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色才刚蒙亮,这个山寨还是一片昏沉之景的时候,沈畔烟便醒了。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是很好,眼下还带着青黑, 不过脸上的肿胀已经消退, 只剩下浅淡的红痕掌印。
瞧她醒了,临霄端了温水进来, 让她净面。
沈畔烟惊讶, “临霄, 你哪来的温水?”
临霄:“这个山寨有灶房, 守灶房的是一位哑巴老者,一直都有水温着。”
还有人活着?沈畔烟微微吃惊,她还以为,这个寨子里的人全都死完了......
昨夜的月色好,她是借着月光走的,路上朦胧漆黑, 再加上关她的那个房间地方偏僻, 她其实并没有看清楚山寨到底死了多少人,只察觉到山寨安静。
临霄那般审问山寨大当家,都没有人出来查看, 沈畔烟便猜测到这山寨恐怕已经没有活人了。
只是.....
临霄一眼便看出了公主的想法, “这座山寨除了那位哑巴老者,剩下的便是他们抓回来的人质,属下昨夜就已经放了他们。”
他并没有滥杀无辜的喜好, 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不会去做。
“嗯。”沈畔烟声如蚊讷。
她对临霄好像还是不够了解。沈畔烟顿时为昨夜胡乱猜测临霄而感到羞愧。
净完面,临霄重新替她上药。
“公主可要见您的那位侍女?”
“你是说秋霜?”沈畔烟微微睁大眼睛,“她还活着?”
昨夜, 她不是没有听到外面的争执,想起秋霜对她的维护,沈畔烟心中顿时如打翻了的灶台,思绪纷乱,五味杂陈。
她本该恨她的,可经过昨夜,她好像对她又恨不起来了。
沈畔烟点了点头,“好。”
“是。”
临霄转身出去,没过多久,房门吱呀一声,秋霜走了进来。
现在的她发丝散乱,脸色惨白的跟纸一样,走路一瘸一拐,身上衣裙凌乱,活像是逃难的难民。
看到沈畔烟,秋霜扑通一声跪下。
“奴婢见过公主。”
“公主想问奴婢什么,奴婢,奴婢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昨夜,秋霜被大当家一脚踢晕以后,醒来便发现有些不对,山寨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没有活人。
她进了屋子寻找公主,却只看见摇曳的烛火下,满地血痕,顿时吓得连连后退,四处逃窜。
跑出去以后,却发现山寨里到处都是死人,好不容易逃出山寨,她又遇到三头野狼。
那群野狼正在啃食什么,秋霜心中害怕,慌里慌张的逃走时,一不小心拐到脚,顿时摔了出去。
她运气不太好,正好摔向了野狼那边,一睁眼,便是大当家死不瞑目的脸正死死的盯着自己,秋霜吓得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便尖叫出声。
她的尖叫声惊扰了野狼,野狼转过头来,绿油油的瞳孔直勾勾的盯着她的脖颈,利爪蓄势待发。
眼看着她就要死于野狼嘴下的时候,野狼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位置偏了,愤怒的嚎叫起来,秋霜赶紧连滚带爬,回到了山寨当中,再也不敢出去了。
就这样,她一直躲了一夜,直到方才,临霄敲响了她的房门,这才走了出来。
沈畔烟看着秋霜满身凌乱,想起曾经多年情分,心里自是不好受的。
“秋霜,你背叛我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宫中有人欺负你......”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情。
经历了一夜恐惧折磨,秋霜身形瑟抖,神情却早已麻木,“回公主,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奴婢只不过是给自己寻了一个好前程而已,没有苦衷,一切都是奴婢自愿的。”
沈畔烟心中一痛,“为什么?”
她伸手死死抓住了一旁的桌子,指节泛白下,青色的血管格外清晰。
“没有为什么,跟在公主您的身边,奴婢这辈子都无法出头,奴婢不想再做奴婢了,奴婢想做人上人,也想要奴仆成群,而不是跟在您身边,谁都能踩奴婢一脚....”
沈畔烟睫羽颤颤,落下泪来,“是我错了,没有保护好你。你若与我说,我自会为你寻一个好前程。”
听到这,秋霜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样,抬起头来看她,“好前程,什么好前程,公主您恐怕不知,您自己都没有好前程,谈何给奴婢寻一个好前程?”
经历了一夜的恐慌,秋霜早已经明白,自己完了。
她这一辈子都完了。
不管是公主身边的临霄,还是她背后的主人,都不会放过她,她现在只有死路一条。
她笑起来,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恶劣。
“公主您恐怕不知,若不是您的护卫及时赶到,您会经历什么。”
“您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发现在土匪窝里,衣衫不整的被迎回京城,自此,满京城都是有关于您的流言。”
“所说有人都说您不配为皇家公主,文武百官会上奏请求陛下让您以一尺白绫保全皇家名声,不过,您肯定是不会死的,因为楚二公子会向陛下请求赐婚。”
“您会与楚二公子成婚,所有人都会说,楚二公子对您有多深情,而公主您有多下贱不堪......”
话还未完,一柄利剑便落在了她的脖颈上,血线出现,临霄声音冷若冰霜,“再说一句,我杀了你。”
秋霜瞬间如被卡了脖子的鸡,身体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声了。
沈畔烟眼睫颤颤,清泪如珠线顺着脸颊滚落。
“临霄,让她说。”她合上眼,任由泪珠滑落,“我想听听,后面还有什么....”
“公主!”临霄眉头皱着。
“临霄,放下吧,我想知道。”沈畔烟睁开双眼,睫羽轻颤,“我总不能,被别人算计了,都不明不白。”
临霄这才收刀入鞘,目光带着冷冷的逼视看着秋霜。
秋霜被他看着,不敢再胡言乱语,咽了咽口水,正常说话。
“楚二公子其实是个天阉,他之所以答应娶公主是因为娘娘许诺了他好处,并不会真的让土匪破了你的身子,娘娘只是想折辱你,没真的想让皇家名声沾染上污点。”
“只是楚二公子本就性格暴戾,十分在意女子贞洁,他妻妾外室多会被他折磨致死,公主你失去了名节,若落入他的手里,纵然并没有失身,但......”秋霜顿了一下,“公主您毕竟在土匪窝里待过,是个男人都会介意,更何况是心性扭曲的楚二公子。”
“娘娘有令,不能让你死了,所以楚二公子不会把你折辱致死,只会,只会......”
说到最后,秋霜已经不敢再说下去了,但沈畔烟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未失名节,却被众人误解厌恶,被夫君折磨侮辱,而且还是一个天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只会比杀了她更让她痛苦。
若要她死,死便死了,为何要这样折磨于她......
沈畔烟双手攥得极紧,脸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喉咙腥甜涌上,艳红的血液顺着唇角留下.....
临霄瞳孔微缩,一个快步便是打横抱起她,语速极快,“公主,属下现在就带您下山!!”
“不....不用....”沈畔烟呼吸急促,“我腰间,有....有药.....”
临霄快速翻出她腰间的药,喂入她唇间,沈畔烟急促的呼吸才缓缓平息了一些,然而,下一刻。
噗——
“公主!!”
临霄身上的武袍被鲜血沁湿,滴滴答答的往下落去,想也没想,他便抱着公主往山下疾驰而去。
沈畔烟还不想离开,她颤抖着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裳,“我,我不想走,临,临霄.....”
“回....回去....”
她还没有弄清楚,秋霜口中的娘娘到底是不是母后,还有,她到底为何要这样害她?
“恕属下难以从命。”临霄声音低沉平静,身形速度却是更快。
“你——”
又是一口鲜血自她的唇间涌出,她还想再说什么,下一刻,却是黑暗传来,直接晕了过去。
秋霜跌坐在地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无声苦笑。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向软弱柔顺的公主竟会生出自己的心思。
一棋之差,满盘皆输。
之前,她逃走以后,因为没有路引,便寄住在了一户百姓家里,却不曾想,那户人家对她有所企图,不仅抢了她身上的所有财宝,还打算把她卖给一个鳏夫。
危机时刻,是娘娘的人找到了自己,将她救了出来,给了她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可现在她连这事,也办砸了。
她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公主放过了她,以娘娘的手段,不会让她好过的。
——
此时,林太医正美滋滋的过完了新年,提着自己的药箱坐着马车回了皇家别苑。
公主之前说过,叫他年过完以后,直接回皇家别苑去便是,哪曾想,等他回去以后,却是空荡荡的西苑。
“公主呢?”
例行看诊,却什么都没有瞧见,林太医看向木莹。
木莹摇头,只道公主还在京城,其他什么也不肯说。
将军府的人已经通知过她了,她绝不能随意泄露公主失踪的消息,以免坏了公主的名誉。
“好吧。”林太医拎着自己的药箱回去了。
哪知,没过多久,就有人匆匆忙忙敲响了他的房门。
“林太医,快!!快!!公主出事了!!”
林太医被吓一大跳。
“公主,公主又出什么事了?!”
“公主吐血了,吐了好多的血!!”
夭寿哦!!
林太医拎着药箱,跑得飞快,生怕慢了一步。
他心中哀叹,往年公主都好好的,怎么偏偏今年事出频频,全让他给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