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的事情被解决, 乾宁帝寿诞将近,京城又热闹了起来。
昭燕国各地呈上来的贺礼如流水一般进入皇宫,乾宁帝思虑许久,还是决定寿宴简单办一下就好, 最近边境动荡, 昭燕国这几年收成也不好,再铺张浪费, 上行下效, 恐动摇国本。
得知乾宁帝的意思, 文武百官也纷纷节俭起来, 就连出门都是穿洗得发旧的衣裳。
沈畔烟也削减了公主府的不少用度,整个人越发素淡,就连宫宴那日,也只在鬓间点缀了一朵芙蓉花,并未带过多的首饰,唯有腕间那一抹翠绿, 瞧着格外显眼了些。
宫宴结束后, 沈畔烟本是要走,但顾瑾言却拦住了她。
最近,他在京城做的那一件事, 他就不信她不知道, 然而,公主府连派一个丫鬟来问候都没有,他忍耐了许多日, 还是终于忍不住问她了。
然而,瞧着沈畔烟冷冷淡淡的模样,他终究还是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应。
公主根本不在意他, 哪怕他现在已经与她有了婚约,她还是不在意他。
她完全不在意他做了什么,他身边有几个女子。
“好,好.....”
顾瑾言甩袖而去,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没过几日,竹枝就匆匆而来,说驸马前些日子喝醉了酒,在画舫与他救的那位女子睡了一宿,如今那女子已经成了他的身边人,只是因为他还未与公主成亲,所以那女子暂且无名无分,被他养在府外,成为了外室。
还未成亲,驸马便有了外室,这事闹出去,不仅荣国公府没了脸面,就连公主也没了脸面。
他顾瑾言把皇家当成什么了,把公主当做什么了?
如此轻慢公主,若是闹到陛下那里去,让陛下知道这件事情,荣国公府绝对讨不了好。
只是这事被荣国荣府按了下去,还没有传出去,但纸不包住火,总有一日会泄露出去的,这不,出事的第二日,荣国公夫人就着急忙慌的上公主府向她赔礼道歉来了。
沈畔烟听完后,神色平静,“竹枝,去告诉荣国公夫人,就说,那女子也可怜,既然跟了顾瑾言,总要有个名分,把人当外室算什么,让他把人带回府,扶为侍妾吧。”
竹枝焦急,“公主,您难道真的不在意这件事吗?”
“驸马还未成婚便有了妾室,这.....这要是传出去,您的脸面往哪里搁啊!!”
沈畔烟摇头:“竹枝,我在京中的名声以前就不好,现在也不差这一件事情,去吧,告诉荣国公夫人,我不在意这件事情,也不会告诉父皇,让父皇对荣国公府做什么的。”
“公主,你......唉!”竹枝气叹一声,转身匆匆去回话了。
得知公主并不在意这件事时,荣国公夫人先惊后喜,连连道谢,只是,当她提出想见公主的时候,却被拒绝了。
公主现在谁都不见。
没法,她只好转身回去了。
回府后,顾瑾言忙上前问:“娘,公主说什么了,她有没有说让我把若娘打发了,还是说......”
荣国公夫人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公主公主,你还知道公主,你知道公主,还闹出这样的事来,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事捅到陛下那里去,我们荣国公府全府上下都要为你做的这糊涂事付出代价?”
“当初,你求着你爹,说你与公主是真心相爱的,让你爹带你进宫向陛下求赐婚圣旨,结果呢?”
“人家公主根本就不喜欢你,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在一厢情愿......”
“娘,你别说这些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公主她到底说什么了!!”顾瑾言根本就不想听她说这些,这些话,他在公主那里听够了。
荣国公夫人冷声:“你知道,你知道你还闹出这样的事,接下来的日子,没成婚之前,你不许再出去和你的狐朋狗友鬼混,给我安安心心的待在府内,哪儿也不许去。”
“关于若娘的事情,公主说了,她不介意这件事情,让你把若娘带进府,扶为侍妾。”
“什么!!”顾瑾言趔趄后退一步,瞳孔猛缩,“公主她说,她说让我把若娘扶为侍妾?”
“是。”荣国公夫人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着不成器的儿子,苦口婆心劝,“谨言,你就听为娘一句劝,公主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并不重要,你如今已经得了陛下的赐婚圣旨,已是公主的驸马,这感情的事情,是求不来的,只要日子过得够长,公主总有一日会喜欢上你的。”
“当初,我与你爹成婚的时候,不也是没感情吗,但现在,你看,为娘与你爹不也过得好好的,这世间,两情相悦本就难得,你就莫要再做一些糊涂事了,平白闹出笑话不算,还牵连到满府的人,到时候,你爹和你大哥的仕途怎么办,你妹妹的婚事怎么办.....”
“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能陛下赐婚,与公主成婚,已是求而不得的福气,就莫要再求其他了,好吗?”
所有人都在劝他放弃,可他偏偏就不想放弃。
那日,他是喝醉了酒,做了糊涂事,可他不是故意的,他本来只是想让公主多在意自己一些,可没想到......真的铸成大错。
他从小到大,就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唯有在公主面前,屡屡受挫。
公主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多在乎他一些呢.......他会去求公主原谅的。
“娘,你不必再说这些了,我知道的。”
顾瑾言大步往外走去,荣国公夫人脑袋突突的,大喊,“你要去哪里?”
顾瑾言:“去求公主原谅!”
荣国公夫人:“来人,给我拦下他!”
她厉声,“公主现在不想见你,你莫要再出去惹是生非,现在还有几月就你就要与公主成婚了,接下来的时间,你给我安安分分的待在府内,不许再往外胡乱跑。”
谁知道他出去与公主见面闹出什么不愉快来又做出什么冲动的事,荣国公夫人是真的不敢再让他出去了。
“你若想求公主原谅,还不如在家多念念书,公主性子安静,喜欢诗书,等成婚后,你多从她喜欢的地方下手,总有一日,公主会原谅你的,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的。”
“娘....”顾瑾言哀求。
“你今日就是喊我爹也没有用,给我拦住他!”
顾瑾言被禁锢府中,没法外出,沈畔烟没再听到他闹出什么事来,乐得清闲,就是竹枝在她耳边天天念叨,念得她有些烦。
“竹枝,你可以不要再说这些了吗,你说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沈畔烟放下茶盏,叹气。
“公主,奴婢也是为了您好。”竹枝苦口婆心,“圣旨已下,您和驸马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您这样不管不顾的,以后可怎么办,难不成您真要和驸马闹一辈子的别扭,他终究是要陪你过一生的。”
“竹枝,你不必再说了,我想得很清楚,我是不会给顾瑾言一点希望的。”
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决定,不管是与顾瑾言成婚还是与旁的什么人成婚,她都会一辈子会和驸马井水不犯河水的。
驸马若要纳妾,她答应,纳两个三个四个她都无所谓,只要别来烦她就行。
见沈畔烟神色坚定,毫不在意的模样,竹枝沉默片刻,“公主,是因为那个暗卫,所以您才不能接受驸马吗?”
沈畔烟怔一下,摇头,“不是。”
纵然是没有临霄,她也很难接受顾瑾言,她顶多能接受他是她的驸马。
因为顾瑾言根本就不知道她需要什么,从头到尾,他都不过是在自我感动罢了。
“公主,那个暗卫有来找您吗?”竹枝忽然问。
距离那个暗卫消失的时间,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沈畔烟眉眼忽然低落了下来,轻轻摇头:“.....没有。”
她现在根本就不知道他如何了,有没有脱离暗卫营,过得好与不好,她一概不知。
有时候,她觉得这样就挺好的,临霄不来找她,她也不必再说那些会让他难过的话,他们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分开也好,可有时候,她又很想念他。
她只想知道他是否平安,只需要知道他是否平安就好了。
指尖无意识的落在腕间的手镯上,沈畔烟咬了咬唇瓣,眼睫垂落。
见她这般,竹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公主,他若是来寻您,您可千万不能心软,否则,您与他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竹枝还是希望公主能够好好的,安安稳稳的过完一生。
公主人很好,她不希望她落于无望的沼泽当中。
圣旨已下,这件事已经没有了回转的余地。
再纠缠下去,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沈畔烟抿唇,低声,“我知道了,我这次不会心软的。”
“你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公主这般抗拒驸马,恐怕也是因为那个暗卫,否则公主纵然是再不喜欢驸马,也不会对他这般冷淡,只盼望公主真的能想通,不要心软吧。
竹枝心中叹气,屈身一礼,“是。”
*
是夜,月朗星稀,沈畔烟刚准备歇下,一道黑色的身影就悄无声息出现在了她的房间内。
烛影摇曳,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响起,珠帘叮叮当当。
“殿下,属下回来了。”
他半跪下身,声音微哑,哪怕脸色苍白,也掩不住眼底扬起的喜悦。
这次,他不再是暗九,也没有什么别的身份,只是临霄,只是殿下的临霄,以独属于她一个人的身份重新回到了她身边。
冷不丁听到临霄的声音,沈畔烟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他已经好久没有出现了.......好半晌,才转过身去,在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眼底霎时间闪过欢喜,想要上前扶他起来,但很快,她又想起了自己该做的事情,脚步猛地滞住,抑制住自己内心的喜悦,迫使自己淡下面容来。
“临霄,你回来了。”
“是,属下回来了。”
他仰头看她,眼眸弯着,“殿下,从今日起,属下不会再离开你身边了。”
他的笑容太过纯粹,纯粹到她可以一清二楚的看清楚他的想法,沈畔烟忙别开眼,咬唇,不敢于他对视,“你先起来吧!”
“多谢殿下。”
临霄起身,墨发高束垂在身后,一身黑衣依旧如从前,可却看上去却与从前大不相同。
他看上去轻松了很多。
他从自己的怀里拿出几张薄薄的,折叠在一起的纸张递给她,笑容如月下清溪,“殿下,这是属下在回京路上遇到的几种特殊香方,多是京城没有的,想着您可能会喜欢,所以买了下来,送给您。”
香方?!
沈畔烟怔了怔,回过头,惊讶看他。
特殊香方?
香方本就贵,特殊香方更是极贵,这种东西要么价值连城,要么有价无市,多是旁人的安身立命之本,不会轻易舍出去的,他从哪里得来的香方?
“你,你从哪里得来的......”
“回京路上,属下帮了一个富商的忙,替他解决了一点事情,他以低价卖给属下的,殿下不用担心。”
见殿下不接,临霄又将香方往她面前递了递,“殿下?”
“您不喜欢吗?”
他记得,在皇家别苑的时候,殿下闲来无事时就喜欢做香丸,所以特地寻了送与她的。
“谢,谢谢.....”
明明是薄薄的几张纸,沈畔烟却觉得指下重如千钧。
她想要拒绝,可看着他诚挚而又带着笑的眼眸,拒绝的话便怎么都说不出口。
香方上面好像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烫得她的指尖有些疼。
沈畔烟指节微微蜷缩,几乎用尽全力才控制自己没让自己落下泪来。
她瑟缩着指尖将香方收好,问:“临霄,你是怎么离开暗卫营的?”
临霄道:“废太子逃离京城后,属下一路追杀他,把他逼上悬崖,然后与废太子一同坠下悬崖,现在暗卫营的所有人都以为属下已经死了,无人再知晓属下还活在世上。”
“原来是这样......”沈畔烟低声。
一路追杀,再到坠崖,想要骗过暗卫营,恐怕并非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你......”见他脸色苍白,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从悬崖坠下,你受伤了吗?”
临霄:“属下无事,只是一点小伤,已经处理好了。”
“嗯。”沈畔烟小声。
她其实是不太信的,可她不能再关心他再多了,她说的越多,他便越不舍得放手。
他假死脱身暗卫营,回到京城本就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京城四处遍布父皇的人,他若继续留在京城,保不齐会被父皇的人发现,她不能再留下他。
如今既然已经看见他,知他平安,那也就没有什么再犹豫的了。
沈畔烟缓缓道出了之前自己决定好的事情,“临霄,你走吧!”
“你如今已经脱离了暗卫营,不需要再做暗卫了,你可以去寻求你自己喜欢的生活了,你走吧。”
临霄眼底的欢喜缓缓滞住,“殿下,您说什么?”
沈畔烟深吸一口气,冷声,“我说,我不需要你跟在我身边,你走吧!”
她转过身,背对于他,她怕自己看见他,还是会忍不住心软。
“临霄,其实从一开始,我想把你从父皇那里要过来,就是为了给你自由,而不是为了把你留在我身边。”
“只是我没有想到,你自己做到了。所以临霄,你现在是自由的,亦不用跟在我身边,我也不需要暗卫,你走吧。”
“今夜很晚了,你就在公主府住一晚,我会让竹枝拿一些盘缠给你,明日城门一开,你就离开京城,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
“殿下!!”
临霄快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臂,乌黑的瞳仁注视着她,眉眼敛了起来,一字一句,“您为何又对属下说这些,属下是不会离开的。”
他废了那么多的心思,想了那么多的办法,以一个没有任何后患的结局脱身暗卫营,就是为了来到她身边,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又要赶他离开。
“如果殿下只是因为担心属下安危,那可以不用,属下的易容极好,没人会发现属下隐身京城的。”
沈畔烟想要把自己的手臂从他手中抽出,却没能成功,扭过头,冷着声音,“可是我不想把你再留在身边了。”
竹枝教过她的,教过她该如何让他死心,“临霄,我就要成婚了,你纵然是留在我身边,也不过是连自己的真实面容都无法露出,藏在暗地里,永远也见不得人.......”说到这时,她已控制不住自己心底的情绪,眼眶染上了红,“你这又是何必,你走吧,从此以后,你我一刀两断......”
“殿下!!”他强硬打断了她的话,眼眸如染了墨般看她,“殿下,属下从来都不在意这些,属下所求的,不过一直不过都是跟在您身边,不管是藏在暗地里永远见不得人,还是成为什么东西,只要是在您身边就好。”
“属下不会走的,殿下,您不用再说那些了。”他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您知道的,属下做下的决定,哪怕是您,也无法改变。”
他铁了心要跟在自己身边,沈畔烟又痛苦又绝望,她真的不想说那些伤害他的话,“临霄,我说过,我要成婚了,你就算跟在我身边也没有什么用,我不会跟你在一起的,我是公主,你是暗卫,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拒绝你吗?”
“临霄知道,临霄从来没有奢求过能与您在一起,殿下!”他实在是不明白,明明上一次来,殿下就不是这样的,这一次来,为什么她就一定要自己走呢。
“殿下,临霄之前就说过,临霄做这一切,只是想要在您身边有一个位置。”
“临霄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你若是明白自己的身份,那就走!”沈畔烟伸出手,指着门口,颤着,“你出去,明日就走,离开京城,这是命令!”
临霄眼眸骤然沉了下来,黑冰似的瞳仁一寸一寸凝结,他几乎是将自己的声音从喉咙中挤出来的,“殿下,您为什么要一定执着赶属下离开呢?”
“我方才已经说过了,你与我不可能.......”
话还未完,他便伸手扣住了她的脖颈,低头吻了上去。
是她纵容他的,他一步一步走到今日,绝不可能会放手。
他是白日回京的,早就知道了殿下与顾瑾言的人婚约,他不在意这些,他只是想留在她身边。
措不及防间,沈畔烟眼睛睁大溜圆。
临霄,临霄真的是越来越放肆大胆了,她绝不能再放任他和以前一样继续下去。
沈畔烟伸手抵抗,然而,他不肯定放手,她便绝无办法挣脱,他的身影笼罩着她,仿佛要将她吞噬殆尽般,她只能被动回应。
“不.....”
他的呼吸太过炙热,令她的意识都逐渐变得混沌,有那么一刻,她希望自己就那么沉沦下去,可是后果呢.....是看着他终日隐在黑夜里永远见不得人,还是有一日东窗事发亲眼看他去死。
她心中的顾虑太多,愁苦太多,没办法和他一样去坚定的选择,这是个错误,是个必须是断绝的错误。
当临霄终于放开她的那一刻,几乎是同时,“啪”的一声,一巴掌狠狠甩在了他脸上。
“你放肆!!”
“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临霄低下眼睫,仿佛被打的不是自己,他执起她的手,看着上面她微红的掌心,声音低哑,“殿下若是想要惩罚属下,何必您自己动手,属下可以自己来。”
“谁与你说这些事情了!”
面对他,她总有一种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无论她说什么,她做什么,他都是选择性的去听,去做,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放弃。
是她的错,是她以往对他太好,才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以下犯上。
她吐出一口气,声音如湖水冷寒,“临霄,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必须走,我不会留你下来,你如果再留下来,就别怪我不念最后一丝情分。”
“现在,滚出去!”
她面色愠怒,指着门口,这一次,是动真格的,临霄看着她,黑色的眼眸隐隐泛起了红,双膝跪下,“殿下,临霄知错,您不要赶临霄走好不好?”
沈畔烟别开眼,指节用力得攥紧,“不要让我再说一遍,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