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凉如水, 粼粼的撒在长阶上。
慈宁寺的后山并不远,沈畔烟提着灯,走了约莫一刻钟的时辰便到了。
竹枝说的那棵大树在山顶的最高处,晚风拂过, 树影婆娑, 揉碎了一地的月光倒影在不远处的池水当中,美轮美奂。
竹枝把沈畔烟喜欢的果酒点心摆在了湖边的石桌上, “公主, 这里赏月风景正好。”
天穹之上的明月倒影在池水当中, 一动不动, 偶有微风拂过,才会泛起丝丝涟漪。
“辛苦你了,你也坐下来吧,一同赏月。”
竹枝带了不少东西上山,走了一路,早已累得额角是汗。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笑:“多谢公主, 不过奴婢不累,站着就行。”
“坐吧。”沈畔烟摇头,示意她坐下。
这次, 再推拒未免有些不识好歹, 竹枝犹豫坐下,“奴婢谢公主恩典。”
沈畔烟笑:“小事罢了,不用道谢。”
说罢,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果酒,轻抿一口。
品酒赏月,再感受着这柔柔的晚风, 沈畔烟心底的尘埃也仿佛被这晚风拂去,只剩下窗明几净。
沈畔烟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竹枝,说起来,她来了自己身边这么久,她还没有怎么了解过她,是以,沈畔烟好奇的问起了她的过去。
“竹枝,你来我身边之前,是在哪里当差?”
竹枝没想到公主会问这个,楞了一下,笑道:“回公主,奴婢来公主府之前,是在御书房当差。”
御书房?
那岂不是父皇的人。
沈畔烟怔了一下,讶异:“你是自己来的,还是父皇让你来的?”
留在御前当差的宫女都是会察言观色,心灵手巧的人,不仅俸禄高,爬到一定高度,还能被册封为女官,以后到了时间出宫,到哪里都是被争抢的存在。
留在御前,可比留在她这个公主身边有前途多了。
竹枝:“奴婢是自愿来的。”
沈畔烟不解:“为什么?”
竹枝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沈畔烟看出了她的犹豫,道:“你直说便是,今晚我们就是闲聊,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的。”
“若是不想说,也没有关系,就当我没问。”
说罢,她端起果酒抿了一口。
这么多年来,她身边的人几番背叛,于她来说,身边的一切都像是虚假的,她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不该相信谁。
只要她不害自己,有秘密便有秘密吧,哪个人心中没有一些秘密呢,沈畔烟无意深究。
竹枝踌躇片刻,才吞吞吐吐道:“公主,这事也不是不能说,就是,就与奴婢家里有一些关系,奴婢怕您听了恶心。”
“哦?”沈畔烟好奇,“说来听听。”
“就是,奴婢其实是出身小官之家,这么多年来,我爹在官场上一直都不得志,所以,他就想把我送进宫当娘娘,只不过,陛下毕竟好多年没有选秀了,所以他就想了一个法子,让我进宫当宫女,并塞了银子让我成为御前宫女,一直....一直.....”说到这,竹枝低下头,脸颊爆红,神色十分难堪,“我爹一直,一直想让奴婢爬龙床,几番写信逼迫,奴婢不想,所以才.....”
听到这,沈畔烟明白了。
她叹一声:“你现在来了我身边,你爹肯定不高兴,他以后若是再来逼迫你,不必害怕,让他来寻我便是。”
“有我在,你父亲不敢对你做什么的。”
“多谢公主!!”竹枝怔了一下,又惊又喜,赶紧起身道谢。
父亲这事确实也是她的心病,自从她来了公主府以后,父亲时常写信前来斥责于她,她纵然是尽力忽视,可也没有办法避免。
“不过是一点小事,你且起来吧。”
“多谢公主。”
经过这一事,两人关系也有了些许亲近。竹枝出身小官之家,入宫以后又一直在皇上身边伺候,她的见识不少,闲聊间,沈畔烟也算是知道了不少有关父皇的事情。
蓦地,她想起一件事来,“竹枝,你知道宫中的刑罚有哪些吗?”
临霄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出现了,也不知他说的暗室是什么样的惩罚,竟然要受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刑罚?”竹枝疑惑,“公主您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我有一个认识的人,他被.....就是,反正就是,去什么暗室受罚了,竹枝,你知道宫中有什么暗室的惩罚吗?”
“暗室?”竹枝摇头,“宫中没有什么暗室的惩罚,犯错的奴婢大多都是罚去浣衣院,不过,我爹在大理寺当值,我倒是知道宫外的一些刑罚,其中有一种刑罚,就是叫暗室,可能与公主您说的暗室有关。”
“是什么?!”沈畔烟呼吸一滞。
竹枝回想:“大理寺面对那种性格顽固,怎么受罚都不张嘴的犯人会用一种特殊的刑罚,就是把人关进一间屋子里,然后把所有的门窗都封上,不留一点光,整个屋子一片漆黑,也没有声音,每日就送一些馊水馊饭进去,无人询问,也无人出声。人在里面,就像是被封闭了五感,什么都感知不到,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整个世界一片漆黑,会被慢慢逼疯,然后就会想要寻死,要寻死的时候,大理寺就会派个人去和他说话,犯人见了光,就会有活下去的欲望,若是张口了还好,若是不张口,就会把房门再关上,见了光的人怎么可能再次忍受黑暗,性格再顽固的人,再这样的刑罚下,也会张嘴的。”
听完竹枝的话,沈畔烟已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脸色惨白若纸。
沈畔烟颤着声音:“竹枝,犯人在这样的刑罚下,他们,能撑....多久?”
“我听我爹说起过,短的三五日,长的十来天吧。”见她面色不好,竹枝目光担忧的看着她,“公主,您怎么了?”
沈畔烟竭尽全力控制自己,可声音还是不自知的颤着:“我,我没事,竹枝,你有听你爹说起过,有人在里面过一个月的吗?”
一个月?
竹枝楞一下,摇头,“没有,这个刑罚虽然不折磨皮肉,可却比折磨皮肉的刑罚更为可怕,黑暗会折磨吞噬掉人的心智,人在里面待个三五日就会发疯想死,怎么可能还待得了一月。”
“我,我知道了......”沈畔烟指节寸寸收紧,手背泛起青白。
没知道暗室是什么刑罚的时候,沈畔烟还尚且可以安心,宽慰自己临霄只是去受罚了,只是刑罚是她没听过的,有些特殊罢了,或许是受一些皮肉之苦,可从竹枝口中得知暗室真正的刑罚是什么以后,她就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这个刑罚,太残酷,太残忍......她不敢想,临霄被关在这样一个无声无息的黑暗屋子里,度过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眼睫颤着,泪水簌簌落下。
“公主,您怎么了?”竹枝见她忽然落下泪了,忙起身拿出绣帕要给她擦掉眼泪。
“我没事,竹枝。”沈畔烟苍白的唇角勉强扯出笑容,“我就是,就是听你说起这个刑罚,有些被吓到了。”
竹枝懊恼:“都怪奴婢,好端端的与您说这些做什么。”
沈畔烟没再说话,她突然从石桌上起身,快步来到了竹枝说的那棵许愿十分灵验的大树下。
晚风吹过她的衣摆,带起一阵涟漪。沈畔烟强忍着泪,在心中许愿。
这棵树若是真的有灵,她想请它保佑临霄平安......沈畔烟本是不信的,可是此刻,她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他在哪里受罚都不知道,只能把希望寄托于虚幻无物的大树。
想起临霄临走前几次提醒自己不要离开公主府,没过几日,公主府便被禁军围住,只进不出,她便知道,定是临霄对父皇说了什么,父皇才会这样做。
如若不然,父皇是不会派禁卫军围住公主府的。
父皇虽然在乎自己,可他的在乎是有限的,她生病后,父皇除了第一日派人询问自己,又送了许多赏赐进府后,接下来,一句问询也无,沈畔烟便已经知道,父皇对自己,并没有太多的感情。
也是,他都对她冷淡了这么多年,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感情在呢,就像她,她不也没有吗,进宫也无非是想讨好他,把临霄要过来罢了。
若不是临霄说了什么,父皇怎么可能动用禁卫军来守公主府。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担心自己受罚以后,没办法保护好她吗?
意识到这个事情,沈畔烟心中密密麻麻的痛,就像是一根根针狠狠扎在了她的心口,疼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他为什么不说?
他为什么不说他受的是这样的刑罚?
她若是知道,她若是知道......早知今日,她就不该对他好,就应该在他冷冷淡淡的时候,与他割席,他做他的暗卫,她做她的公主。
可她偏偏,偏偏贪恋他的那一丝温暖,想要从他那里获得更多,她希望他在乎自己,希望他可以一直在自己身边.....他出现的时间太好了,在她最惶恐最害怕时候,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一根浮木。
他带给她的安心是她永远没办法舍弃的东西。
只要她一回头,他还在,她便不怕了。可是,她没有想到,她的不舍与依恋,带来的后果竟是如此的严重。
这还不过只是一次见面被父皇知道而已.....若是父皇知晓更多......沈畔烟不敢想,低着头,眼泪如珠帘滚落。
她咬紧唇瓣,双拳缓缓攥紧。
回京以后,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临霄要过来的。
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忽然,风起了,树叶沙沙作响,满池清水泛起涟漪,银月碎成粼粼波光,竹枝快步走来,“公主,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沈畔烟自是不愿意回去的,她若是离开了,树灵以为自己的心不够诚,愿望无法实现怎么办?
他现在还好吗?
她真的好想见他,想知道他是否还安好.....沈畔烟是感受过那种孤独孤寂的绝望的,她害怕得想要疯掉,夜里整夜整夜亮着灯,若是纯黑没有声音的世界.......
她不敢想,真的不敢去想临霄是怎么度过这一个月时间的。
乌云渐渐遮蔽了天空,明亮的月色暗淡下来,眼瞧着要下夜雨了,竹枝见公主不动,神色着急,想要再劝。哪知,还没说一个字,便感觉后颈传来一股大力,紧接着,身体软软倒下。
沈畔烟本是在祈求,她发现自己好像出现了幻听,这棵树真的有这么灵吗,她许的什么愿望都能完成,连他的声音都出现了再了耳畔。
“殿下。”
他低沉沙哑,带着疲惫与虚弱的自身后响起,沈畔烟怔楞,腮畔还挂着泪,转回头去。
下一刻,瞳孔猛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