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间。
雨水漂泊, 整个天地都黑黝黝,天上电光飞梭,时而明亮如昼,时而黑沉如夜, 轰鸣声响彻整个苍穹。
大雨掩盖了刀剑相戈的声音, 鲜血顺着水流蜿蜒而下。
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在林间,时而跃上树梢, 时而藏入草丛, 时而滚入泥地....甩不开, 逃不掉, 处处危机。
不远处,有人正漫不经心的看着这一幕。
“身手是好,可惜了,不能为孤所用,还坏了孤的好事,注定是留他不得了。”
一旁撑伞的侍卫劝道:“殿下, 这雨下得太大, 我们走吧,不过是一只仓皇逃窜的老鼠,有影十六他们动手, 他逃不了的。”
“嗯。”
踏过水坑的脚步声响起, 逐渐远去,隐藏在暗地里的阴影总算是离开了。
临霄一直躲避逃窜的身影骤然停了下来,立于树梢。
他目光落在了四周的十几个黑衣人身影, 嗤笑一声。
太子殿下还真是看得起他,为了杀他一个无名小卒,竟不惜出动这么多暗卫。
不过, 这也让他心中的猜测变为了确信。
众黑衣人见他停了下来,目露嘲笑,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妙。
“一起上!”
暗卫们的杀戮无声无息,每一刀都是冲着致死而去的,临霄将自己身形隐入黑暗当中,每次出现,便是必杀。
眼看着倒下的同僚越来越多,黑衣人不免也有些胆颤,这人的武功路数,怎与他们如此相像,甚至,比他们更狠。
领头之人当即决定转变路数,“围住他,莫让他潜入林间!”
随着兵器相戈,临霄前后左右上下全都被堵住,如罗织的密网,逃不出,也躲不开,只能与他们正面相拼。
只是,他身上本就有伤,眼下,伤口崩裂,令他的行动滞缓,瞬间被黑衣人抓到破绽,一刀劈了上去。
临霄一个翻身,赶紧躲开,却还是被伤到了手臂。
黑衣人攻势迅猛,方才逃窜和暗杀已经消耗了他不少内力,再这样拖下去,他必死无疑。
临霄眉眼沉了下来,当即决定不再留手,速战速决。
他一个反手,长刀围绕着身体画出一个圆环,锵锵挡住了所有攻击,随后刀势凌厉往前攻去,除了护着自己的致命之处外,再也不管其他。
以伤换伤,以一敌十,随着最后一刀落下,砰地一声,重物落下坠于地面溅起血水,最后一个黑衣人倒在了地上,临霄也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往地面倒去。
若非长刀支撑,他此时已经倒在地上。
内力耗费一空,临霄满身伤痕,发丝贴在他的面颊之上,冰冷的雨水淅淅沥沥的砸向他身体的每一处。血液顺着他的身体,他的指尖,他的长刀与雨水混合,滚落沁入泥地里,如同他逐渐流失的体温......
身形摇摇欲坠。
“临霄!!”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公主的声音。
临霄茫然地抬起头,用尽全力拔出长刀,撑着起身,颤颤巍巍,跌跌撞撞的往声音源处而去。
“临霄!!”
是公主,是她在唤他。
公主怎么会出来,她是不是也遇到了危险?!
临霄咬牙,甩头,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公主不能有事,哪怕是拼了命,他也要回到她身边,去保护她。
然而,他早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再加上此时雨多路滑,一不小心,便狠狠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倒是让他清醒了一些。
临霄双手撑地,膝盖用尽全力跪起,想要站起。
然而,他伤势太重,屡次失败。
他只得抓着地面,手指嵌入泥地里,沙砾磨出血丝,纵然是爬,他也要爬过去......
沈畔烟撑着伞,在林间四处寻找,她也不知道临霄去了哪里,她只能一点一点的寻找,密林太黑,她手中提着的灯笼也摇摇欲坠,火光渐息。
沈畔烟眉眼焦急,忽然,不远处传来了细微的声音,令她动作猛滞。
是临霄吗?也或许是山林里的小动物.....
她已经被骗过很多次了。
可,万一呢.....不管是与不是,她都要过去看看。
踏着淅沥的水坑,沈畔烟脚步极快。
伸手掀开草丛的那一刹那,沈畔烟脸色雪白。
“临霄!!”
似是听到了公主的声音,爬在地上指节用力得凸起的身影顿滞。
他颤颤抬头,细雨缥缈间,是熟悉的白皙面容,“公主.....”
她好好的,她没有事.....
几乎是刹那间,心中的紧绷的线断掉。临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沈畔烟眼睫一颤,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临霄!!”
手中油纸伞和灯笼被她丢掉,她伸手想要扶起他,可他的身体太沉,她扶不动。
“临霄.....”声音颤抖。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现在还在下雨,临霄不能躺在这里,会死掉的。
“木莹!木莹!!”
可她出来时太急,木莹根本没有追上来,眼下,这个黑暗阴湿的密林中,只有她一人存在。
沈畔烟指尖落在他的肌肤上,雨水冲刷下,他的皮肤冷得就像是一块冰,仿佛下一刻,就永远不会再醒过来。
沈畔烟强忍着眼泪,也顾不得他满身的泥土与雨水,费劲全力抱起他的上半身,将他搂入自己的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他。
沈畔烟捡起一旁的伞,撑在两人头顶,一只手死死抱住他,不让他滑落下去。
“临霄,你快醒醒,快醒醒,别睡了好不好......”
这里太冷了,她真的很害怕他下一刻就会永远睡过去。
细雨如织,落在油纸伞上噼里啪啦。
“临霄,你快醒醒!!”
他身上的雨水已经打湿她的衣裙,紧紧贴在她的肌肤上,刺骨的寒冷传来,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却在下一刻将他抱得更紧。
“临霄,你快醒醒,别睡了,说好了要保护我的,你不能在这里躺下.....”
沈畔烟忍着眼泪,絮絮叨叨,她现在只期盼木莹快点找到自己,否则,她就要与临霄一起长眠在这个地方了。
“咳咳.....”寒气入体,喉间控制不住的传来痒意。
也就在此时,她怀里的人动了动,睫羽颤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公,公主.....”
沈畔烟一怔,惊喜低头,“临霄,你醒了!”
临霄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被公主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明明比自己更加脆弱,却偏偏还要用自己的身体来温暖自己.....临霄挣扎着要从她身上下来。
沈畔烟忙摁住他,“临霄,你别乱动,你现在还能起来吗?”
“若是起不来,你就在我怀里待着,木莹他们很快就会找到我们的。”
“公主.....属下.....”临霄声音颤颤,“您身体虚弱,属下不值得您这般.....”
“什么值得不值得,只要你好好的,那就是值得。”沈畔烟捂住他的唇,不许他胡说。
她眼睫颤颤,水滴落在了他的眉宇间,“临霄,你知不知道,我方才好害怕,好害怕你就这样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临霄安静了下来。
半晌,他低声,“公主,属下命硬,阎王不敢收我,不会就这样睡过去的。”
沈畔烟忍不住被他逗笑,“都这样了,你还嘴硬。”
可随之,却又是一滴滴清泪砸在了他的面颊之上,“临霄,你可真是个笨蛋。”
受伤了不说,还不好好养伤,带着自己东奔西跑,遇到了危险也一声不吭,独自一人抗下。
沈淮前脚刚走,后脚临霄便身受重伤,此事定是他做的。都是因为她,他才会变成这样。
那泪水明明一点也不热,可偏偏,落在他面颊之上却滚烫得要命。
临霄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心慌得语无伦次,“公主,您....您别哭.....是属下的错.....”
他再次挣扎,却再次被沈畔烟摁住,“你不许再动,你若是再动,我就.....”
“我就哭得更凶了.....”
临霄:“......”
他彻底安静了下来,乖乖躺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像个木偶。
可那眼泪,还是落在他的面颊上,烫得他心尖发颤。
他现在动不了,也不敢动,只得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
“公主,您还记得之前在茶楼的时候,属下还有一个没回答您的问题吗?”
沈畔烟怔了怔,想了起来,“是.....临霄,你为什么要把你的月例都攒起来,一点也不动啊....”
临霄抿唇:“因为,属下想有一天离开暗卫营....”
沈畔烟愣住,“父皇,父皇他会允许吗?”
临霄:“暗卫营有一个规矩,身有残缺者,便不用再继续跟在帝王身边值守,而是会被调到别处,成为探子,不出意外的话,可以拥有普普通通的一生。”
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兴起的?
临霄也已经有些忘了,他只是记得那日他被首领惩罚,关入一个漆黑的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黑暗还是黑暗,没有声音,也没有时间,亦记不得自己是在做什么,整个人混乱而又无序,只知道在他即将昏厥的时候,鬓边忽然传来了一缕风。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公主,属下很向往风,风是自由的......”
而他想要自由。
哪怕是,并不算自由的自由。
沈畔烟心一点点发紧,“我知道了。”
“我会帮你的,临霄,我会去求父皇....”
她会去求父皇,去想办法让父皇松口,把临霄赐给自己。
然后给他,他想要的生活。
只是,当她说完,低头看去时,怀中的少年早已不知何时昏迷了过去。
“临霄......”
她默默地抱紧了他,试图让他更温暖一些,可自己的身体也即将支撑不住,好在没过多久,就有人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