结果看,罪犯作案的时间大约在昨天夜里9点以后。因为,昨天夜里,住在府邻里的寿寿恰好没回来,留宿在外面了。所以,没有人目击作案时的情况。
显然,私人侦探龙也是发现现场的第二个人。他作为被害人明美的朋友,再次应邀来到了该住宅。
寿寿在证词中提到:
“来这里的客人中,有人因为还不出钱而垂头丧气,有的人还反过来威胁主人。就在一个星期前左右,还有人打电话来说,要把这个住宅点火烧掉。说这类话的人好像不止一个。”
警方调查人员特别注意的是,明美用右手在草席上写下的血字内容。
从血迹的涂抹方向上看,文字的意思是:犯、人、是、二、人,全是以双线字体写成的。所以,看上去也可以读成:“犯、人、是……”龙也想,也许没有犯人是两个人的意思吧。有了这个念头,他反而相信起第二种读法来了。
当警方正式开始立案调查时,龙也下定了决心,要为朋友大官明美复仇。
“犯人肯定是为金钱而作案的。首先必须从这个角度入手……”考虑停当后,龙也便开始独立侦查了。
一个经常出人大官住宅的“河原园”花木店的职员告诉龙也:“出事的前一天,我一个人在社长住宅里修整篱笆,有个男人来访,正巧社长不在家,那人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说:‘托这位社长的福,我们一家给折腾得够呛。现在,我要让他知道我的厉害!’会不会是他杀了社长呢?”
“那人是空手来的吗?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他拿着一个旅行用的手提皮包。凶器会不会放在那包里?”
“不过,实际使用的凶器是住宅杂物间里的一把手斧,”龙也回答道。“你知道那人的姓名吗?”
“不知道。”
“是否描述一下那人的相貌?只要大概的模样就行了……”
“我试试看。”那职员用铅笔把记忆中的男子模样勾勒了出来。
于是,龙也有了一张第一嫌疑犯的模拟像。
白领信用社以关东地区为中心,有一大批分社。龙也决定先未离大宫住宅最近的樱山分社查看。
分社门上贴着“因社长突然逝世,今天临时停业一天”。
龙也敲敲门,发现没上锁,就径直走了进去。
“哎,今天我们不营业……”一个女职员特意说明。
“我要搜查一下这里。”龙也摆出警察的架势吓唬道。
里面走出一个年轻男子,他说:“我是这里的分社长,不知有何公干?”
龙也问道:“你们社长被杀的事,想必已经听说了吧?”
“是的。”
“那么,请好好看看这张模拟像。就是这个人。”
说着,龙也把画像放在那人面前。
年轻的社长仔细地看起画像来。那位女职员也凑过来。
“怎么样?有没有印象?”
“好像见过……”女职员先开了口。
“什么时候?在哪里?”龙也追问道。
“我想想…是什么时候呀?”女职员思索着。
分社长接茬说:“对了,我想起来了,是不是一星期前左右,往社里打过电话后,又到这里来的那个人呀?他是云雀新村分社的顾客……”
“他来干什么?”
“他说我们牟取暴利,不讲良心。还说要我们把放款利息减少一半,到期还不清债,可以延期付款。照他这么做,我们这一行就没法干了。”
“他光说这些就算了吗?”
“哪里,他还扔烟灰缸,踢桌子。真是个可恶的家伙。”
“然后呢?”
“就这些。不过我们常遇到这种人,所以并不特别吃惊。那人走后,我们把情况通知了云雀新村分社的负责人。”
“请等一下。为什么别的分社的顾客会闹到你们这里来呢?”
“可能是他去社长家里,没见到社长,回来时,看见我们分社,就过来发泄一通吧。”’
云雀新村是个新住宅区,这个分社也贴出了“临时停业”的字条。
龙也走进去一看,只见分社长正在金库前忙碌着,一位女职员捧着账本核对数字。
龙也上去作了自我介绍。
“是为后藤昌次的事来的吧?”
原来,花木店职员说起的那人名叫后藤昌次。
“是这个人吗?”龙也把模拟像递过去。
“是他,后藤。”
“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您是警察吗?”分社长反问道。
“这个……反正是类似的角色!”龙也故意含糊其词。
“是那人杀了社长吗?”
“这一点还须调查……有这个可能性。所以,请把所有的材料拿出来给我看看。”
“不过……这个…不好办哪!我们接到总社的命令,从现在起开始整理账目,在完成之前……”
“那就把后藤昌次的住所和工作单位……”
“好吧!我去抄给你。”分社长总算答应了。片刻后,他拿着一张写有住址和电话号码的便条纸出来了。“我们就知道这些,请你查证一下,要是假地址的话,本社也无能为力了。这里是他的住址……工作单位名称是‘大日本宇宙会’。”
“大日本宇宙会?是个什么机构?”
“我们也不太清楚,像是个宗教团体,听说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
“是吗?让您费力了,十分感谢。今后要是有关于后藤的消息,请打电话告诉我。”说完,龙也从钱包里取出一张一万元的钞票,塞到分社长的手里。干私人侦探,钱是很有用的。要想得到情报,必须舍得掏钱。
龙也直接回到自己的侦探事务所。他的事务所规模很小,除了他这个所长外,只有一个名叫舞子的女职员。
龙也一回到事务所,舞子立刻给龙也彻上了一杯茶。
“谢谢。我一会儿到外面去吃饭。说不定会有人打电话来。”龙也一口喝完茶,交待一句就出门到斜对面的日本面馆里去了。
龙也要了一份面条后,便开始思索起来。“罪犯极有可能是后藤昌次。杀人手段很有点阴沉的宗教味。看来,对‘大日本宇宙会’也得调查一番。”
趁面条还没送来,龙也用店里的公用电话往“大日本宇宙会”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好像是个男职员。
“劳驾,后藤昌次先生在吗?”
“你是谁?”对方的口气很生硬。
“我是他的熟人,我想见见后藤先生。”
“后藤从昨天起就没来过,我们也正在找他呢。家里也没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就算了。”
“你这个混蛋!”
对方破口大骂起来。龙也赶紧挂断了电话。
看起来,他们确实不知道后藤在哪里。后藤肯定是在出事后逃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匆匆吃完面条,赶紧回到事务所。
一见到他,舞子赶紧报告:“先生,有人来过电话。”
“哪里打来的?”
“说是什么信用社的云雀新村分社。让您打个电话过去。”
“谢谢。”龙也立刻拿起了电话。没想到,一万元钱居然这么快就发生效力了。
“龙也先生吗?有个女人来过电话了。”
“女人?”
“是的,说是后藤的女人。她说,后藤干掉了社长,掠走了财产,再也不会到我们分社来了。”
“这么说,是特地来告诉你们,是他作的案?”
“不错。”
“就这些吗?”
“就这些。”
“那么,他是和那个女的在一起了?关于那个女人,有什么线索吗?”龙也追问道。
“实在不清楚……不过,遇到他这种人,我们倒了大霉了。”
“怎么啦?”
“看来他在社长家里拿走了大笔财产。这样的话,我们的社也要破产了。”
龙也心想:“活该。”
当天夜里,龙也喝了很多酒才上床睡觉。其实他的卧室就是在侦探事务所里放了张沙发床。
第二天早上龙也醒过来,已经8点。他拿起当日的报纸粗略地测览了一下政治、经济栏目后,就埋头看起社会新闻版来。在这个版面上,详细报道了信用社社长惨遭杀害的细节。龙也正在细读时,事务所内线对讲机的铃响了。
“谁呀,这么早就……要是舞子的话,肯定会直接进来的……”龙也思忖着,拿起了对讲机。
“我是每朝新闻的记者,非常抱歉,想进来和您谈谈有关信用社的案件。”
龙也突然想到,如果对记者进行反采访,可以了解到新的情况。于是,他答应道:“请吧。我这就来开门。”
门刚打开,一个30来岁的瘦个子记者就闯了进来。
“龙也先生实际上是第一个发现事件现场的人。眼下警方正在追问那个叫杉山寿寿的女佣……”说着,他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有什么进展吗?”龙也不失时机地发问道。
“没有,无非是尸体解剖之类吧……龙也先生和被害人是什么关系呢?”
“我和社长夫人曾在东西高中一起同过学,所以是老相识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么,夫人对先生说了些什么呢?”
“说是让我去一次。”龙也想,还是少说为妙。
“为什么呢?”
“她说有个奇怪的人在附近转来转去,所以心里很不安。”
“就这些吗?其实,把保安公司的人叫来不就行了吗?他们的住宅是请了保安公司来警卫的,何必特意请先生去呢?”
“这么说,我说的不是真话喽?”
“请原谅,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在那个住宅里,别说干什么事情,跨进门就不太容易。除了那个知道如何切断报警电源的佣人以外,普通人是无法进去的。”
“要想杀害大宫夫妇的话,总会有办法的。”龙也讥讽地笑。
“那当然。那位夫人,是位什么样的女人呢?比方说吧,大官社长本是从小股东暴发为金融信用界头面人物的,属于那种无赖波皮,而……”
“哦,社长夫人可是个正派人,谁都说她温顺和善……听说是经人介绍才和大宫结婚的。所以,我觉得实际上他们并不般配。对她来说,可能也只有忍受这条路了。”
那位记者点了点头。“也许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在夫人的右腕上,有一块刺着紫藤花的文身。”
龙也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事。在观察尸体时,因为一片血泊,惨不忍睹,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紫藤花吗?……她是很喜欢花的。”
“而社长的脊梁上刺有仙鹤的文身。大概夫人是为了迎合社长的趣味才刺上去的吧。”
“这真是夫唱妇随。我刚才不是说过,她是个温顺的人……”龙也解释道。
“听说,先生从昨天起就在追查一个名叫后藤昌次的人……”记者又问。
“这是本事务所的业务机密,无可奉告。请原谅,我只能到此为止了。”龙也当机立断地结束了谈话。
白领金融信用社社长大官夫妇被害案发生后的第三天,案情出现了意外的发展。信用社的副社长和顾问律师紧急召开了记者招待会,中山副社长披露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情况:“社长突然死亡,使我们一下子不知所措。因为,我们社一直是社长独断专行,全部事务都掌握在他手里。虽说我是副社长,可是对于金库中的财产属谁,全都一无所知。了解这些情况的,只有大宫社长一个人。我们花了两天时间,对社里的财产进行了一次盘点,结果发现了一个重大事实:本社拥有的现金和证券大部分已不知去向,社里掌握的股份也几乎全归第三者所有了。更令人惊讶的是,作为社长个人资产的那幢住宅已经押出去,换成了现金。现在,社长一死,谁也不知这笔现金的去处了。”
记者们纷纷对此提出详细的诘问。
顾问律师立原作了如下说明:“……关于这笔失踪的财产,社长生前肯定考虑过藏在何处的问题。而杀害社长夫妇的罪犯显然了解现金的去处,为了独吞这笔财产而杀人灭口。我们将和警方合作,查出夺走这笔财产的罪犯。”
有人向律师问道:“那现在是否已经有目标了呢?”
律师回答:“从现在掌握的线索来看,有个叫G某某的在事件发生后去向不明。所以,此人是我们注意的首要对象。”
“有没有其他可疑的对象呢?”另一个人发问道。
“事件发生后,还有一个人失踪了。她就是大富社长常去的电子游戏俱乐部的女老板,名叫栗原弥美。此人对社长的私生活好像有所了解。”
“对于刚才说的G某某,能否公开其真实姓名?”
对于这个提问,律师和副社长短促交谈后说:“是个名叫后藤昌次的人。但是还不能断定凶手一定是他。”
龙也读着关于中山副社长会见记者的新闻报道,不由嘀咕起来:
“原来电子游戏俱乐部的女老板是大官社长的情妇啊!”
龙也每星期要去一次电子游戏俱乐部。他和票卷弥美也相当熟悉,这是位颇有姿色的女老板。
像她这种金钱至上的女人,什么事干不出来,也许是她拿了信用社的钱以后逃跑了吧?不过,弥美一个人是干不了那种事的。说不定,她是和后藤昌次两个人合伙,导演了那一幕惨剧。这就对了,明美留下的血字不是“犯人是二人”吗?
想到这里,龙也在便条纸上拼写着那几个片假名。看着自己写下来的字,龙也猛然惊颤了一下。难道会是这样?龙也简直不敢相信。不可能吧……
这样一来,明美的遗言就改变了模样。龙也突然想起记者的话。
“夫人的右腕上刺有一块紫藤花的小文身。而社长脊梁上刺有仙鹤图案的文身。恐怕夫人是为了迎合社长的趣味才文身的吧……”
龙也当时也是这样分析的。
她的文身应该是与大宫社长的文身相配的了。大宫在背上刺了仙鹤,因此,与鹤相配的应该是日出的图案。可是,为什么明美却在手腕上刺了紫藤花的图案呢?为什么他们夫妇的文身图案竟会不一致呢……
龙也给舞子留了一张字条后,就坐上东海道新干线“回声号”出差去了。
他要去的地方是栗卷弥美——本名栗原良美的老家静冈市郊。动身之前,他给住在静冈的同行朋友蒲田四郎挂了一个电话,打听栗原良美最近是否买进过住宅。
调查结果证明,龙也的推理是正确的。大官住宅事件发生的前三天,良美购进了地处郊外的高级住宅“太阳新村”里的一套单间。
龙也乘坐新干线在静冈站下车后,立即坐出租车前往太阳新村。
3号楼的户主铭牌上写着栗原大介的名字。
“栗卷弥美会不会是和那个男的化名住在这里?”
龙也踌躇不决,怕贸然上门,反而会使她加重戒心。还是等目标出门时再逮住她。
龙也打定主意后,就坐在新村垃圾场的背角处,拿出望远镜,望着弥美的房间。粉红色的窗帘不时晃动着,隐约可见来回走动的人影。
两个小男孩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练习投棒球。一个球滚到龙也的面前。
“接球!”龙也说,捡起球投了回去。
“叔叔,谢谢您!”小学生高兴地笑了。
正在这时,一个戴墨镜的女人的身影出现在大楼的门口。龙也刚起身投完球,已经来不及躲起来了。他发现,这女人的发型虽然和栗卷弥美的不一样。但肯定是弥美。
“那不是弥美吗?”龙也试着叫了一声。
那女人愣了一下。“你认错人了,你是谁?”
“一柳龙也!”龙也猛然伸出右手,一下摘掉了她的墨镜。
“干什么呀!”女人狼狈地叫起来。
“哟,真是你!你选的地方真不错呀!”
弥美再也不能装模作样了,只好改变态度:“怎么,是阿龙啊。我还以为是谁呢!”
“这还差不多。认不出我倒是没什么,怎么连你自己是谁都搞不清了?”
“因为有点麻烦呀!”
“为什么会有麻烦呢?大家都在找你呢。首先,你的客人……那位大宫社长被杀后,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了?”龙也毫不放松。
“还不是想避避嫌疑。”
“为什么……这么说,你是知道罪犯是谁了?”
弥美的脸刷地红了,顷刻又变得苍白起来。
“唔,还算老实。告诉你,我是大官社长夫人的朋友,受她委托侦查罪犯。怎么样,把罪犯的名字说出来吧?”
在龙也的逼迫下,弥美惊慌地说:“这里太引人注目了。走,上我家去。”
龙也把墨镜还给弥美,一起进了电梯。进屋后,弥美开口道:
“我说阿龙,请你告诉我,你是从哪里了解到情况的?”
“我吗?我解开了明美夫人的遗言之谜。”龙也回答道。“她在临死前留下了‘犯人是二人’的血字。不过,事实上并不是两个人。”
“那……”
“是这样,把‘二人’不拆开相叠不就成了‘夫’字吗?杀害明美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身为丈夫的大官社长!”
“啊……这么说,是丈夫把妻子杀死,然后再自己自杀的?”
“这怎么可能?再巧妙的人也无法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以后,再浇上灯油烧吧?”
“可是……这样……”
“别装腔作势了,你心里很清楚。妻子的文身是紫藤花,对应的图案只能是杜鹃花。可是,那男的尸体上的文身却是鹤。我了解到那个失踪的后藤昌次的背上倒是刺有鹤的。这说明,社长还活着,替死的是后藤昌次。所以,才用灯油浇在头上烧,好让人认不出死的究竟是谁。”
龙也说出了自己的推理。
“简直是胡言乱语!社长为什么要干这种蠢事呢?”弥美粗暴地吼起来。
“怎么,还要说得更明白?那就听听藏在窗帘后面的大宫社长自己是怎么说的吧!”
龙也的话音刚落,窗帘后真的出现了一个高个男人。他手里拿老一支枪。
“弥美,不用多说了,这家伙的调查该结束了。”大官社长冷冷地开了腔。
“瞧,我的推理没错吧……”龙也从胸口的衣袋里取出一支很粗的活动铅笔。
“我想你还是自认倒霉吧!”大宫社长说。
“要杀我,枪一响,不就惊动了大楼里的人吗?”
“哈哈哈……这把枪上已经装上了消声器。”
“明白了。既然是这样,我很想知道你放弃白领金融信用社而到这里来过隐居生活,到底图的是什么?”
“你这年轻人胆量还真不小。”大官社长哼了一句。
“所以我才会干侦探这一行嘛。”
“听着,让我告诉你吧。信用社已经不行了。如今,对白领金融信用社的管制越来越严,银行也不像以前那样放款给我们了。这样下去,非变成穷光蛋不可。不光如此,负债人里想要干掉我的家伙也大有人在,后藤就是其中之一。丰田商事会长被杀后,这种下场难保不会轮到我的头上。我必须早下决断,渡过难关。所以,听说后藤那小子想干掉我,我就打定了主意。我把信用社的资产全换成了现金,集中到一个地方。我把自己的私产也都处理掉,换成了钱,然后……当然,要是明美也活下来,自然很好……”说到这里,大官朝弥美望了一眼。
“别再和他多啰嗦了!”广弥美在一旁叫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龙也按了一下活动铅笔上的按钮。一枚比铅笔芯还细的特殊利器,突然刺到大宫的脸上。
大宫叫了一声,想用左手拔掉利器。龙也使劲用手把大官按到桌角上。凭借练柔道练就的体力,猛击大官的头部。大官手里的枪飞了出去。龙也抢过手枪,对准杀人罪犯的腹部,射出致命的一枪。
干掉大官后,龙也刚喘口气,弥美拿着一棍棒球根从身后扑了过来。龙也躲过了棍子,一脚把弥美踢倒,随手抓住棍子,对准弥美的脑袋砸下去。
龙也看看两个昏死在地上的人,喘了口气,走向电话,向警察局打电话。
一念之间/石泽英太郎
横田哲雄在山丘上的坟地听到一种可怕的声音。
这个坟地也不过是一年前才完成的现代化墓园,命名为“玄海灵园”。灵园占地30万坪,是沿着福冈市郊外一个叫“生松源”的山坡建造的,其中三分之一是坟地,其余则是包括植物园在内的自然公园。
在这里可以了望高楼林立的福冈市区,远处有蒙胧的志贺岛,眼下是碧蓝的博多湾。值得一提的是玄海灵国有一个特征,那就是现代化的感觉。
墓碑有黑色、灰色、红色等各种色彩;放置的方式也不是传统的坚立型,大多是时兴的横置型,还有西欧式的平放型。站在这里,不会因为坟地的名称而产生阴森感。
墓碑的石质也很讲究。白色的花岗石已经很少见了,比较多的是微红的英国红石和稍带黑色的瑞典制墓碑。
横田大约每周有两次左右。从公司提早下班,来这个“云海灵园”散步。
横田的职业等于是在灰尘中工作——一年到头在电视制作的现场——最需要的就是呼吸新鲜空气。
这里离家约5 分钟路程,距离也非常适当。黄昏时刻,灵园山丘上的气氛,很能缓和精神上的紧张。
这一天,横田行在无人的沙石道上散步,一面浏览棕榈、凤凰树等南方的绿色植物,让眼睛获得休息,一面欣赏崭新的墓碑设计。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细微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从地心冒出来的呻吟。
有人在自言自语吗?
横田环顾四周,没看到半个人影。暮色渐浓,时髦的彩色墓碑也逐渐变成清一色的灰色。
那个声音仍然持续不断。横田坚起耳朵,慢慢听出一点眉目。
“富子,我恨,我恨那个撞倒我,又不顾我死活就逃走的人。我想杀了他……”
听来像是老人沙哑的声音。
“富子,我恨……”
这个声音,在广阔的坟地上不知源于何处,如泣如诉、阴森森地传入横田耳里。
声音渐失,但却响起走路的声音。
那个脚步声,从横田前面,一人高的篱笆后面传过来。
横田悄悄靠近篱笆,探眼窥看。
他看到一个手提衣箱的年轻女人背影。走路的样子像在护着一条腿。只有她一个人。
这个年轻女人逐渐远离,消失在晚霞里。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呢?
横田绕过篱笆,走近在暮色中幽暗的坟墓。坟墓占地不大,墓碑也是旧式的花岗石碑。
墓前有鲜花,香还在缕缕生烟。大概祭拜的人离开不久。
他凝视墓碑侧面的文字。
“志野武雄昭和46年2 月1 日殪享年68岁”
1
FBC 地方电视台推出内制的写实剧“车祸预防宣导周”已经5 个月了。
这是个具有风险性的节目,但是负责这个节目的导播今里,以其复出的气魄和新鲜的技术处理,引起了观众的共鸣,大家认为它策划认真,并视它为招牌节目。
这一次的主题是“冲出”。
收视率一好,工作人员的士气也大不相同。
那一天,在一所汽车教练场拍外景,即充满紧张气氛。
这个节目已经传出可能获得明年度大奖的消息,使得工作人员的劲头更上层楼。
横田哲雄在偌大的外景场地不停地奔来跑去,忙得像天竺鼠似的。一个助理导播在拍外景时,甚至还要充当交通警察,负责指挥交通的责任。
这一次的外景,是用假人拍摄“冲出车祸”的应变常识,这次扣制,也获得县警署交通事故的协助。
“我再说明一次。”
县警署山本交通股长的大嗓门,能使教练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到。实验在山本股长纯熟的指挥下进行。
“我们会从墙后丢出假人,但是不一定从哪个位置丢出假人。”
山本股长指着六面设在直线车道右边的遮蔽墙,每道墙都有2 公尺半高,墙与墙之间只有一点儿空隙。躲在墙后的工作人员,就是从这些空隙丢出假人的。
“速度是多少?”
今里导播问。
“根据计划,分35公里、40公里、60公里三个阶段怎样?”
“很好。”
今里导播点头,向横田使一个眼色。
“摄影机准备!”
横田大吼。摄影机定位。前面50公尺处停着一辆装卸车,就是今天的实验车。
因为这一次的实验很特殊,在横田眼里、这辆装卸车显得比平时更庞大。
假如真人和这辆货车正面相撞,不晓得会怎么样?
这简直是一具巨形的凶器。
正式拍摄前,现场一片沉寂。
“速度35公里,开始!”
山本文通盼长手中的蓝旗用力往下挥。
装卸车向前开动。
第一道墙、第二道墙、第三道墙……假人突然冲出来。横田屏住呼吸。
刹车声尖锐地响起。
货车在假人前面刹住,大家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35公里的冲击力不够。”
这时候,从今里导播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声音,清楚地传入每一个工作人员的耳里。
这个人……横田心里自付,不论场面多么紧张,他头脑里的某一部分总是保持清醒……“喂!”今里导播的声音,“相撞的镜头维持在自由焦距后停车的镜头,这样会更逼真。来!准备……”
横田看到倒在装卸车前面的假人。假人完全模仿真人大小而制,凌乱的金发披在脸上,裙子掀起,露出大腿。在明亮的阳光下看那姿态,即便是假人,也有感官的诱惑力,横田移开眼光。
“山本股长,请用40公里时速。”
今里导播的声音充满激情。
现场又紧张起来。
蓝旗挥动。装卸车向前冲。
第一道墙、第二、第二、第四、第五……假人冲出来,飞在空中,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也许是处理得很熟练,看起来像多的人一样,“啊!”
横田不由地叫出来。
随着相撞的声音,假人向前飞,右臂已经齐肩断落,头撞到墙,脖子已经弯曲,这次没人说话。
“好惨!”
摄影助理回过神来自言自语。
横田看那个假人,确实很惨,额头的布破裂,露出里面的草。
“这是不会流血的。”今里导播说。
横田这时突然亿起失去登美子的打击。
横田并没有看到登美子发生车祸的现场,因此留在他心中的是一份同情。登美子一定是为了要早一点见到横田才冲出来的,当时有车祸的目击者。
登美子一向遵守约会时间。那一天,开往市中心的公共汽车停住马路对面,登美子大概急着赶搭这一班车,才闯入三号国道。
这个地点的确不好,是转弯前的一个招呼站。登美子才跑了两二步,突然从转弯的地方冲出一辆装卸车。依照当时的状况,货车司机并没有错误,因为距离出事现场两二尺处有一座过街桥。
可是,登美子为了能早些见到横田,没有走过街桥。横田对登美子的那一番心意感到非常难过。
然而,那份歉疚之情在见到今天的试验之后也就荡然无存了。车祸的残忍程度在试验中呈现无遗。
过失在登美子,她无法控告任何人。横田至今仍然记得,守灵的那晚,装卸车司机来道歉时,横田心里恨不得杀了他。
“装卸车或货车,撞击到人身上的地方,比人身的重心为高,被害人就会朝车的行进方向飞出。相反的,如果是一般轿车,撞击的地方比人身的重心要低,被害人就会倒在引擎盖上。”
出本股长冷静的说明,将横田从记忆中唤醒。
“好,这一次车速60公里……”
今里导播的声音没有透露一丝疲惫。
那魔鬼一般的巨大装卸车又开始前进。
横田再也看不下去了。
回程的交通车上,工作人员很少说话。虽然不是真人,是在的公里的车速下,那种残忍的实验场面,依然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萦绕不去。
“今天的实验,好像过份刺激了些。”今里导播开口道,“很抱歉,回去以后,还要讨论下一个节目‘逃亡车’。要把今天的感受讨论讨论。不能消沉,要对车祸感到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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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从下一部‘逃亡车’开始改变方式。”今里导播说。
“怎么改呢?”助理导播横田问。
“在深入肇事者心理的同时,还必须在画面上显出被害人的‘愤怒。”
“具体的构想呢?”
“这一次的主题幸好还颇获好评。可是我反省后,认为不免陷入老窠臼。例如场面的构成:展示车祸现场的照片,或重播记录片,然后座谈解说,始终如此。我想打破老套。要求司机和行人注意……这连小孩子都会说,倒不如说:司机们,你们是罪犯!我们必须强调他们几乎是罪犯。”
“我还是不太了解。”
“知道吗?下一部‘逃亡车’,是在没有目击证人的情况下肇事逃亡,含有很重大的心理意义。
撞道人。
刹车。
从车窗看到倒地者。
看看四周,发现一个行人也没有。
这是重要关键。
根据交通法规或是自己的良心,当然应该立即下车送受伤者到医院,或是叫救护车。
可是,这时候,魔鬼悄悄说话了。
没有人看到。自己在社会上有身分、有地位;家里有妻子儿女;更糟的是:喝酒开车。这些不利于己的因素浮现脑海。
于是,下意识地发动引擎,踩下油门。
是否依凭良心行事,需要在短暂的两三秒钟决定。
知道吗?这就是瞬间良心。
还有一点很重要的,就是这种良心的产生与社会地位或职业毫无关系。甚至和一般预期的相反,社会评价比较高的职业,或是在社会上需要为人表率的人最危险。
例如教师、银行员、警察就是这类人。
我要把焦点对准这个良心。现在已经到了要重新向驾驶人问‘你在那一瞬间能坚持吗?’的时候了。“今里导播的语调充满热情,足以吸引在白天精疲力竭的工作人员。
横由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
“开车就有可能撞人。这道理从今天的实验可以清楚得知。甚至于可以说所有得驾驶人都有可能成为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这个说法太严重了吧!”灯光主任说。
“可是,可以这么说。”
今里导播的表情丝毫末变。大家竟然为他那种稍嫌强词夺理的论调所陶醉。
“还有一点,我想邀请驾驶人肇事逃亡的受害家属上节目,以特别来宾的身分表达他们内心的感受。”
“可是,”横田插嘴,“上回局长不是认为这么做过于煽情而反对吗?”
“不错,到上次为止。不过……”今里导播面露微笑,“昨天晚上我到局长家,我一直坚持到清晨两点。我说当事人的呼吁最能订动观众的心。结论是局长是‘先试试看。’”
“噢!”有人发出声音。
仿佛看到局长被今里导播像乌龟一般咬住不放时的痛苦表情。
“我认为人不可忘记怨愤。国会决策采取表决制,所以人们很容易认为没办法就认命了。哦,又说溜嘴了……总之,要请那些被害人的家属现身,表达出他们真正的心声。”
不要忘记怨忿……横田犹如挨了一记闷拳。
登美子就是遇到肇事逃亡的司机。当初自己的愤怒到哪里去了呢?当时横田想‘要杀了他’,可是,随着时间流逝,愤怒也逐渐泯灭。现在即使怨恨那个逃走的肇事者,也于事无补,登美子再也不能回来了。横田告诉自己要忘却这段往事。而且,现在也已经和另一个女子交往,双方已论及婚嫁。
“现在,希望能够找到驾驶人肇事逃亡的被害人家属。当然,到文通科调查也是一个办法,不过,想要邀请他们做持别来宾,还是透过熟人比较好沟通,也比较能够彻底传达我们的心意,如果家属不肯担任特别来宾,那么采取访问的方式也可以。在座有没有认识的人呢?”
“我的表弟就是受害者。”摄影主任说。
“那就请你去问问看。”
今里导播的眼睛炯然发亮。
“正如你所说的。我表弟的妻子是个认命型的人。拿到一笔保险费以后,就过起平静的日子。”
“那样不太好。不过。距离开拍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大家多注意一下。对了,横田君。”
今里导播唤横田。
“在座的只有你没有车。以行人的立场,你有什么意见可以提供?”
“没什么……”
横田这样回答,他不开车是因为他对汽车感到憎恨,汽车使他失去登美子。这种想法他不想说出来,怕别人当他孩子气。
这晚,横田和今里导播一起到一家常去的餐厅。工作顺利,酒量也相应增加。
“怎么样?该决定婚期了吧!”
“哦。”横田漫声应道。今里导播是横田和中村淳子德介绍人,也答应做他们结婚时的主婚人。
“交往得还顺利吧?”
“很好。”
淳子是个很爽直的女孩。在是否能成为好妻子、好主妇,或者优生方面是无需顾虑的,教养也很好。
横田知道在礼貌上应该回答今里说:“一切拜托你。”可是,登美子的影子浮现脑海,致使他说不出口。
“今天是11月29日,下月就是腊月了。虽然自订婚到结婚期间愈长愈好。不过,时间太长也有麻烦。只要双方觉得可以相处,就可以结婚。不要谈什么爱情,其实家庭就是工作的堡垒。”
“学长,就请你决定日期吧。”
横田下定决心说。就这样决定吧——自己对淳子并没有什么不满的地方。
“交给我办吗?”
今里导播笑道。
他是横田在大学里的学长,又是工作的上司,行为处事颇有兄长的气度。
“淳子一定会很高兴。对方父母很看重你,一直催我决定结婚的日期。那我就决定了,选个年后的黄道吉日好了。这也得和对方商量才行……喔,我还得赴一个北九州大学的同学会。我先走一步。”
今里导播一离开,横田一口气喝光酒杯里的酒。
登美子的影子远离,愈来愈模糊。撞死登美子的司机也愈来愈模糊。
横田在“玄海灵园”听到那怪异的声音,是在两个星期之后,时序已经进入腊月中旬,恰是在为“逃亡车”寻找特别来宾遭遇困难的时候。
3
第二天黄昏,横田再度去“玄海灵园”山丘,但是这回并非去散步。
灵园的大理石牌楼旁有间管理办公室。
那是横田今天的目的地。
管理员约莫50多岁,因为横田经常到这儿散步,所以认得横田。
“午安。”横田推门而入。
“午安。”正在打扫的管理员笑着回答。不过,他的表情里对交加其来的访客透露着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