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横田……”横田掏出名片自我介绍。
“原来是FBC 的人……”管理员看着名片说。
“很抱歉,我经常未得到允许就到灵园散步。”
“哪里,没有关系,这里是公园……”
“今天来,是想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这里有志野武雄先生的坟墓吧?!”
“谁?”
“志气的志,原野的野。”
“请等一下。”管理员查阅桌上的名册,“志野武雄。哦——是前不久才埋葬的。你有什么事呢?”
“能不能查出志野先生的地址呢?”横田又补充道,“以前曾经邀请他参加过电视节目,麻烦过他。如果知道他的地址,我想去上个香或是……”
横田扯了个谎。然而为了能迅速查出地址,只有这么办了。
“我知道了。福冈市福间町212.兼并金库仓库内,志野富子。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女孩。”
“什么?”
“可怜哦!下葬时,我都忍不住替他流下同情泪。志野武雄先生是车祸死的,肇事者却逃之天天。”
“原来如此。”
横田猜想的没错。
“而且父女都遭受同样命运。这个女孩子读中学时也遇到车祸,司机也逃走了,到现在走路还不方便。一家两代都是受害者。志野先生原来在金库担任警卫,还为了是不是因公死亡产生纠纷。结果只拿到30万元的抚恤金,那个女该就用这些钱建的墓碑。可是,现在还住不住那儿可不一定,听说过几个月就要搬了。”
横田走出灵园办公室,决定去碰碰运气。
一家两代都是肇祸司机逃亡的牺牲者……正是节目所需要的对象。
只看过一次志野富子的背影,印象里颇为清瘦。
“非常合适。”今里导播听完横田的报告后说,“居然父女二人都时被害人。
亏你找得到。”
“那纯粹是偶然。”
目前,还不适合说出事情的真相。他怎能说他是因为听到坟墓里发出的声音,才发现这件事的?
“立刻去试试。到目前为止,一个特殊来宾也没有,可能是我的构想有问题。”
“好。”
“光是心急,却没有适当的人选。我到县警察署交通事故课查过市内的名单,拜访了三个家庭。可是每个家庭都很消极,认为即使是在电视上说明经过,肇事者也不会出来自首。他们一致认为,如果是通缉犯,或是其他电视台播出的失踪人口,还有照片可以供认;但是我们这样诉诸身分不明的嫌犯,不会有结果的。被害家属本身都没有追究的意愿,我们拍下的访问过程,自然没有说服力。‘不可以忘记怨愤’的论调,恐怕是太自我中心了。”
“你不要灰心……”
“倒也不是灰心。所以,我更希望你能把这件事办成。”
“是。我打算先去拜访兼并金库,了解车祸的概略状况,同时打听那个女该的情形。”
“说做就做。”
兼并金库福冈支库位于博多车站附近,批发街中央,是栋漂亮的二层楼房。
接待二人的是营业部长,叫鸟尾。他以犀利的口吻回答横田的问题。
“志野无生的遭遇确实令人同情。他年纪虽然大了些,却是个很认真的人。我们这里原木就有仓库,因为不够用,就在福冈买了以块地,把仓库的部分物品和废保险箱移过去。另外盖了一间宿舍——那宿舍也不过比小茅房稍强而已——志野先生父女就住在那里担任看守库房的工作。”
“你了解车祸发生的状况吗?”
“那种情形就是典型的肇事逃亡的车祸,没有目击证人。那天,他到福冈车站点收货物,在回程时发生的。可是,由于志野在回程中逗留在街上玩弹子,回来晚了,为此还造成劳工保险纠纷。结果是我们公司发给慰问金解决问题。”
鸟尾谈话的内容难免会偏重于业务方面。
“大约是几点钟?”
“晚上11点左右。汽车从后面撞上他。那是一条通往津屋崎海水浴场的捷径,是条小村道。夏天还有车辆通行,可是在这种季节,二更半夜,根本不会有行人。
这状况对志野先生非常不利。他还看到那个撞他的人下车查看,然后跑回车上,掉头就走。”
“是志野先生说的吗?”
“是,送到医院后,头两天他还很清醒,到第二天很晚了,病情才突然恶比。
医院的医生说,他腹部受到剧烈撞击,肠子破裂是致死的主因。如果能早两个小时送医,绝对不会有问题,医生也感到很遗憾。因为他回家太晚,富子小姐不放心,出来找才发现。他就这样躺了4 个小时,实在不像话。肇事逃亡,实在是罪大恶极。
当时,志野先生记住了车牌号码,原以为很快就可以找到凶手的。”
“车牌号码?”
“是的,志野先生摔倒后,从尾灯看到车号。好像是908 号。”
“后来呢?”
横田急忙问下去。
“可是在那种情形下,听说很容易看错号码,根据警察的调查,那个号码是废车的号码,实际上并没有那辆车。”
“原来如此。”
横田多少感到失望。对肇事逃亡者的愤怒,似乎已使得横田和志野家站在同一立场上。
“听说他女儿必须搬出宿舍。”
“虽然我也很同情,但是公司有公司的规定,我也爱莫能助。公司决定再过两个月就请富子小姐搬走,公司方面已经尽力了。”
“我想现在去拜访富子小姐。”
“天黑以前恐怕都不在家。”
“为什么?”
“据说白天人都在外面。”
“是找工作吗?”
“不是,听说她要自己找凶手。”
“自己找凶手?”
横田又想起那天在坟地上听到的声音。
“富子,我恨,我恨那个撞倒我,又不顾我死活就逃走的人。我想杀了他……”
4
这天,天将黑时,横田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二号国道前往福冈。他想最好不要天黑以后再去拜访陌生人,于是提早出门。他预备到时候如果富子不在家,他就等下去。
也许正是高峰时间,路上挤满了车。三号国道恶名昭彰,是车祸最多的一条路。
可能也是因为它是从北九州经福冈,通向鹿儿岛之间的主要干线吧!
自“车祸预防宣导周”起,横田觉得凡是眼见耳闻的,都能引发他对汽车的关心。
福间町虽然位于福冈市东郊,严格说来,应该是属于粕屋郡。对于住在市南郊的横田而言,平时没事是不会去的。可是,沿着国道附近的古贺、福间、宗像等地,都已经发展成住宅区了。因此,不论是往北九州市,或是往福冈市,交通都很便利。
他的未婚妻中村的家,在宗像的高级住宅区也有一栋房子。横田曾经走二号国道去拜访过几次。
车子经过香推辅助道路,看到两旁的古贺高尔夫球场时,福间町就快到了。
循着乌尾营业部长所画的详细地图,很快就找到兼并金库的仓库。比想象中的好找。
横田下出租车。
“要等吗?”司机问。
横田打量四周,发现遍地都是整顿建地的红土,只有兼并金库的仓库傲然独立。
这里完全是乡下,天黑以后,恐怕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
“好,等我吧!”
横田吩咐司机后,就聪挂这“兼并金库建地”牌子得门走进去。
仓库建地坡大,是混凝土建筑。门口附近有一间简陋的小屋子。
空地上有三个很大的保险箱,任由风吹雨打。这些可能就是乌尾部长所说的废保险箱。衬着黄昏的灰黯天空,这些保险箱化成一幢幢黑色的剪影,看起来有些可怖。
横田看清楚门牌。
上面写着“志野”。
看见小窗口露出灯光,横田舒了一口气,显然富子在家。
“有人在吗?”
横田向内喊道。里面有细微的应门声,接着门开了。
出来一位皮肤白哲,有着一双大眼睛的年轻女性。
“请问这是志野先生的家吗?”
“是的。”
年轻女子露出疑惑的眼神。这个时候,搭出租车到这种偏僻地方造访,当然令人奇怪。
“志野富子小姐在家吗?”
“我就是。”
“我是FBC 电视公司的人,叫横田。”横田拿出名片。
“有何贵干?”
富子的大眼睛带着疑问。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呢?”
“是这样的。我希望你能上我们的节目,说明你父亲被撞死,而肇事者逃亡的事。”
“啊!”
这次是真的感到惊讶。富子苍白得略显透明的脸颊泛出红晕。
“我想说明一下。”
“请进来。不过里面很脏。”
富子请横田入屋。
横田想到,她就是在“玄海灵园”的那个女人。
细长的颈子,走路时护着行动不便的左腿。
这是只有一个房间的屋子。
门里除了一点小小的空间外,就是房间了。
就在走进房间的同时,灿烂的色彩使横田几乎呆住了。
人造花。
房里到处摆着红、蓝、黄、绿,五颜六色的人造花。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富子小姐加工的东西。先看过荒凉的仓库建地后,突然接触这样的绚烂色彩,无法立刻适应。
“请坐,房间很小。”
富子在进口处铺上薄薄的坐垫。横田就斜身坐在那里。
“我在公司制作‘车祸预防宣导周’的节目,已经播出半年了……”
横田开场之后,很热情的解释这件事。包括制作的宗旨、观众的反应、节目的意义……横田一面说,一面以职业性的眼光观察富子。
雪白的皮肤,圆圆的大眼睛……是很上镜头的脸。皮肤比一般女性白得多,可能是因为待在家里加工,很少出去的缘故;也许是天生的。年龄在十八九岁左右。
富子以人造花华美的色彩为背景,微低着头,安静地听横田说话。
“为了预防以后再发生这种肇事后逃逸的恶劣事件,我们希望被害家属站出来,呼吁驾驶人。”
富子抬起头。
“我不想这么做。”她的口吻坚定而清晰。
“为什么?”
“我不认为在电视频道那种热闹的场合说明原委,父亲的灵魂就能得到安慰。”
“可是……”
“我想外人是无法了解遭遇到肇祸司机逃亡的受害家属内心真正的感受的。”
“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
“除了抓到凶手,其他我什么都不管。”
声音非常细柔,但很坚决。
横田想,台词也没有问题了。
“警方会努力缉查凶手的。”
“我知道他们在努力进行。县警署的山本交通股长也很照顾我。可是我还是想自己找到凶手。”
“你自己?”
“是,不论要花多少时间。”
横田心想那是不可能的。即使是专业的司法警员全体动员,充分发挥专业经验,也很难侦破没有目击证人,肇事者又逃亡的车祸案件。
“你可以考虑在电视上控诉,叫那个凶手自首啊。”
横田继续坚持。横田觉得富子是最佳的特别来宾人选,而且从她的谈话中,又显出她的坚强意志。
“可能吗?发生车祸时,已经下车查看,又不顾我父亲先活而逃走的凶手会自首吗?如果当时他立刻把我父亲送到医院,父亲就有救了。我恨那个凶手。而且,据说他们知道车号,并且从轮胎的痕迹也判断出车种。我准备再到刑警先生调查过的地方去一次。”
“我了解你的心情。”
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邀她上节目。
“很抱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和特别来宾交涉时,就必须施展“缠”的功夫,要以退为进。
我绝不放弃。横田心想。
“打搅你了。你如果改变心意,请随时打电话来。”
横田说完就离开富子家了。
外面的空气,使横田脸上感到一阵冰凉。大概是太兴奋的关系,这样的感觉使横田感到很爽快。
朝出租车走过去时,横田差一点撞到放在地面的巨型保险箱,这个黑色的物体,虽然是第二次照面,还是今人产生恐惧。
5
“当时实在很气愤,气得晚上不能成眠。可是我有两个读高中的孩子,生活的重担,压得我几乎快忘记那个撞死人逃走的家伙了。”
今里导播关掉录音机。
“这是久保山去采访的录音。不是我挑剔大家辛苦采访来的东西,实在是都不够魄力。我曾经和横田说过关于‘逃亡车’的构想,虽然可能太偏激。”
“可是,导播……”
今里导播打断横田要说的话,继续说:“我今天在县警署交通事故课发现一项很宝贵的资料。就是从肇事逃亡的车祸现场查出轮胎痕迹和车身的油漆,利用这些线索,终于找到凶手的资料。当然不是只有影像的底片,而是黑白照片。因为是事实的记录,很有说服力,我觉得可以做为重心。倒不如改变计划,以这个事实的背景,配上刚才的访问,或许还能用。”
横田心里突然出现志野富子。在到处充满着圣诞歌声的街上,跛着步子,到处寻访凶手……“导播。”
在这刹那,横田以激动的口吻对导播说。
“我非常欣赏你当初的计划。让被害者的怨恨出现在画面上,呼吁驾驶人要小心,否则一不留神就会成为杀害人的凶手。我现在仍然认为这个主题是正确的,你自己说过‘不要放弃’。虽然邀请特别来宾和访问都失败了,但是你记不记得志野富子?这个年轻女子仍然坚持要自己找出那个凶手。我想这正是被害人家属真实的心情。与其借用其他资料蒙混,不如……”
“等一下,我并没有蒙混。只是认为有足够的魄力和说服力,就可以改变主题。”
今里导播激动地反驳。
“是,我收回刚才说的蒙混的那句话。可是我认为还是用当初的策划,让被害人真实的声音出现比较好。我还没有放弃和志野富子的交涉。”
平时温厚的横田难得这样坚持己见。
是什么使他这样坚持,横田自己也不明白。
是登美子,还是志野富子的执着。
“我也赞成横田的意见。”灯光主任说,“今里导播的构想很有魄力,但最好的还是无法搬上荧幕。刚才说的县署的资料,虽然能显示出调查凶手的艰难和不易,但在导播所强调的瞬间良心上,还是不能对驾驶人达到警醒作用。我认为还是应该采用当初的构想。”
有人附议。
“好吧,那么还是采用当初的构想,大概因为找不到好的采访对象,我也有点泄气了吧。”
今里导播很干脆的撤回自己的意见。大概他又恢复了乌龟般咬住不放的个性。
横田看着今里导播剽悍的面孔,隐约出现的胡渣显得特别抢眼。
老大好像也累了。横田心里想着。
“好。再去找特别来宾。”
今里导播的声音再度充满信心。
到县警署再查一次志野事件。
横田想帮助志野富子找到凶手。如果从自私的立场说,横田有意以此为饵,改变富子的想法,让她答应担任特别来宾。
策划会议结束后,横田立即离开电视台。只需大约走10分钟的路,就到了县警署。
电视台前面有个路口,横田正快步要通过,对面却冲来一辆转弯过来的出租车。
“啊!”
横田虽然勉强躲开,但仍然四脚朝天,躺在地上。但是,就在这一刹那,他还是从两脚之间瞥见那部出租车的车牌号码。
“699 ”,横田立即将这号码记在脑海。这时,司机停下车,跑过来。
“先生,有没有受伤?”
出租车司机战战兢兢地问。
“太危险了,转弯也不减速!”
横田站起来,一面查看身体有没有受伤,一面对司机怒吼。
“对不起。”
司机诚恳地道歉。
“原来是太郎车行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浅冈良雄。”
横田拿出笔记本记下来。
“车号是699.”
“不,先生,是669.”
“哦,原来是这样。”
横田苦笑。他是躺在地上看的,角度反了。人家说发生车祸看待牌号,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你的车是空的吧?”
“是。”
“就算补偿你的过失,送我到县警署吧。”
“好。”
出租车只要3 分钟就到了。
“是县警署的正门吗?”
“不,要开进去,我要去交通课。”
从后视镜看出来,司机的脸色立刻变了。
“喂,你不用担心,我是为我自己的事去的。刚才我冲到路上,也有错啊。”
横田安慰司机。
“贵台的‘车祸预防宣导周’对我们很有帮助。电视的影响力的确不容忽视。
今天来,有何指教?”
山本交通股长很和气地接待横田。
“不久前在福间,有一个叫志野武雄的人被撞死,但肇事的司机逃走了。”
“志野武雄……哦!那个案子我也参与了。”山本股长回答。
“我想请那位小姐参加这个节目,做特别来宾,但是被她一口回绝了。她还说要自己找凶手。”
“那位小姐也很让我们头痛。”
“哦?!”
“我们了解家属希望早日抓到凶手的心情。对于强盗杀人、肇事逃亡这些事件,除了基于职责要追查之外,个人也感到气愤。志野这件事,不仅是本部,我们还动员各警署干练的刑警一起行动。
“结果她天天来催有没有破案,最后还说要自己去找凶手。她有点冲动。”
“她说要自己找,有线索吗?”
“有的。根据轮胎痕迹,和沾在被害人衣服上的车漆分析,可以知道是1971年三产公司出品的S.D 型超级豪华轿车。”
“后来呢?”
“我们作了地毯式的调查,要求所有这种类型的车提供在车祸当晚的不在场证明。可是,那车种销路很好,光是福冈市内就有891 辆。总之,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那一辆车。”
“那么志野富子是要把所有……”
“她说要自己去查,每天都去查。外行人一天能查5 家就算很好了。反正也不影响我们的工作,所以我们也就没有阻止她。她坚持要看陆运局调查的汽车车主名册。一连三天都执意要看,结果挡不住她的蛮缠,只好让她抄了。”
“一天5 家。如果是891 辆,就需要6 个月了。志野富子真的要这样做吗?会不会徒劳无功呢?”
“我们也通知汽车修理厂注意。我们推测,车身应该受伤,引擎盖有相当大的凹痕。这是需要修理厂修理的。”山本股长补充说明。
“听说志野先生记得车号。”
“是908 号。那是错觉,那个号码的车是废车。那种情形下的记忆是靠不住的。”
“大概是吧。”横田自己刚才就经验过了。
“只调查了福冈的车吗?”
“因为是掉头走的,所以断定是福冈市内的车。如果是北九州的车子,应该是往前走的。那条路能通往宗像。”
这瞬间,横田心里突然有个灵感。
“从汽车牌号能马上查出车主吗?”
“能,现在利用电脑,很快。但是档案归福冈陆运局管辖。如果没有正当明确的理由,他们会拒绝代查的。陆运局也是很忙的单位。”
“为了这一次预防车祸宣导的节目,我想调查一辆车。”
“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替你打个电话。”
“谢谢,麻烦你了。”
横田这样做,是临时决定的,对其结果,其实并没有抱多大信心。然而,即使调查的结果于是无补,又有什么关系呢?
“什么时候去呢?”
“现在马上去。”
“那么我就打电话。”
横田从县警署宽大的楼梯走下来时,有一组数字在脑海里跳跃。那是从自己的经验推演出来的。
志野老先生摔倒了。
看到汽车号码是908.但他看反了。
正确的车号应该是806 吧。
6
“是福冈区的小型汽车吗?”
“是得。”
“那么是5 字头。号码是806 吗?”
“是的。”
“请稍等。”
也许是山本股长打电话来的关系,陆运局的承办人员很耐心地接待他。
横田心想,如果我的推理是正确的?
横田脑海里出现志野富子娇小的身影,在福冈年末的拥挤人潮中追踪908 车号。
她等于是从无数的米粒中,在寻找惟一特定的米粒。
“久等了。806 是废号。”
“废号?”
横田顿生绝望。
“请问,北九州的号码呢?”
“也要调查吗?”
“喂。不好意思。”
这是仅有的一线希望了。依当时的地形而言,北九州的车也有可能,这也是他临时想到的。
“有了。是内藤真雄先生的车。”
“是那一型的车呢?”
“是1971年出厂、三产公司的S.D 型。”
“S.D 型!”横田心里又涌起希望。
“不知道能不能查出车主的地址或工作单位。”
“可以。”承办人员看卡片说,“不是服务单位,而是职称,是九州建材公司的董事长,住在北九州市八幡区……”
横田记在笔记本上,脑海中各种疑惑交叉在一起。
S.D 型,是巧合吗?
九州建村公司是N 钢铁的卫星公司,是相当着名的中型企业。
难道这个公司的董事长当天晚上跑到距离50公里的地方?
“谢谢。”
横田记完后,向承办人员道谢,正想离开。
“真是奇怪。”承办人员像在自言自语。
“什么?”
“昨天也有一个年轻女性来查问同一车号的车主。”
“难道是……”横田问,“有一只腿是破的吗?”
承办人员点头。
横田这一夜一直在思索。自己不是警察,只为了一点儿怀疑,就这样深入追踪,会不会惹麻烦呢?这已经脱离了自己的业务范围。可是,横田有继续进行下去的一种冲动。
志野富子早了一步。
富子怎么会想到806 号呢?横田是偶然从出租车的事件想到的,而富子呢?
横田想起富子说的话。
“我恨那个凶手……准备再到刑警先生调查过的地方……”
这是一种执着。
执着是不是也会推理呢?
是不是从辛苦的挨家访问的过程中,富子找到号码颠倒的谜底呢?
横田第二天请假。傍晚,从博多站搭乘特快电车,当然不是为了电视台的事。
他准备去拜访内藤真雄的家。因为是有关私人的事,不便到公司去问,更何况对方是正当公司的董事长。根据电视公司的征信记录,他是该公司的第二代继承者。
从博多到八幡大约花了一小时。内藤的家座落在一处高地,能俯瞰八幡繁华的街道。站在门前,横田心里多少有些犹豫。
这栋建筑称得上是豪华的住宅。
从铁栏杆望去,可以看到车库。车库里正停放着一辆三产公司的S.D 型轿车,车号也清晰可见。
“北九州5 —806 号”
可是横田仍然鼓不起勇气按下门铃,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
你凭什么过问这种事?
如果对方反问,横田实在无言以对。
横田慢慢踱下坡道。
但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了……横田心里琢磨着,还是下不了决心。
坡道旁有一家汽车修理厂,他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时候,是正义感在向横田下命令。
去试试看。
修理厂宽大的厂房中,有一个修车师傅正在冲洗地面。
“晚安。”
横田尽量以轻松的口气向修车师傅打招呼。
“晚安。”对方友好地回答。
有希望了。
“我的车被山上的落石打到引擎盖上了,能修理吗?”
“现在没空。”
“我听内藤先生说你们这里服务很好。”
“你是内藤先生的朋友吗?”
修理师傅说话得口气客气一些。也许内藤是他的主顾客。
“我刚刚去拜访过他,内藤先生很高兴地说你把他的车修得很好。”
“引擎盖换过了。”
“听说凹了一大块。”
“那也是很少见到的事。竟然从会车的货车上掉下很重的东西打到引擎盖。”
“发生在11月29日吧?”
“送到我们这里的时候,大概是12月2 号或3 号吧。”
“那么,我的车也要送到这里修。不过,并不是很严重的伤就是了。再见。”
走出修理厂,横田心里非常兴奋。
已经调查到这个程度了。
他觉得没有道理不进入内藤家。
决心已定,横田毅然按下门铃。
“我就是内藤。”
横田在豪华的客厅里大约等了15分钟,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才穿着和服,出来见横田。
横田立刻站起来,“我是横田哲雄,在FBC 制作课。”
内藤接过横田的名片,礼貌地点头。
“请坐。”内藤平静地问,“有何贵干?”
“很冒昧地要来请教一件事。”
“哦,是很冒昧的事?”
内藤又看一眼横田的名片,然后抬头看横田,“什么事,不要客气。请说。”
横田暗自鼓励自己。
“我很冒昧地请教你,11月29日晚上,你有没有开车经过福冈呢?”
“你问得很奇怪。”内藤面带微笑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
一点儿也看不出他内心有任何波动。
“这是很重要的事,希望你能回答。”
“我开车去哪里是我的自由,你的问题已经侵犯到我的隐私权了。”
内藤回答时脸上仍旧带着微笑。横田自忖:对方的社会经验比自己丰富得多。
事到如今,只有硬着头皮说出来“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无论如何请你回答。你的汽车引擎凹下去了,是怎么回事呢?”
横田凝视内藤的表情,觉得他露出少许紧张的神色。
可是,又不像是因为道出他内心的弱点而产生的变化。
“好,我回答。”内藤缓慢地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使引擎盖受伤的。”
“可是,那是你的车呀!”
“是我的车没错。我的车也可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这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把车借给一个人,他回来时,车上已经有伤了。”
“有这种事?”
“是的。而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说,你要问的是11月29日深夜,在福冈发生的肇事逃亡事件呢?”
这招是强而有力的反击。横田无力招架。
“你对这件事……”
“我了解大概的情况。坦白地说吧。我在津屋崎海岸有一栋小别墅。一年当中,偶尔会到那里去度假。11月29日,我在别墅,夜里有个朋友来找我,是老朋友。我留他住下来,他打电话给附近的一个朋友,为了要决定一位属下的结婚日期。他说在电话里不能详谈,朋友就在宗像而已,所以就借我的车去。大约一个小时后,他就回来了。他告诉我在中途发生的事,要求我不要说出去。我答应他了。”
听了事实的真相,横田脑中感到一片空白。
“为什么直到现在你都不肯说呢?”
“我必须遵守对朋友的诺言。今后还会继续遵守。我们两个从高中到大学,一直到现在,都是好朋友。”
横田心中一片茫然,也一片混乱。
怎么会这样呢?
“你就是要我说出他的名字,我也不会告诉你。不过……”内藤又看横田的名片,“横田先生,你是FBC 的人,要不要向警方报案,那是你的自由。”
横田仿佛被人击倒。
“我告辞了。”横田起身。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昨天晚上有一个叫志野富子的女孩来找我,问我同样的问题。我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了。在友情和良心的争斗下,我选择良心这一边,因为那个女孩本身就是肇事者逃亡的被害者。”
横田从内藤家出来,像个酗酒的流浪汉一般地摇晃着走下坡道,脑海里还在轰然作响。
虽然是巧合,但是他觉得在整个事件深处,和他自己也有密切的关联。
今里导播……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回想起来,所有的细节都很符合……11月296 ,横田将自己的结婚日期委由今里导播决定。当晚,他们在天神的餐厅分手。
今里导播说他要去见老友。他就坐车前往津屋崎内藤真雄的别墅。从市中心到津屋崎大约是一个钟头的车程,今里大概在晚上10点钟到达。
今里导播就在内藤的别墅和中村的家人通电话,协商他的部属横田的结婚日期。
可是细节不方便在电话中谈。
从津屋崎经过福间町,到宗像只要15分钟的车程即可到达。这是一件喜事,他大概想在当晚就做最后的决定,他是个充满善意的上司。向内藤借三产S.D 型轿车,抄捷径走村道赶往宗像。
今里导播一向爱护属下,对他而言深夜为部属的事外出,是经常的事情,而且中村的家人也会欢迎他去的。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好。
可是,从这时以后……发生了今里导播曾经说过的情况。借用他的话是这样的:撞到人。
刹车。
从车窗看到倒地者。
然后看看四周,发现一个行人也没有。
这是重要关键。
这时候,魔鬼悄悄说话了。
今里导播接受了魔鬼的诱惑。
没有人看到。自己在社会上有身份、有地位;家里有妻子儿女;更糟的是:酒意未消。而且又是着名的FBC 电视台“车祸预防宣导周”的导播,于是,下意识地发动引擎、踩下油门。
今里导播的罪行就这样成立了。
开车掉头,回到内藤的别墅。不知道他们为汽车受伤的事情谈过些什么,可是最后内藤还是知道了今里所犯的罪。
我该怎么办呢?
横田感到困惑,该告发今里导播吗?计划进行到中途,他想改变计划,避免听到被害人亲口说出心中的怨恨,那是因为自己的良心受到苛责。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了。
横田已经到达八幡车站。
这时,他突然想起,志野富子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
那个疯狂地追查凶手的女孩。
想到富子,依稀又听到那个来自坟墓的声音。
“富子,我恨,我恨那个撞倒我,又不顾我死活就逃走的人。我想杀了他……”
对了,那一定是志野老先生录下的录音带遗嘱,她在父亲的坟前放出来,发誓要为父亲报仇。
横田现在为今里导播的安全感到不安。
他赶忙到车站打长途电话到今里家。
电话接通之前,他简直是焦躁难安。
电话接通了。
“是今里太太吗?今里导播在不在?”
横田急忙问。
“横田先生。”
今里太太在电话里已经哭出来了。
“昨天晚上有一个女人打电话来,他急忙就出去了。到现在一直都没回来,我一直好担心……”
7
“今里导播在哪里?”
横田从八幡赶到福间的志野富子家,见到富子的第一句话就这么问。
“不知道。”
富子的表情像戴着假面具一样。
“你应该知道。我已经知道一切了。你发现车号是806 号,到陆运局去查,找到内藤先生,知道凶手是谁。然后用电话约今里导播出来。现在,今里导播在哪里?”
“不知道。”
“你老实说吧。”
“我已经查出你父亲遗言的录音了。”
“原来你连这个也知道了。我拼命追查凶手,终于被我找到了。你知道今里先生在我面前说了什么吗?他说:”我想补偿我的罪过,我愿意付钱,不论是200 万、300 万,我都愿意付。请当做没有发生过这件事,原谅我吧!‘我答应了。然后我拿出可口可乐,里面掺了大量的安眠药,可是他不知道。我认为对肇事逃亡的行为,仅凭法律惩罚是不够的。我要他尝到我父亲受过的痛苦。为什么我这么说,你只要听到录音带里我父亲的声音就能了解了。“富子自柜子取出录音机。
“……让你变成残废,也是肇事逃亡的小子。这次,又轮到我……富子,我恨,我恨那个撞倒我,又不顾我死活就逃走的人,我想杀了他……富子,我恨呀……你要我出凶手,替我报仇……”
横田感到毛骨悚然,这正是在坟场听到的怨恨的声音。
“我再问一次。今里导播在哪里?”
富子大笑,视线的焦点已经模糊了。
“听到没有?”
“什么?”
横田屏息静听,仿佛听到一阵轻微的呻吟。
“救命啊……救命啊……”
“那……”
横田的脸色变了。那是今里导播的声音。
“他在哪里,在哪里?”
“那里。”
富子手指窗外。
窗外,大保险箱像墓碑一样竖立在黑暗里……
隐私知道得过多的人 /石泽英太郎
一
F市是县政府的所在地,光野健一是县警察机关侦查一科的侦察主任。他一跨上汽车,立即出现一种预感:
“这一次的事件,大概要拖上些时间吧?”
战后警察界提出了“科学侦查”这一口号,对“第六感觉”这个词,一时就产生了敬而远之的风气。可是光野认为,“直觉”是积多年经验而获得的东西,犹如集中了侦查技术而形成的结论。“注重原则”论者认为“直觉”过分偏重经验,光野对这一点也并不反对,但他依然觉得,在侦查犯罪案件的过程中,“直觉”还是还用的。
“总部设在哪里?”
光野问旁边的乡原。案件繁盛在S温泉街,乡原是S温泉街派出所的警察,特地开车来接光野的。所谓总部,当然是案件一发生就组成的“宇佐美木太郎被害案件侦查总部”。
“哦,”乡原一边开车一边回答,“在幸屋旅馆附近的一所民房里,房子是借的。”
“设在民房里?”
“是啊。那是界先生公馆里一所独立的下房。界先生是当地有实力的人物。”
“很好。”光野说。
案件发生在旅馆里,当然不能把侦查总部设在做生意的店里,而S温泉街的派出所又很窄小。能够借到一个适当的场所,已经是一件幸运的事了。说到幸运,发生杀人事件的旅馆正好叫做“幸屋”,这倒有点像是讽刺。
“高桥署长正在等候光野生任莅临。”乡原说。
“是吗?”
听了乡原的话,光野苦笑了一下。这种肉麻的恭维话要是出自有经验的便衣警察之口,光野听而不闻就是了。但是从汽车的后望镜里,光野看到乡原那张带稚气的脸显得很紧张。光野估计乡原当上警察还不过两年。大概是高中毕业后进警察学校,接着就被派往需要直接到现场去调查的派出所执勤,因此总共也只有一年半的时间吧。
乡原的确像那种初出茅庐的警察,他笃信在警察学校学得的字句——“为市民服务的警察”,并且正在身体力行。所以,乡原盲目地敬仰老一辈的名望,把他们当做自己进取的一种目标,加以神化。看来,光野在乡原心中也是个了不起的前辈。这只要看乡原那种拘束得近乎紧张的脸色和动作就可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