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霄, 你知道什么是天命贵女吗?”
从临霄的口中,沈畔烟知晓了许多从前她从不曾知道的事情。
原来,当年淑妃入宫还有一事,尚且不为人知。
当年, 乾宁帝南下, 遇到无父无母,性格率真的淑妃, 与她相爱, 执意要带她回京, 跟随的朝中大臣不允, 可也拗不过皇帝,只能答应。
一个平民女子要入宫,首先便是要由下面的人探查她的上下三代,但当年乾宁帝有急事回京,等下面的人查,还不知道查什么时候去, 所以便让自己的暗卫去查了。
暗卫首领带人暗中寻访, 查了许久,才查到了淑妃的过去。
原来,淑妃并不是无父无母, 而是被人丢弃的, 她不认识自己的父母,而她的父母也早已不认识她了。
当年,淑妃出生的时候, 得一路过的道人批命,天命贵女,命格极贵, 但因为出生在普通人家,普通百姓承担不起这个八字极贵的女儿,一旦养着,便会克父克母,起初,她家里人还不信,可淑妃出生第三日,她父亲便摔断了腿,这下,也由不得家里人不相信了,于是,淑妃的家人便把淑妃丢弃,而后,被路过的一个无儿无女的老书生捡回了家,当做自己女儿养了起来。
老书生身体不好,科考多年早已积劳成疾,在淑妃十岁那年,便撒手人寰,奔赴黄泉,独留淑妃一人生活。
老书生生前人极好,对淑妃也极好,将她养成了活泼可爱的性格,很得邻里喜爱。
是以,老书生死后,也无人贪图他那一间屋子,左右邻里反而还十分帮衬,就这样左一家右一家,再加上淑妃自己也争气,和养父一样给邻里写信,帮铺子里抄书,自己把自己养大了。
谁也不知道,一个路过道士的批言,在十几年后竟成了真的,淑妃跟着皇帝回京入宫,短短一年,就从小小的才人坐到了四妃之一的淑妃位置。
这不是天命贵女是什么。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红颜薄命,淑妃竟然在入宫第二年难产而亡。
那年,乾宁帝大怒,下令彻查后宫,淑妃的宫殿前血流成河,然而,不管怎么查,淑妃的死亡原因都是难产而死。
乾宁帝悲痛,罢朝三日,追封淑妃为懿徳皇后,入皇陵,享后代子孙万世供奉。
只是,沈畔烟想不通的是,父皇既然这么爱她母妃,那为何又对她那么冷淡。
幼时,若非是皇后说她生病了,他是绝对不会去看她一眼的。
但这件事情,临霄也没办法给她答案。
他所知道的,也不过是因为他在帝王身边多年才知道的消息。淑妃死后,后宫是严禁提起淑妃二字的,淑妃生前所住的湘月殿也早已被封存,除了帝王,没有任何人能进去。
沈畔烟蹙着眉。
秋霜的遗留的信上说,皇后恨她是因为她是天命贵女的女儿。如今看来,沈畔烟倒是觉得,皇后对付自己不是并不是因为自己母妃什么天命贵女的批命,而是因为嫉妒。
她自幼被养在皇后膝下,没人比她更清楚皇后有多嫉妒了。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屡次利用她来争夺父皇驻足于坤宁宫。
她是皇后,她身处在那个位置,不能像旁的妃子那般放下身段,去争夺父皇的喜爱,所以,她只能想别的办法。
秋霜虽说在皇后的坤宁宫伺候多年,但她毕竟还不是皇后贴身心腹,知道的事情恐怕也不算很多,纵然是知道,也知道的不全。
皇后出身百年世家江家,太子为她所出,其父更是中书省中书令大臣,位高权重,她若想要扳倒皇后,为自己的母妃,以及自己寻求一个公道,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但,既然决定了要做,那便要做到底,做到绝!
沈畔烟缓缓收紧指节。
毕竟,纵然是她退缩,皇后也不可能会放过她的。
在小镇上流传的流言,还有她体内积攒多年的毒.....她与她,从一开始,就是敌人。
母妃已死多年,当年父皇在母妃宫殿前杖杀了多少人都没能找出来真相,沈畔烟也并不觉得自己能够再十几年后寻找到当年皇后毒害母妃的证据,况且,她现在手底下也无人手可用,现在能做的,还是尽快把西苑肃清干净,拔出那些隐藏在暗地里的探子。
然后,从太子那边下手。
水至清则无鱼,她就不相信,太子真的干干净净,更何况,现在父皇本就已经开始疑心太子,她只需要在情况合适的时候添一把火就好。
只是,这样一来,她势必会利用到临霄,让他身处于陷境之中。
若非他,她是没办法知道京中朝廷格局,事情走向,临霄对她越好,她心中便越是愧疚。
等事情结束以后,她会完成她的承诺,把他从父皇那里讨要出来,给他自由的。
沈畔烟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能这样一遍又一遍的安慰自己,直到自己都信了以后,这才抬起头来看他,弯唇浅笑,“谢谢你,临霄,今天的膳食很好吃。”
因着小厨房无人可用,她现在的膳食全都由他负责。
“殿下不必道谢,能得殿下喜欢,是临霄的荣幸。”
他的目光专注而又认真,沈畔烟忙低下头。
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不敢。
*
接连半月,整个西苑人心惶惶。
不知怎么回事,临霄护卫突然抓了七八人关起来,有太监,亦有宫女,都是平日瞧着十分老实的。众人不知他们犯了何事,莫名其妙就被关了起来,但也没人敢去问临霄护卫。
他那人向来冷漠,除了面对公主的时候十分温和,旁人谁靠近他三尺内都得挨冷眼,怕都怕死了,更别说去找他问话了。
问他还不如问公主。
虽然前些日子不知道为何公主突然大发脾气,但公主向来心善,不会为难他们这些宫女下人,于是,趁着晨起梳妆的时候,伺候的小宫女便大着胆子询问,“公主,最近临霄护卫为什么抓了许多人关着,他们,他们是犯了什么错吗?”
沈畔烟动作一滞,眉头蹙起,“是谁让你来打听这件事情的?”
瞧她神色不悦,小宫女慌忙跪下,“公主息怒,是,是春喜姐姐。”
“春喜姐姐和桂圆姐姐两人是好友,桂圆姐姐前些日子被临霄护卫关进去了,直到今日也没有放出来,奴婢们也不敢去问临霄护卫,只能状着胆子询问公主了。”
沈畔烟蹙眉,“春喜是谁?”
“春喜姐姐是公主您房里的二等宫女......”
“把她叫过来。”
“.....是。”
小宫女维诺起身,没过多久,便重新回来,身后重新多了一人。
“奴婢春雪见过公主。”
沈畔烟看她一眼,是个长得不错的姑娘。
她唤一声,“临霄。”
房门吱呀一声,由外向内打开,黑衣少年走了进来。
“殿下。”
“把春雪带下去,关着。”
沈畔烟声音淡淡,“下次,谁再敢替他们求情,便和他们同罪。”
临霄:“是。”
“公主,公主饶命,奴婢知错,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求公主饶命!!”春雪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撺掇旁人来询问这件事情,便要被关起来,赶紧磕头请罪,一旁的小宫女已经吓傻了,整个人怔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沈畔烟这人向来心软,可这次,她宁愿转过身去,捂住耳朵当做没有听见,也不要再让自己心软。
临霄直接伸手点了春雪的哑穴,把她带出去了。
关人的房间是在后院,临霄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厨娘每日会给他们送膳,除此之外,一概不管,但正是因为他不管,才更让人恐慌与害怕。
纵然是有藏得深的探子,在这个气氛诡异的西苑中,也不由得按耐不住了。
没过多久,西苑的探子便被临霄一个又一个的拔了出来。
西苑一共有二十五人,探子的数量将近一半,足足有十二人,得知这个事情以后,沈畔烟怒极生笑。
“她还真是看得起我。”
这些探子临霄已经审问过,她们知道的东西极少,于他们无用,除了少数几个,大多都是一些眼皮子浅,被皇后轻易收买,把她这里的消息传递出去的小喽啰而已。
“殿下,您想怎么处置他们?”
若是殿下心软不舍,他会暗中替她除掉——然而,沈畔烟的回答却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杀了吧。”
沈畔烟双手攥得极紧,指节泛起青白,连呼吸都变得不稳定起来,很显然,这个决定对她来说下得极为困难,但是,她并没有打算改变自己的心意。
“不忠之人,留着也无用,临霄,你帮我杀了他们吧,也好让下面的人看看,背叛我有何下场。”
以往,她性子太软,没办法拿捏下面的人,所以旁人一点蝇头小利便能将他们收买。
若是被发现,在她面前哭一哭,求一求,这事便也就过去了,他们顶多会被逐出宫去,不会有任何代价。也正是因为没有代价,所以才有那么多人敢做这样的事情。
如今,她是绝不会再放任这样的事情下去。
沈畔烟强迫自己硬起心肠。
唯有死亡,才能让他们收敛己身,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肃清身边的宫人,不过是她踏出的第一步。
临霄看着她,眼底划过惊讶与意外,可更多的,却是另一种情绪。
“殿下......”他声音低缓,似乎带着担忧。
沈畔烟强行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的,临霄,人总该会成长的。”
“你下去吧,这件事情,就麻烦你了。”
虽说是她下的令,可她还不敢看那样的场景。
“就劳烦你,帮我好好的警告他们,告诉他们,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临霄:“是。”
他会替殿下做好这一切的。
在面对下面的人时,他的手段便又冷酷了一些,西苑上下现在谁瞧见了他都害怕,自此,无人再敢对公主不敬。
*
春雨淅沥,随着身上的毒已解,沈畔烟的身体也慢慢好了起来,如今,也到了她该回京的时候。
而临霄,也到了该回暗卫营的时候。
沈畔烟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倒影着自己的面容,扯了扯唇角,似乎是想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一个人心里装的事太多以后,是笑不出来的。
沈畔烟神色静默,心神不知陷了何方,忽然,头皮一阵刺痛,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嘶——”
她痛呼一声。
旁边给她梳头的宫女神色大骇,赶紧跪下请罪,“都是奴婢笨手笨脚弄疼了公主,还请公主降罪!”
因着之前那事,现在整个西苑的人都谨小慎微,生怕哪里得罪了公主被临霄大人一刀解决。一想到那日西苑后院的鲜血,小宫女便被吓得浑身颤抖,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沈畔烟见状,沉默一瞬,“下去吧!”
“我看你状态不佳,今日就不用上值了,好好休息一日吧。”
不过是一点小事,她怎么也不可能因为这个事情要她性命。
这本就不是负责梳头的小宫女,技艺不精也很正常。
小宫女怔愣,随后大喜,忙磕头,“奴婢多谢公主,多谢公主!!”
小宫女赶紧起身下去了。
沈畔烟看着铜镜中自己散落的秀发,未着脂粉的面容,不知想到什么,苦笑一声,伸手拿起一旁的木梳,自己给自己挽发。
只是,她从来没做过这些,不管怎么挽,头发都是松松散散的,忙活半天,头发也歪歪扭扭,极为难看。沈畔烟先是气馁,而后,一股怒意倏然涌上心头,没了贴身伺候的宫女,她现在难不成连个头发都挽不好吗?
连这么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好,她回京以后,拿什么面对来势汹汹的皇后?
还不如现在就一抹脖子随她的母妃而去,也省得落入皇后手中,被她折磨痛苦而死。
一个用力,乌黑的发丝便被她扯下,潦草的缠绕在她的指尖与木梳上。
沈畔烟神色一怔,看着被自己扯下的发丝,还有发间传来的疼痛,杏眸忽然氤氲起水雾。
“啪”的一声,木梳被她扔了出去,躺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铜镜中被自己折腾得乱七八糟的发丝,红着的眼眶再也忍不住,泪珠滚滚而落,就如窗外的春雨,淅淅沥沥的砸在了刚绽开的娇花上,一下又一下弯了头。
忽然,丢在地上的木梳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捡起。
“殿下。”
来人缓步行至她身后,温和的声音落在耳畔。
“属下替您挽发吧!”
沈畔烟没想到他会自己出现,忙低下头抹掉泪水,讶声:“你,你还会挽发?”
临霄:“会一点。”
沈畔烟:“那,那就劳烦你了。”
临霄:“殿下不必与属下客气。”
临霄伸手轻轻拿起她的发丝,把她自己弄得凌乱的发丝一点一点顺直,神色专注而又认真。
沈畔烟看着铜镜倒影出自己的面容,在她身后,是临霄的身影,他身量很高,一身武袍显得他身形格外修长,原本是拿刀的手,如今却是划过柔软的发丝,黑色从他的指缝滑落。
沈畔烟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自知的攥着,“临霄,你说,我现在是不是瞧着变了很多?”
她开始有心机了,而且,她以前从来不会发脾气摔东西的。
“还有,我现在看着是不是很狼狈很好笑,连个头发都梳不好......”
“殿下是公主,这种小事本就不需要自己动手。”临霄声音平静,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面容上,“殿下没有变,殿下只不过是现在有些不开心而已。”
只是有些不开心而已......沈畔烟低下眼眸,看着自己素白的双手。
她这双手,也是杀了人的。
太多太多的事积蓄在她心中,沉重得几乎将她柔弱的背脊压垮。
连她都觉得自己变了,可在临霄眼中,她竟然只是有些不开心。
一想到临霄回京后要做什么......心底的愧疚便要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若临霄知道真相,他还会像这样对待自己吗?
还会像今日这样,在她不开心的时候,替她温柔的束起发丝吗?
沈畔烟不知道,她忽然陷入了一种莫大的惶恐当中,她害怕他知道真相,害怕他从此疏远自己.....更害怕,他在知道真相以后,会和其他人一样背叛自己。
明明是她的错,她却说临霄背叛自己......沈畔烟忽然感觉自己十分可笑,她真是一个卑鄙而又恶劣的人。
她不会让他知道真相的,至少,在事情没有结束之前。
临霄动作轻柔,替她挽了一个以往她最常用的简单发髻,看着镜中的自己,沈畔烟扯了扯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你,临霄。”
“殿下不必与属下客气,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沈畔烟垂下眼眸,眼眶发红。
她强忍下心底的情绪,状若无事的询问:“临霄,你何时走?”
“殿下,您走的那日。”
他身上的伤早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前些日子,殿下中毒的事情也传回京中,陛下命人送了不少药材过来,让她病好后回京,如今殿下身体大好,她要回京了,他也没有了再继续停留在她身边的理由。
况且,他还要帮殿下获得她想要的消息,跟在她身边,是没办法得到消息的。
他必须得回去了。
“这.....这样啊!”沈畔烟扯唇,笑容十分勉强,“那,临霄,你陪我走走吧。”
“好,公主想去哪里?”
“今日下雨,临霄,你陪我去水榭听一听雨吧。”
“好。”
*
莲池细雨绵绵,时而可见锦鲤游动,亭中,两人对立而坐。
沈畔烟执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给他也倒了一杯酒。
“临霄,你在暗卫营的时候饮过酒吗?”
临霄摇头,“未曾,属下不喜欢饮酒。”
沈畔烟一怔,“为什么?”
临霄:“暗卫需要保持冷静,饮酒会容易失去控制,整个暗卫营里,除了首领还有暗六,几乎没人饮酒,大家都是喜欢买点好吃的。”
沈畔烟:“原来是这样......”
因为身体不好,她其实也极少饮酒,就算果酒极少碰。
只是今日,她想喝。
临霄不喝,她也不强求,“那这杯酒我喝了吧。”
说罢,也不等他伸手拦下,沈畔烟便端起他身前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紧接着,又给自己接连倒了好几杯酒。
临霄眉头微皱,伸手拦下她的手。
“殿下,您身体才刚好,不宜饮酒过多。”
沈畔烟怔了一下,随即浅笑,“这是荷花酒,每年芙蕖绽放的时候,取花瓣酿的,不醉人的!”
说罢,她端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
荷花酒清甜,可酒劲也不小,几杯下肚,她白皙的脸颊便泛起一丝桃红。
“殿下.....”临霄眉头皱得更紧,“您心里若是不开心,可以说出来,属下帮您解决。”
他伸手握住她的酒壶,“您不要这样对待自己。”
沈畔烟怔愣,她低下眼眸,指节缓缓收紧,攥着酒杯。
她心底是有事,可她不敢说出来,更不敢问,她看得分明,临霄虽然性子冷傲了一些,但他的性格亦单纯简单。
他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让他做的那些事情是背叛父皇,一旦暴露,他极有可能.....
她不知道叛主的暗卫会有什么下场,但想来不会好过,甚至丢命。
可他还是答应了。
但若要说那日后悔了吗?
没有。
她没有后悔,她身边无人可用,她只有他,她.....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人还是没必要知道的太过清楚,稀里糊涂的活着最好。
“我没事.....”她抬起头,唇角扬起浅笑,“我就是在想,回京以后我要怎么面对皇后.....”
皇后是殿下的养母,然而,她的养母却杀死了她的生母,不仅如此,还要百般折磨羞辱她,身边两个宫女接连背叛,这样沉重的事实真相落在殿下柔软单薄的肩上。她虽从未说过痛苦,可他看得出来,殿下心里很难受痛苦。
她若是哭出来还好,可那日殿下醒来以后,除了发了一通脾气外,不哭也不闹。
他没办法劝她,也劝不了她。
临霄抿唇,松开了捂着酒壶的手。
“殿下若是想喝酒,属下陪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