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瑾言一路把她送回小院, 这才脚下发飘的转身走了。
一路上,他时不时便发出“嘿嘿”一声,然后又低头一个劲地盯着自己的手傻笑,看得跟在身后的两位小厮面面相觑。
少爷莫不是高兴傻了吧?
*
沈畔烟进屋后便脱下了披着的外衫, “青黛, 这衣裳你好生收着,明日让人洗干净了着人送回去。”
“是, 公主。”
蓦地, 她想起临霄应该还没用膳, 又让竹枝去膳堂一趟, 拿些宵夜回来,让所有人都退出去后,这才让临霄出来。
少年轻飘飘自梁上落下,沈畔烟本以为,临霄会问她什么,却没想到, 他什么都没问, 也没说话,只是看她一眼,便低下眼睫, 什么话都不说。
沈畔烟一时有些迟疑, “临霄?”
临霄淡声:“属下在。”
“你......”她本是想说,你是不是生气了,但转念一想, 这不就是她希望的吗,于是又把这话咽进了肚子里,转而说起了其他, “你还没用晚膳吧,我让竹枝拿了宵夜过来,你快些吃。”
临霄:“是,殿下。”
这一顿饭就在临霄沉默无声中用过,沈畔烟看不懂他,也摸不准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若是说话还好,若是不说话......他该不会是又想对顾瑾言做什么吧?
想到这,沈畔烟忍不住,“临霄,顾瑾言他人挺好的,你别再对他做什么......”
临霄放下双筷,抬眼看她,平静道:“在殿下眼中,属下是这么鲁莽的人吗?”
你难道不是吗?
沈畔烟欲言又止,想了想,道:“回京以后,我会给父皇说我中意的驸马是顾瑾言,临霄,你觉得呢?”
临霄慢条斯理的执起双筷,继续用膳,“属下觉得极好。”
“顾谨言是宋国公府的小公子,从身份上来说,与殿下极配,他本人虽没什么才华,成日打马游街,长相也很一般,在京城中素来有纨绔之名,以后也不能继承荣国公的爵位,指不定还会被赶出荣国公府去,但只要殿下愿意,他的后半生肯定是如鱼得水,过得极好的,不仅不会被赶出荣国公府,还能捞个闲职当当,是个不错的人选。”
沈畔烟:“????”
他到底是在说他不错还是在说他一无是处?
临霄还在继续说:“对了,殿下,荣国公府内人极多,关系错综复杂,当年老荣国公随开国先帝打天下时伤了身体,子嗣凋零,是以,荣国公府承爵以后,嫡系便格外喜欢纳妾,庶子庶女加起来至少有十几人,不过轮到顾瑾言他爹的时候收敛了一些,只有三房妾室,他大哥也只有两房侍妾。顾瑾言因为没有娶妻,所以没有妾室,不过他已经有了通房丫鬟,属下听说,他好像常去她的院子。”
“还有殿下,荣国公府内争权夺利情况极为严重,当初顾瑾言在长安街惊马差点伤到了您就是他们二房的人做的,您若是与顾瑾言成婚,就是与荣国公府沾上了关系,那些看不过嫡系的旁支指不定会打着您的名义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情,或者向您打秋风,属下知道,您向来心软,不过荣国公府的豺狼虎豹是喂不饱的,您若遇上了他们,可莫要心软。”
沈畔烟呆了呆:“???”
临霄这么一通说下来,沈畔烟觉得,顾瑾言不仅很糟糕,他身后的荣国公府也很糟糕。
“那......那你说怎么办?”沈畔烟张着嘴巴,脑袋一片空白,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临霄:“属下只是将荣国公府的事实告诉殿下,事关殿下终身大事,属下不敢妄言,殿下做主就好。”
沈畔烟:“......”
不敢妄言还说了这么多,他莫不是诓骗她的,沈畔烟狐疑看他,临霄面色毫无波澜,“殿下若是不信,大可以问问您身边的侍女竹枝和青黛,荣国公府是开国勋贵,这种事情她们不可能不知道。”
“好,好吧。”
一会儿她问问竹枝和青黛。
想到临霄刚才说的那些话,沈畔烟便感觉心中一团乱麻。
通房一事她其实并不介意,这京中贵族男子在成婚前就有通房丫鬟是极为正常的事情,顾瑾言身为荣国公府的小公子,备受荣国公夫人的疼爱,有通房丫鬟也很正常。
只是,她向来是个不喜欢麻烦的人,宋国公府内的关系若是太复杂,她反而要犹豫下来,要不要选顾瑾言为她的驸马。
本来以为顾瑾言是个合适的,可现在看来,也不是很合适。
沈畔烟头疼的揉了揉脑袋。临霄没再出声,安静的用完了晚膳。
“殿下,属下告退。”
见他要走,沈畔烟忙唤:“等等,你去哪里?”
“属下不离开,会一直守着殿下。”
“我不是问这个。”沈畔烟犹豫开口,“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今日的药换了吗,可还有多余的药粉?”
他身上就只有那么一个小瓷瓶,昨夜已经用了大半,今日应该是不够用了。
沈畔烟想了想,“你先等等,我去找些伤药给你。”
说罢,沈畔烟便转身去了自己携带的箱子中翻找。
她的东西都是青黛收拾的,青黛心思细腻,出门的时候考虑得极为周全,什么东西都有,伤药自然也是有的。
没过一会儿,沈畔烟便翻出伤药递给临霄,“这是伤药,是宫中的御医配的,应该够你这两日用了。”
“你回去以后,要记得日日勤换伤药,莫要耽搁,若是伤口严重了,记得及时看大夫。”
想起他昨夜的伤,沈畔烟便忍不住多叮嘱了两句。
她没再提出帮他上药的事情,她怕他会误会多想。
“属下明白,多谢殿下关心。”临霄伸手接过伤药,悄然消失在了屋内。
见他离开,沈畔烟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今日她故意接近顾瑾言,是想要让临霄死心,眼下临霄冷冷淡淡的,好像真的想通了以后,她心里又觉得难过。
也是,她怎么可能会不难过,毕竟是她亲手把自己最喜欢的人推开了。
沈畔烟强忍下自己心底的酸涩,想起了今夜临霄还没有地方睡觉时,站在原地踌躇许久,还是决定按照自己清晨的想法来。
与他保持关系是一回事,可他身上的伤又是另外一回事。
当沈畔烟在竹枝青黛的伺候下卸掉钗环,沐浴完毕,准备进入柔软的锦被中时,抬头看了一眼漆黑不见人影的房梁,出声,“临霄。”
下一刻,临霄悄然落在,出现在了他身前。
“殿下。”
沈畔烟看着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今日,还是与我一起睡吧。”
怕自己之前做的事情前功尽弃,所以沈畔烟又忙补充了一句,“你别误会,只是因为你身上有伤,又没旁的地方住,所以我才让你与我同睡的。”
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非常完美的理由,“临霄,你之前救过我,在皇家别苑的时候,你我相处也十分愉快,临霄,我对你好,是因为在我心中,我早就已经把你当成了我的家人。”
之前是朋友,现在是家人,临霄看她躲躲闪闪,自以为掩藏得很好的目光,笑了一声,“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他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她说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见他往自己的床榻走来,沈畔烟雪白的面颊一点一点染上红晕,“你今夜不许再熄灭烛火了,还有,你睡觉不许再碰到我......”她一一列举了好多规矩,就差没在两人中间划出一条楚汉河界了。
临霄不置可否:“是,殿下。”
躺下以后,按照沈畔烟说的规矩,临霄一一遵守,一动不动,仿佛就没这个人在似的。沈畔烟总觉得,他有点正常得不太正常了。
想了想,她道:“临霄,回京以后,我就会想办法把你从父皇那里要过来的。”
“短则七八天,慢则一个月,你一定会从暗卫营脱离的。”
临霄声音冷静:“殿下想到了什么办法把属下从陛下那里要过来?”
以他如今的实力,离开暗卫营属实是有些困难。
沈畔烟抿了下唇,有些不知道该不该与他说自己的办法。
这个办法必定会伤及她自身,临霄若是知道,肯定不会同意,可除了这个办法,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总不能让他一直待在暗卫营内然后偷偷来见自己,这太危险了,雁过留痕,他总有一天会被发现。
至于让他不来......顾瑾言的下场已经给她敲响警钟,让她明白临霄是不可能会同意的,是以,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你别管,我自有我的办法。”
临霄:“殿下的办法是想故技重施吗?”
“就像当初属下第一次来到你身边一样?”
沈畔烟:“??!!”
额头冷汗隐隐冒出。
他怎么猜到了?怎么猜到的,她有表现出来过她的这个想法吗?
沈畔烟嘴硬,“不是这个办法,你别想了,我自有我的主意。”
临霄:“哦。”
他平平淡淡的一生‘哦’令沈畔烟心中的话瞬间憋在了胸口处,闷得慌。
临霄总有气她的本事。
在他面前,她伪装不了自己的任何情绪,沈畔烟转过身去,把脸埋进了锦被当中,闷声:“我乏了,睡觉!”
“殿下睡吧。”
随着室内安静下来,烛火微微摇晃着,发出细微的噼里啪啦声。
慢慢的,身畔传来了清浅的呼吸声,沈畔烟翻了个身,两人中间原本隔得极远的距离逐渐缩小,没过多久,一只素白的手臂便落在了他的腰腹之上。
临霄缓缓睁开了眼睛,无奈。
他伸手一捞,便将殿下揽到了自己的怀里。
昨夜他没能睡着,今夜,他恐怕也是睡不着了。
但,若是因为这个原因让他放手,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殿下虽然对自己很好,但他今日看得十分清楚,殿下是在对自己故意疏离,也明白她为什么要故意疏离自己。
她要成婚了。
殿下是皇家公主,她不可能不成婚,她选择谁,选择顾瑾言还是赵谨言都与他没有关系,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去争这些。
他十分清楚的明白自己的身份。
只要她还是自己的殿下,她还在意自己就好。
他所求的,其实从来都不多。
他会保护好她,会一直守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