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伤重, 临霄在床上躺了整整十日才得林太医的松口,可以下床在屋内走走了。
到底是习武之人,有内力傍身,恢复能力较之旁人不知好了多少, 林太医觉得甚是神奇, 原本只是因为公主的命令而医治,如今, 倒被激起了强烈的钻研之心, 那废寝忘食的模样, 连沈畔烟看了都心惊。
瞧着林太医眼下淤青黑得堪比墨汁, 背着药箱走路一步一晃,沈畔烟实在害怕他就这么倒下去,忙劝道:“林大人,临霄这边已经好些了,我给你放三日休沐假,你先好好休息, 等休息好了再来给他看是一样的, 倒不用这般日日.....”
“公主。”林太医拱手,“微臣没事,微臣是医者, 医者的身体没人比医者自己更清楚了。”
“可是....”沈畔烟还是担心。
林太医难得为自己争辩, “公主,临霄护卫的身体恢复能力实乃罕见,微臣行医多年, 还从未见过如他这般好的人,您就让微臣好好看看吧,给微臣一个月, 哦不,半个月也成,半个月以后,微臣保证,让临霄护卫身上的伤好上七八成。就是,这方法有些凶猛,不知公主可否愿意让微臣尝试?”
临霄身上这么重的伤,半个月以后就能好上七八成?
沈畔烟惊疑,“此言当真?”
林太医直起身来,“若是没有把握,微臣绝不敢轻易妄言,欺瞒公主。”
但是.....沈畔烟蹙起眉头:“你说这方法有些凶猛,到底有何凶猛?”
林太医斟酌着字句,“此方一下,临霄护卫的身体会加快恢复,不过,纵然微臣竭力想要降低损害,但不可避免,还是会损伤一些五脏之气,不过这也不是无解之症,只要临霄护卫用内力护好自己的五脏,再配合之后的汤药,好好调养就行,不会有事的。”
听起来是好事,但毕竟会损伤五脏,沈畔烟犹豫片刻,还是把选择权交给了临霄自己。
她转过头去,抿唇,“临霄,你愿意吗?”
临霄抬眼,连片刻迟疑都无:“属下愿意。”
林太医喜悦:“既然临霄护卫愿意,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
说罢,他写了药方交给沈畔烟,委婉道:“公主,此法是针灸配合药物一起,您在这里,恐怕有些不太合适,不如先把临霄护卫的药方交给下面的人熬好,待微臣这里结束,也正好可用。”
沈畔烟捏着药方,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脸上红霞,“好.....我这就让下面的人去熬药。”忙转身出去了。
随着房门关上,林太医放下药箱,与临霄说起了此方法的凶险,以及他要注意的地方,待一切都准备完毕后,这才开始施针。
另一边,沈畔烟拿着药方去了一趟库房,把需要的药材都拿出来以后,这才唤了一个小宫女过来,让她下去煎药。
小宫女领命退下。
没了木莹在身边,事事都需要她亲自动手,虽有些累,但也还好。
沈畔烟回了临霄的屋外等候。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了。
沈畔烟忙走了上去,“林大人,临霄如何了?”
林太医笑容满面,拱手,“公主请放心,此法很成功,临霄护卫无事,不过,公主现在可能不太适合进去,不如在屋外等候,待事好以后,临霄护卫会自己出来的。”
沈畔烟一怔,随后眉眼染上惊喜,“林大人,你是说,临霄现在可以自己出门走了?”
林太医点头,“可以了,只要不走太远就好。”
沈畔烟激动,“太好了。”
说罢,林太医告退,沈畔烟站在门外等候,眼看着房门久不打开,心中的喜悦也逐渐转为担忧。
临霄这么久都没出来,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想到这,沈畔烟上前抬手,正想要敲门的时候,房门开了。
吱呀!
阳光斜入门扉,落在来人之上。
他站在门后,一身黑衣长身而立,墨发高束,散落在肩头,身上再无之前那般凛冽的气息,温暖的阳光冲淡了那份病弱,显得格外温和而内敛。
“公主!”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沈畔烟这才从怔愣中回神,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回手,“你,你好些了吗?”
临霄:“多谢公主关心,属下已经好很多了。”
说着,他拿出了一方柔软的绢帛递与她。
“公主,这是秋霜的绢帛。”
沈畔烟一怔。
所以,临霄这么久没出来,是给她拿绢帛去了吗?
绢帛在梁上,他是怎么上去的?
“你,你是怎么拿到的?”
“属下的内力恢复一些,上梁并无大碍。”
听到这,沈畔烟顿时焦急,“林太医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不要再动用武力,你怎么又不听,这绢帛什么时候给我都可以,我又不急于一时,你怎么这么不把自己身体当一回事?纵然你内力恢复一些,你也不能这般随意动用武力,你再这样随意下去,身上的伤到底何时才能好?”
她一急,便说了很多。见临霄不仅不认错,反而还弯唇笑起来,沈畔烟顿恼,“你笑什么,我说的这些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临霄忙收敛笑意,低头认错,“属下知错。”
沈畔烟更恼,“你就知道知错知错,我说的话你是一字未听,你再这样,我就罚你.....罚你.....”
沈畔烟本想说罚他今天不许出门,可想到他受伤以后已经很久没出门了以后又咽了下去,话在唇间转了转,最终改为,“罚你抄写十遍昨日学的那篇文章。”
临霄:“......”
他不敢再惹公主生气,应声,“好。”
见他态度还算认真,沈畔烟心底的火气渐消,开始询问他的身上的伤可有崩裂,临霄这次自是不敢再隐瞒公主,回答没有。
只是,对于他的话,沈畔烟现在是一个字都不信的,又让人去请了林太医来。
经过林太医的查看,他身上的伤口确实没有崩裂,这才松一口气。
“今日日头好,临霄,你随我一起到花园走走吧。”
“好。”
*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长长的走廊,念着临霄身上有伤,沈畔烟走得极慢。
两人都没有说话。
气氛古怪而又凝滞。临霄跟在身后,欲言又止。
眼看着到了花园,沈畔烟依旧沉默噤声,临霄终于还是开口,“公主,您不开心吗?”
“是不是,属下做错了什么,让公主您不开心了?”
说着,他声音急了一分,“若是属下做错了什么,公主尽管说出来,不管是何责罚,属下都认.....”
“没有,我没有不开心。”沈畔烟打断了他的话。
临霄一怔,“那您为何,一字不说?”
公主以往不是这样的。
沈畔烟低下头,“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临霄:“什么事情?”
沈畔烟转过身,目光落在他面上,几次张唇,都想问出心底的疑问,可话到嘴边,却是怎么都问不出口。
沈畔烟不是傻子,回想起临霄最初对自己冷淡恭敬,关系最恶劣的时候,甚至出言嘲讽,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桀骜不驯的模样,再到如今,他看着自己,那漆黑的双眸澄澈如泉,倒映着她的身影,仿佛除了她,别的事物再无法入他的心......沈畔烟仿佛被烫到,忙低下头。
不过是一面绢帛,都让他几次三番不顾自己的身体要为自己拿到,这中间的差别,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他或许不懂,但她怎么可能也不知道。
她读过诗书,也看过民间话本,会一时不解,把这种行为误解为朋友,但绝不会一直不解。
之前,临霄为了救她性命回京被父皇惩罚,后来,不顾自己的伤也要为她寻找真相,回到她身边。
如今,只是因为她想要,便不顾自己身体也要为她拿到,一刻也等不得,哪里有朋友是这样的.....
她看得分明,临霄是喜欢她的。
而她......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她喜欢他跟在自己身边,喜欢他哄自己开心时说的话......她很确定,她也是喜欢他的。
沈畔烟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两情相悦,是人间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好事,可为什么,偏偏她是公主,而他只是一个暗卫......纵然她回京想办法把他讨过来,放他自由,他们也不可能会在一起。
因为,她是公主。
她的婚姻,是不由她自己做主的。
父皇不会允许。
眼泪颤颤而落。
下一刻,一只手为她拂掉眼泪。
“公主,您别哭。”
“是什么事情让您难过了,您告诉属下,属下替您解决......”
沈畔烟摇头,“没有。”
临霄不懂这事正好,不明白,便不会伤心。
她低下头,转过身去,用绣帕擦掉眼泪,强装笑意道:“临霄,你之前对我说,你想离开暗卫营,你离开暗卫营以后,有没有想过要做什么?”
公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临霄一怔,想了想,摇头,“属下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沈畔烟:“怎么会不知道,这世间,人有百样事,有的人追寻自由是想看秀丽河山,有的人是想体验人间百味,有的人是想行侠仗义,总有一份梦想在心间的,临霄,你的梦想是什么?”
临霄:“属下.....不知道。”
他从未想过这些。
想要自由,便是想要自由了,从未想过更多的事。
沈畔烟:“可你在积攒银子,那说明你心中是知道的,只是你一时还没有想明白,你再仔细想想呢。”
临霄:“积攒银子是因为离开暗卫营以后陛下不会再管下面的开销,而在民间生活颇费银钱,所以属下才想着攒一些银子,日后也不会因为没有银钱而苦恼。”
沈畔烟秀眉轻弯,“你看,这不就是了,银子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开一家小店,也可以做一个游行四方的旅人......”
临霄摇头,“纵然是离开了暗卫营,属下依旧是陛下探子,只会在一个地方停留,没有陛下的召令,是无法离开的。”
真是个傻子!
她说的,自然是他获得了真正自由,怎么可能还是父皇的探子。看样子,他那日昏迷了,并没有听到自己后面说的那些话,也好,她还未回京,此事也并非一日两日就能达到的,不如等她成功了以后再告诉他,给他一个惊喜,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沈畔烟唇角轻弯,“好吧。”
“那临霄,如果,如果你得到了自由,你会......你会娶妻生子吗?”说到这时,沈畔烟下意识攥紧自己的衣角,仰脸,目光紧张地看着他。
如果,如果临霄真的得到了自由,她希望他能开心幸福,可是,若他娶妻生子......沈畔烟一想到这,鼻尖便泛起酸涩,眼眶湿润。
若他真的喜欢那个女子......她会祝福他的。
就在沈畔烟胡思乱想之际,临霄淡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不会!”
沈畔烟一怔,心底的酸涩悄然散去,有些窃喜,“为什么?”
临霄:“属下只是想活着,无意与旁人牵连。”
而且,他现在,已经不是很向往自由了。
之前,他向往自由,是在暗无天日的黑暗里遇到了风。而现在,他却在黑暗里遇到了比风更为珍贵的东西。
一轮皎皎明月。
他想要守在明月身边,永远不离开。
他会想办法脱身暗卫营,来到明月身边。
看着她喜,看着她忧,看着她所有的所有......
“原来,原来是这样啊.....”
知道他不娶妻,沈畔烟心里很开心,可在知道他的愿望竟然是活着时,又觉得心脏闷痛。
沈畔烟并不知暗卫是如何训练出来的,但应该也能猜到,这一定是一条鲜血淋漓,荆棘满地的路,唯有如此,才能训练出身手强悍的暗卫,保护帝王安危。
她是公主,是皇家的人,对于暗卫的挑选与训练,她无法说什么对与不对,毕竟帝王的安危关系天下。可她的心也很小,只希望喜欢的人能够安好。
她以后,一定会对临霄更好更好的,不会再让他受那些苦难。
*
既然决定了要帮临霄获得自由,虽说她还没回京,但沈畔烟已经在绞尽脑汁想办法讨取乾宁帝的欢心了。
只是以往她素来怕他,怕看见他失望的眼神,经常躲着他,两人关系早已冰冷如冰,如今想要重新获取他的欢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畔烟叹气。
还有三月便是父皇的寿诞,她一定要在父皇寿诞之前让父皇对自己改观,届时普天同庆,她在那日开口请求才有可能会成功。
只是,还没等沈畔烟想到什么好办法,西苑内便发生了一件大事,令所有人惶惶不安。
按着林太医的方法,临霄的身体应该会一日一日好起来的,可不知为何,临霄的身体并无好转,反而隐隐有恶化之意。
林太医百思不得其解,把自己的方法看了一遍又一遍,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这方法纵然是没有用,也不可能导致他的伤势恶化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无奈,林太医只好先停了这个方法,换了往日的平常药方,将他的身体慢慢养着,可谁知,临霄还是一日又一日的虚弱下去。
明明之前临霄还能下床与她一同在花园游走,如今,竟是连下床都不能,沈畔烟是又焦急又担忧,林太医心中愧疚,连夜翻找各种医书寻找病因,愁得头发都白了。
沈畔烟还以为是下面的宫女做事不认真,导致药没熬好,这才出现了问题。于是自己去小厨房,亲眼看着宫女将药一点一点熬好,这才放心把药端了过来。
哪知,临霄才刚喝完药,血气便不受控制的翻涌,几乎是刹那间,喉间腥甜传来,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青色的砖石与她的裙角.....
沈畔烟站在原地,面颊一寸一寸的白了下来,瞳孔震颤。
鲜血滴滴答答的从他唇角溢出,在被褥上晕染出一朵又一朵艳红的花。
临霄撑着身体,捂着胸口的手用力得泛起青白,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克制住胸腔再次翻涌而上的鲜血。
他颤颤抬起头。
他嘴唇微张,似乎是想说什么,然而,下一刻身体却软倒在床上,生死不知。
“哐当”一声!
药碗自沈畔烟手中重重摔下,碎得四分五裂。
“临霄!!”
沈畔烟神色惊惶,脚步趔趄上前,强忍着眼泪,指尖颤抖地往他的鼻翼而去,在察觉到微弱的气流时,这才猛松一口气,赶紧出去让人寻了林太医过来。
林太医背着药箱匆匆而来。
“这....这是中毒之症啊!!”
林太医探完了脉,又惊又诧,惶恐起身。
他就是说,他的药方纵然是没有用,也不可能会导致临霄护卫的伤势继续恶化下去,原来是中了毒。
沈畔烟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险些没两眼一黑晕倒在地,“中毒?!临霄怎么可能会中毒?”
她慌得语无伦次,“今日的药是我看着下面的人熬的,药也是我亲自去库房拿的,临霄怎么可能会中毒呢.....”
“或许是药被人动了手脚,公主,今日临霄护卫用的药渣可还在?”
沈畔烟:“还在的,我并未让小宫女扔掉。”
说罢,沈畔烟赶紧让下面的小宫女去把药渣拿来。
哪知,没多过久,前来回禀的小宫女神色惊惶的跑了进来,瑟瑟发抖跪倒在地。
“公主!!熬药,熬药的莲香死了,奴婢看见,看见她七窍流血,倒在小厨房内......”
沈畔烟脸色雪白,一个趔趄,坐倒在床边,“什么?!怎么会这样......”
林太医肃起神色,“你带我过去看看。”
小宫女忍着害怕,“是。”
林太医去了很久,沈畔烟踉跄起身,看着躺在床上生死不明的临霄,还有方才小宫女惊惶害怕的神情,脑袋一阵发晕,她忙抓住了一旁的立柱,这才没能摔倒在地。
沈畔烟手心一片发凉,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
莲香怎么会死,是谁,是谁下的手,还有药渣,临霄的药渣是不是已经不见了?
倏然,一样东西划过她的脑海。
绢帛!
对,秋霜的绢帛,上面一定有答案。
那日,临霄把绢帛给自己后,因为担忧他的身体,她并未急着打开,后来,更是因为急着想要把临霄从父皇那里讨要过来,把绢帛搁置在了一边,没空理会。
沈畔烟踉跄起身,神色慌张的回了屋子,指尖颤抖地打开绢帛,刹那间,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帘。
公主,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奴婢已经死了,奴婢为她做事多年,知道自己已经难逃一死,可奴婢不甘心,奴婢真的很不甘心,明明只差一点,奴婢就要成功了,可如今却功亏一篑......奴婢没有怨恨公主,跟在您身边多年,奴婢知道,公主是最心善之人。
当年,奴婢孑然一身,被父母卖进宫里的时候,遇到主子若是公主便好了,奴婢也不会一错再错,只是可惜,奴婢已经踏上了这条路,无法再回头,如今要死了,心底的话却是连与谁说都不知道......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管公主您信与不信,奴婢是愧疚的.....秋霜说了很多道歉愧疚的话,直到最后,沈畔烟才看到她想要知道的事情。
公主,淑妃娘娘是死于皇后之手,皇后很恨您,因为您是天命贵女的女儿,而淑妃娘娘就是那个天命贵女,您的性子怯懦也是她刻意养的,为得就是让您被所有人讨厌,被陛下厌恶,她就是要让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您痛苦.....最后,小心木莹,她也是皇后的人。
嗡地一声,沈畔烟耳边轰鸣,绢帛字她手中滑落,软软掉在地上。
-----------------------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今天是二合一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