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畔烟最终还是没能把他赶走。
在他颤着身体从地上一点一点站起, 走出门的那一刻,临霄便再也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唇间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甚至连房门都没有踏出, 身体便猛地倒向地面。
想要不引人怀疑脱离暗卫营并非易事, 哪怕坠落悬崖时他刻意避开自己的致命部位,但还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坠落悬崖后, 他也来不及处理自己身上的伤, 便要匆忙处理自己“死”后的事情, 虽说暗卫营除了暗影外并无人知自己的真实容貌, 可为了防止泄露,他还是将那人与自己不相同的地方全部做了手脚。
直到暗卫营确认是他死亡,他才离开那个地方,一路疾驰回京城。
他答应了殿下要早些回去见她的,他已经拖延了很长时间了,在离开前, 他本就是简单处理了自己的伤势, 在马背上,一路颠簸,全靠内力撑着, 不让伤势继续恶化, 多余的,是一点也顾不上了,直到今日进了京城, 来见殿下之前,他才有好好处理自己身上的所有伤势,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狼狈难看。
沈畔烟见这一幕, 心脏都快被他吓得要停了,赶紧上前扶住他,大声:“竹枝!!”
在外守着的竹枝赶紧走了进来,冷不丁看见自己脚下躺了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还吓了一跳,“公主,这是......”
沈畔烟忙摘下自己的玉佩给她,语速极快,“快,拿这个去林太医家一趟,请他过来,就说我病了。”
“是。”
竹枝接过玉佩,匆匆往外而去。
竹枝走了,沈畔烟又叫了青黛过来,让她唤几个人来,好一番兵荒马乱,才将临霄安置好。
她将他安置在了自己房间旁边的耳房,并勒令所有人不允许把这里的事情传出去一个字,否则,一律按叛主处理,又挑了几个往日不太听话的刺头好一番教训,恩威并施下,众人战战兢兢,全都守口如瓶,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林太医还真以为是沈畔烟病了,提着药箱就匆匆而来,谁知道,见到的却是临霄。
“快给他看看,他到底如何了。”
看着脸色惨白若纸,昏迷不醒的临霄,林太医只叹孽缘,赶紧上前给他瞧病。
经过一番诊治,沈畔烟才知道临霄受了很严重的内伤,甚至,因为他一直都在强撑着,所以伤势已经有所恶化,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大大小小不下五处刀伤和擦伤,必须得好好休养了,否则必定会危及性命。
沈畔烟听完后是又惊又怒,明明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还说自己是小伤。
他根本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若不是他晕倒在地,他是不是还要瞒着......
哪怕心中再生气,沈畔烟还是安排好了一切,她现在肯定是无法赶走他了,但等他伤好以后,她绝不会再把他留下。
他身上的伤更是让她明白他的执拗,她必须得把这件事情尽快解决。
再拖下去,她怕自己会心软。
沈畔烟转身走了,只留了一个小太监照顾他。
青黛和竹枝看着她,开口想说什么,“公主.....”
沈畔烟伸手阻止了她们未完的话,“你们不用再劝我,我明白的,等他伤好以后,我就送他离开,不会让他一直留在公主府内。”
见公主真的想明白了,两人也不免松一口气,“是。”
“今日这件事情,决不能传出去,你们都看着点,谁若敢多嘴一句,就发卖出去,公主府留不得这样多嘴的人。”
“是。”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沈畔烟歇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第二日,他还在昏迷不醒,沈畔烟去看了他一次,第三日,知道他醒来以后,沈畔烟就再也没去看过他了,甚至连问都没问过他的伤势。
沈畔烟本以为,自己对他这样冷淡下来,他就会死心,谁知,他才刚醒来没多久,便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势要下床,来到了她的房门前跪下。
他也不说话,只是跪着,本就虚弱的身体因为他这样折腾一番更是褪去三分血色,摇摇欲坠。
见他这样不顾自己的身体,沈畔烟气得不行,打开房门就是走了出去,“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受了重伤,不好好养伤,跑到这里来跪着做什么,回去!!”
临霄声音沙哑,“殿下,临霄知道错了,是临霄纵着殿下的宽容太过肆意,忘了自己的身份,求殿下原谅!”
他向来固执,若是再任他折腾下去,还不知道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沈畔烟深吸一口气,“好,我原谅你了,你起来吧,回去,好好躺着,等伤养好以后,就离开公主府。”
“我会给你一笔银钱,也算是全了我们这一场主仆情谊。”
“殿下!!”临霄猛抬起头,跪着向她向前一步,“临霄知道错了,临霄真得知道错了,求您,不要赶临霄走好不好?”
他伸手拽住她的裙角,低低哀求。
沈畔烟后退一步,把自己的裙角从他手中抽出,“我能容忍你在公主府养伤已是后退一步,你不要再得寸进尺。”
临霄看着自己手中那缕淡粉色的裙角如握不住的流水般从他手中流走,倏然红了眼眶。
“殿下.....”
他再次哀求。
沈畔烟坚定,“不必再说了,你起来吧,我意已决,不会再改变了,我不需要你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
临霄惨然一笑,“若是无意义,殿下您又何必出来看属下呢,何必救属下呢,就让属下在这里自生自灭不好吗?”
“你......”沈畔烟嗔怒,“你这是在威胁我?”
临霄低下头,不吭声。
见他闭嘴不说话,倔强的模样,沈畔烟额头青筋突突的,她转过身去,冷声,“好,你愿意跪着就跪着吧,你自己的命自己不当做一回事,谁也救不了你。”
“你爱跪就跪,随你爱跪到什么时候,我是管不了你了。”
说罢,沈畔烟就怒气冲冲的回了自己的屋子。
这一下午,她都没出自己的屋子。
虽说不再管他,可他本就受伤,再加上这是初夏时节,虽说天气还不是很炎热,可空气已经隐隐有了闷热之意,阳光直射,他若一直跪下去,恐怕会中暑,届时,伤上加伤。
想了想,沈畔烟低声吩咐竹枝,去看看他走了没有,没离开的话就让他离开。
竹枝领命出去,看着台阶下脸色苍白,额头却冷汗津津的黑衣少年,他抿着唇,身体在烈日下跪得笔直,仿佛公主不答应,他就绝不会起一般,也不免为公主感到头疼,上前一步。
“临霄,公主说了,你再这里跪着是没有用的,她不会改变主意的,你还是回去吧,好生歇着,将身体养好。”
临霄没说话,甚至连看她一眼都不看,只是跪着,垂着眼睫。
竹枝又说了几句,见他还是不搭理,不免也感到闷气,这人怎么这样,转身回去,禀告,“公主,他不搭理奴婢。”
沈畔烟是又无奈又生气,他这般倔强,原本开始动摇的心反而坚定了下来,硬邦邦道:“他愿意跪着就跪着吧,别管他。”
反正,她是绝不会再像慈宁寺那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他,给他希望的,同样的错,她一定不会再犯第二次。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下来,直到半夜,她本来是早早就歇下了的,可想到临霄就在外跪着,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他这样不吃也不喝,就这样跪着,再这样下去,人怎么可能受得了。
她是不是该答应他,或者说,暂时答应他,等他伤好了,再说?
沈畔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就在她心中犹豫不定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什么倒在地上的声音,沈畔烟忙下床匆匆出去看,见他晕倒在地上了,顿时又气又无奈,眼眶发涩,一眨眼,眼泪便落了下来。
他怎么就这般倔,跪到自己晕倒都不肯离开。
他难不成以为这样折腾自己,她就会同意吗?
他怎么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沈畔烟赶紧让人把他送回屋子,看着他苍白的面容,胸口起伏极弱时,胸口仿佛堵了一口大石般,难受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是她喜欢的人,不惜自己受伤也要送他自由的人,见他受伤,见他昏迷,她怎么可能会不心疼。
吩咐人照顾好他以后,沈畔烟咬着唇瓣,低垂着眼睫回了自己的屋子,“竹枝,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妥协,他这样折腾自己,我真的怕他.....”
竹枝反问,“公主,他是叛逃离开陛下身边的,他若留在京城,日日都得提心吊胆的活着,而且,他就算跟着您,也有很多地方去不了,他日日都得藏着掖着,您希望他过这样犹如过街老鼠的日子吗?”
沈畔烟指节攥紧,“自是不希望的。”
“可是,他会易容,我让他掩藏身份,扮成我的侍卫跟在我身边,不就同样可以光明正大的.....”
“可公主,他是会易容,可像他这样会易容的人陛下那里有很多个,他若是跟在您身边,难免不会遇上他以前的同僚,对于熟悉的人来说,或许只是一个动作,一个行为就能看穿他是谁,他纵然是伪装极好,可您今日也看见了,他对您是极为在乎的,万一您哪日出了一点事情,难免他不会因为心急露出破绽,被旁人看穿,这结果,不用奴婢说,您也知道。”
条条路皆是死路。
沈畔烟闷声,“我知道了。”
竹枝今日也是见识过了他的固执,想了想,“公主,您这样骤然与他分开,他自然是不会同意,会不舍,可若是您坚持下去,他总有一日会想明白的。”
“长痛不如短痛,公主若是现在放弃了,那便是半途而废了。”
“嗯。”沈畔烟指节蜷缩,声音闷闷的。
“可他现在这样不顾自己的身体,我是真的很担心.....”
“公主,您若是妥协,他便会求得更多,他的性格,想必您比奴婢清楚得多。”竹枝摇头。
不过,她也没劝更多,说得太多了,公主会厌烦,感情的事情,本就是需要自己想清楚的。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让我好好想想。”
“是。”
沈畔烟坐在床边,一夜未眠。
第二日,在临霄醒来,又要不顾自己的身体从床榻上起身,来向她认错时,沈畔烟率先一步打开了他的房门。
“临霄,你若是再不顾自己的身体这样做,今日你就离开公主府。”
“我说到做到。”
说罢,沈畔烟也不顾他的反应,转身就走。
“殿下.....”临霄看着她远处消失的背影,慢慢收回目光,低下眼睫。
他不明白,殿下为什么一定要让他离开?
到底是他做错了什么,让殿下一定丢下他?
不管殿下是因为什么原因,她现在还愿意让他在公主府内待着,那就是她还在意他的。
他若是再惹怒了殿下,她是真的会将他马上赶走。
离开了公主府,再回来,就没现在这般方便了。
临霄重新躺回床榻,闭上眼睛休息。
他身上的伤确实不能再折腾了,他是想求殿下让他留下来,不是求死。
接下来的几日临霄都在好好养伤,没再做之前那事了,沈畔烟松一口气,总算安心下来。
他若是再来她房门前跪着,她可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办才好了。
再闹下去,她恐怕会真得妥协,还好,她说的这话还算用。
沈畔烟隔几日就请林太医来给临霄瞧一瞧,见他身上的伤势逐渐好转,不再危急性命的时候,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虽然表面装作没去看他,也没关心他过得如何,但暗地里还是在询问竹枝和青黛,并让人拿了库房里的上好药材命人熬好了给他喝。
她怕自己做的太显眼,让他察觉到什么,所以事情都是下面的小丫鬟在做。
但她忘记了,临霄自己是懂医术的,哪怕他医术再不精,也能分辨自己喝的药到底好还是不好。
照顾他的小太监被沈畔烟下了死命令,除了照顾他一句话也不许多说,知道从他那里问不出什么,临霄也不勉强。
公主府的主人是殿下,殿下若是真的不在意他,他的日子不会过得这般好。
别说受伤了有人照顾,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屋子,一张床塌,他就该跪下谢恩了。
殿下还是和以前一样,纵然是装不在意,也装得不像,轻而易举就被他找到破绽。
*
不知不觉间,一月时间便过去了。
知晓临霄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后,沈畔烟便不再如之前那般紧着他的消息问。
待他伤好得差不多,差不多就是该让他离开了。
沈畔烟打算得极好,只是,她没有想到,消失许久的顾瑾言突然出现在了公主府内,看样子,还是翻墙进来的,不仅如此,还遇上了正好出门要找她的临霄,两人撞在了一起,竹枝慌慌忙忙来寻她的时候,沈畔烟简直没敢想,这样的场景会是何模样。
她本以为,以临霄的性子,两人定会起了争执,却没曾想,等她到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临霄低着眼睛,被顾瑾言训得一声不吭的模样。
“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公主府内,我怎么以前从未见过你?”
“看你这样子,应该也是公主府的下人,见到了主子,为何不下跪行礼?”
“你入府之前,难道没人教过你什么是规矩吗?”
见顾瑾言执着的要临霄给他下跪行礼,沈畔烟不敢耽搁,快步上前,喝止,“顾瑾言!”
“公主,你来了!”听见沈畔烟的声音,顾瑾言侧首,眉眼先是扬起笑意,而后目光又落在临霄身上,“公主,这人是谁,是公主府新来的下人吗,性格怎么如此不讨人喜欢,他遇见我了,不仅不给我行礼,还装作没看见我一样,直接绕过去了。”
他皱眉,“公主,这等刁奴,还是莫要再继续留在府上了,以防落下后患。”
直到这时,临霄才抬眼,看向沈畔烟,低声,“殿下.....”
沈畔烟先是看了一眼临霄,目光轻轻飘飘的从他面颊掠过,见他无事,这才看向顾瑾言。
“这里是公主府,不是你的荣国公府,我的下人如何,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她与顾瑾言本就闹崩了,已经没有必要再装作之前那般故意气临霄,没有意义。
沈畔烟如今看见顾瑾言,只觉得头疼。
早在看见临霄的时候,顾瑾言心里就咯噔一下,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公主向来不与别的男子相处,好端端的,公主府为何会突然多了这么一个男子,而且,他的容貌不俗,饶是他在京城见过不少长相极好的少年,也还是没有遇见过像他这般,面容苍白俊美的男子。一眼看去,便见他鼻尖的一点小痣,就宛如是一张冬日里极浓又极淡的墨色画卷上,一点红梅点缀。
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他长得极为好看。
顾瑾言:“公主,我与你就快要成婚了,他待在你的府上,我连问一句都不可以吗?”
沈畔烟只想快点把他打发走,“你想问什么,你说吧!”
“他是谁?”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临霄听到这话,抬眼看她一眼,又缓缓垂落,沉默,抿唇不语。
顾瑾言却是不相信她的话,一个男子,在一个女子府上,孤男寡女,她又这般维护他,只是想想,他便觉得自己要疯了。
明明他才是驸马,公主却始终不愿意接受他,如今,更是留了男子......他忍着酸涩的怒气,“若是无关紧要,你为何要留他在你府上?”
“他受伤了,所以我才暂且留他一段时间,等他伤好了,我就送他离开。顾瑾言,你不要再闹了。”
“我都亲眼看见他在你的府上了,公主,你还在说我闹?”顾瑾言气笑。
“他受伤了,给他一点银子,把他打发走就了,这满京城,哪里没有医馆,非得把他留在你的府上?”
谁知道他有没有别的心思,他长成这样,若是故意引诱,谁知道会发生.....一想到这,顾瑾言嫉妒得就快要发疯。
“公主,你到底有没有在意我,我才是你的驸马啊!”
“我不是说了吗,等他伤好以后,我就送他出府。”沈畔烟揉了揉眉心。
她眉宇间皆是疲惫,她是真的不想再和顾瑾言谈这事,最近临霄的事情已经耗费了她的所有心神,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再来应对他了。
“殿下,对不起,是属下给您添麻烦了.....”临霄忽然上前,伸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角,低声。
“驸马若是不喜欢属下,属下现在离开便是。”
“胡说什么,我说过,要等你伤好以后再送你离开便一定会说到做到。这件事与你无关,你回去吧,好好养伤,没事就不要再出来了。”沈畔烟神色淡淡。
“是,属下知道了。”
临霄深深看她一眼,眼神轻轻掠过顾瑾言,转身走了。
顾瑾言见他缓缓离开的身影,还有那眼神......他什么意思,见沈畔烟又维护他,顿时怔住,不可思议的看她一眼,“公主,你难道看不出来他是故意的吗?”
“他是故意在我面前说这话的。”
他若是要走,方才就该转身走了,何必等到现在。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他的心思。
沈畔烟皱眉,“他没有那么多心思,是你自己多想了。”
临霄说话做事一向直白,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心思,他多想了。
“我多想,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对公主你有不臣之心,到底是我多想,还是公主你对他也有心思?”顾瑾言气得差点没一口气缓上来。
他决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公主,你必须把他赶走,现在就让他离开公主府!”
“公主,我才是你的驸马,你不能这样对不住我......”
“顾瑾言!”沈畔烟实在是不想同他争吵了,“我容忍你还未成婚便纳妾,如今,我也不过是留了一个男子在府中暂时住一段时间,到底是谁对不起谁?”
“今日,我就把话撂在这里了,在他伤好之前,我是不会让他走的。”
她看他一眼,淡声,“你没事就走吧,下次,你若是再不顾自己的身份翻墙进公主府,我就让人将你当做贼子赶出去。”
顾瑾言被关在荣国公府好些日子,今日才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出来,想向公主道歉的,没想到就撞见这事。
眼下见公主这样说,那冷冷淡淡的面容,他是又生气又委屈。
原本想要道歉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好,我走就是。”
他目光落在了临霄离开时的游廊,双拳缓缓攥紧。
他是绝不会让公主把他留下来的。
公主是他的,他才是公主名正言顺的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