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战战兢兢, 就在他以为公子要发怒火的时候,他的面色却又在瞬间平静了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我知道了。”
然而,掩在宽大袖袍下的苍白指节却一寸寸收紧。他的面色明明看着温和, 却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冷静淡漠。
“我近日多有不便, 劳烦你后面再帮我看看明月公主殿下的踪迹。”
说罢,临霄拿出一锭银子给他。下人先惊后喜, 赶紧伸手接过, 连连弯腰, “是, 小的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下去吧。”
“是。”
当下人退出房门的那一刻,临霄原本温和的神色骤然沉了下来,他低下眼眸,长长的眼睫让他的情绪笼罩在了阴影里。
整个房间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
沈畔烟本以为,顾瑾言只会找她一日, 谁知道, 自那日以后,他日日都登门来约她出门,她不想去, 偏生他又是个缠人的, 没有办法,她只好随他一起出去。
顾谨言对京城极熟,今日带她去这里看戏, 明日带她去那边游画舫,事情安排的紧紧有条,沈畔烟从一开始的无奈, 也不由得慢慢被吸引了些许兴趣。
不过,她并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两日三日还好,时间长了,沈畔烟便开始躲着他,直接不见。
趁着这个时间,沈畔烟也总算是把皇后给她的账本理清楚了。
皇后这么多年从她的食邑里拿了多少银两走,就要补多少银子出来,可她收到的银两却是缺了整整两万纹银。
不仅如此,她手底下的那些庄子的人还不服管教,开始闹事,沈畔烟是没有办法解决这些人,可她可以去寻找能够解决这件事情的人———父皇。
有了父皇开口,此事不过两三日便迎刃而解,但却也因此彻底惹怒了皇后。
只不过沈畔烟根本不进宫,就算进宫,也只会去乾宁帝所在的御书房,根本不会与她的人有任何接触,皇后就算再恼,也寻不到机会下手,只能无能狂怒。
如今,沈畔烟也算是卸下了沉重的心理负担,她十分清楚的明白,自己其实并不是皇后和太子的对手,所以也并不会自寻死路没头没脑的和太子皇后对上。
有父皇在,她只需要坐着看他们的好戏便好,所以,日子也算是清闲了下来,除了不能出门以外,和以往没什么差别。
还有就是,再过两个半月就是父皇的生辰了,她得想个好办法趁那日父皇高兴的时候开口把临霄从父皇那边要过来。
她其实不是没有试探的问过,但父皇的态度是可以送给她一个暗卫,但绝不会是临霄。
临霄不仅武功极高,做事也不像其他暗卫那般死板,很有可能是下一任的暗影,乾宁帝是不会轻易松口把他送出去的。
此事便陷入了僵局,只能徐徐图之。
*
阳春三月,桃红柳绿,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一天如水。
沈畔烟正坐在石桌前,素白的指尖执着毫笔,正在撰写着什么,神色认真。她的肌肤本就白皙,阳光落在她的面颊之上,胭脂色的罗裙仿佛披上一层金纱,乌黑的墨发柔柔顺着肩膀垂下,温柔又明媚。
不知过了多久,竹枝忽然快步走了过来,弯腰在她耳畔小声,“公主,顾公子来了。”
沈畔烟:“......”
自从那日过后,顾谨言就像是缠上了她一般,日日都要来寻她,就算她不见,也总会来公主府门前问,害得她都不好出门了。
“就说我不在。”沈畔烟放下笔,叹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已经来了。”竹枝伸手指了指。
只见不远处的院墙上,顾谨言趴在上面,伸出一只手对她挥手,眉梢扬着,笑容明媚,“公主!”
沈畔烟:“......”
她是万万没想到,她不见他以后,他竟然直接爬她府上的院墙。
“你.....”
顾瑾言费劲吧啦的爬上院墙,“公主不愿意见谨言,谨言只好爬院墙来见公主了。”
公主府的院墙极高,但对顾瑾言来说并不算太难,他是有些功夫在身的。
不过,或许是为了让自己飞檐走壁看上去更赏心悦目一点,他在翻身过来的时候,衣角没太注意,被一片瓦片勾住,原本利落的身手瞬间卡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惊叫声响。
“啊啊啊啊!!!公主殿下救命!!!”
“砰”地一声。
顾瑾言狼狈落地。
沈畔烟扶额:“......”
她赶紧起身,去查看他的伤势,顺便吩咐,“竹枝,快去请大夫。”
“是。”竹枝匆匆忙忙走了。
沈畔烟快步行至顾瑾言身前,“顾公子,你还好吧?”
顾瑾言趴在地上,一脸狼狈的抬起头来,头发沾染上草屑,忍着疼痛,对她露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嘶,可真疼!
好在这下面是草地,否则,他这摔一下,铁定要断肋骨了。
沈畔烟如何看不出来他是强撑,叹气,“你还能动吗,顾公子?”
“还,还能。”
说着,顾瑾言撑着身体从草地上起来,瞧他狼狈又费力的模样,沈畔烟忙伸手搀扶他,“你想找我从正门进便是,何必爬这院墙......”
顾瑾言被他搀扶起身,声音失落:“可是谨言让人通报了好几日公主殿下都不愿意见我,我只好翻院墙来见公主殿下了。”
沈畔烟看着一身锦衣华服的少年垂头耷耳的站在自己面前,身上的衣裳沾满草屑,颇为头疼,“不是我不愿意见你,只是我不喜欢热闹的地方.....”
“公主殿下不喜欢热闹那谨言可以安排去人少的地方,我听我爹说,陛下送了一匹马给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如果喜欢,谨言可以教公主殿下骑马,只要公主殿下喜欢。”顾瑾言抬起头来,一双乌黑的眼眸紧紧注视着她。
沈畔烟:“......”
她转过身去,指节扭着手帕,“顾公子如果只是因为那日愧疚想要道歉不必如此,我是真的不怪你。”
“我不是.....”顾谨言赶紧围着她解释,眉眼焦急,“公主殿下,谨言不是因为那日的事才一直.....”
“不是因为那日的事那你又为何一直缠着我?”沈畔烟抬眼看他。
顾谨言被她一双清澈杏眸注视着,瞬间卡了壳。
“我,我就是......”
那日,他本以为自己死定了,都已经做好了自己会被拖下去杖责二十大板的结果,哪知,明月公主却出现了。
她纤弱的身影路过他的身旁,裙袂曳地,掀起一股淡淡的兰花香萦绕鼻尖。他跪在地上,并不敢看她的面容,只知道她站在了他身前,对着上方盈盈一礼,并未苛责于他,只是让他去给那些因为他而受惊的百姓们赔礼道歉,此事,便算了了。
从那时起,他便记住了她。
顾瑾言说了半天,“我就是,就是觉得公主殿下您身体不好,整日闷在府里对身体不好,所以才想带您出去玩.....”
沈畔烟:“......”
她如何看不出眼前少年小心翼翼的目光,带着期待,仿佛害怕被拒绝。
这让她想起了那日,临霄消失半日,忽然出现,小心翼翼的看着她,送了她一只毛茸茸的狸奴。
他现在的目光,和那时的他是一样的。
顾瑾言,好像.....喜欢她?
沈畔烟神色骤然沉默下来。
*
“公子,小的今天没看到荣国公府的小公子是怎么进去的,但确实看见荣国公府的小公子是从公主府的大门出来的,而且,还换了一身衣裳。”
临霄手中的笔一折。
“我知道了,继续帮我盯着。”
他的声音平静得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接下来的几日,下人不断的向他回复。
明月公主刚开始并不愿意见荣国公府的小公子,后来,不知为何,又突然愿意见他了,只要他一上门,就铁定能进公主府的大门,一待就是许久,直到日落之时才出公主府的大门。
王公贵族间的消息是最灵通的,不过些许日子,京城就有人开始沸沸扬扬的传明月公主属意顾瑾言,荣国公府要尚公主,这消息甚至还传至了宫里。
乾宁帝吃惊,赶紧命人宣了沈畔烟进宫。
“明月,你果真喜欢顾瑾言?”
“父皇,我没有!!”沈畔烟赶紧解释,“我不喜欢他。”
“那京中人人都在传你留他进府.....”
对于这事,沈畔烟也十分无力。
她不让他进府他便爬公主府的院墙,回回都能摔得狼狈,万一有一日真摔伤了怎么办?只能妥协,让他进来了。
她本来是要赶他走,但偏偏顾谨言这人又是个厚脸皮,一说要走他便抱着柱子撒欢,怎么也肯离开,她又是个脸皮薄的,能怎么办,只能让他留下来了。
这段时间,她是又头疼又心累,乾宁帝倒是听得哈哈一笑。
“没想到这荣国公的小儿子竟然是这样的性子,朕倒是觉得,他与你挺配的。”
明月本就是个怯弱性子,又不爱出门,这宋国公府的小儿子性格活泼,一静一动,倒是相配。
沈畔烟大惊,脸色雪白,“父皇,儿臣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儿臣对他只是普通的朋友感情....”
“瞧你说的,朕又没说马上给你们赐婚。”不过,乾宁帝倒是把顾瑾言纳入了驸马考虑范围。
荣国公府虽是开国勋贵,但如今传承三代,已然不复当年荣光,顾瑾言上头又还有两个大哥,是小儿子,尚公主也没什么......乾宁帝越想越觉得两人合适,只不过看着明月被吓得煞白的脸,还是缓了一下。
毕竟是小姑娘,脸皮薄,往年又一直被皇后逼着压着,好不容易过些清闲日子,她现在不想成婚那便不成婚吧,缓一两年也可。
他还是希望明月能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做驸马,就和当年他与淑妃一样。
沈畔烟好不容易把乾宁帝应付过去,一脸心有余悸,回府路上,又遇上了顾瑾言。
不仅如此,这次还有另外一人。
——临霄。
他站在公主府门前,看着沈畔烟走下马车,笑容温和,“殿下,您回来了。”
顾瑾言快步上前,“公主殿下,谨言给您带了你喜欢的礼物,在这等您好久了。”
临霄:“殿下,微臣也带了您喜欢的礼物。”
他脚步虽未动,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眸光沉沉。
沈畔烟后退两步,看了看临霄,又看了看顾瑾言,手足无措,一种久违的想要钻进地里不要再出来的情绪冒上心头。
他们两人,怎么今日都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