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桌上, 满文师傅手里拿着狼毫笔,觉得下面的允瑞少爷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他也教了这几位快三个月的时间,对他们的性子有个粗浅的了解, 比如允瑞,他就抓到过上课打瞌睡, 在宣纸上画画,上课吃东西等等, 每天都有不一样的错误。
今天的太阳晒得人暖融融的直犯困, 按照以往的犯错规律, 允瑞该打瞌睡了。
满文师傅偶尔往允瑞那里瞥一眼,准备他开始点头就走过去敲桌子。
一炷香。
两炷香。
非常不可思议。
允瑞小少爷竟然没有开小差, 写字也一笔一划没有乱涂, 难道在他的教导下允瑞终于意识到读书的重要性, 改邪归正了?
虽然也知道不太可能,可是不妨碍满文师傅欣慰允瑞今日的乖巧。
虽然允瑞今天摸文具匣的次数多了些,但这点小动静在他看来完全不是事儿,是孩童天性。
下课之前, 满文师傅还夸了夸允瑞今天写的满文,“今日这字写的不错, 继续保持。”
允瑞非常不矜持地露出大大的笑容, 对满文师傅的夸赞十分受用。
下一节课是武课,他们都要去校场, 三个大一些的哈哈珠子需要练习射箭,提前去箭亭准备。
书房内只剩下保清和允瑞。
允瑞小心翼翼打开文具匣。
翠绿的小蝈蝈趴在叶子上, 翅膀拢着,安安静静一点声响都没有。
将小蝈蝈捏出来放手心里,允瑞带着一点小得意, “我就说师傅不会发现吧。”
保清上课的时候提心吊胆,担心蝈蝈被发现。
原来这真的是一只哑蝈蝈!
他惊讶地戳了戳小蝈蝈的脑袋,提议道,“我们都没有养过蝈蝈,你回去的时候记得找人问一下怎么养,要是有什么缺的就告诉我。”
允瑞点头,心里还惦记着好兄弟,“我这只,是在叶子上抓住的,等我回去在家里的院子里仔细找找,给你也抓一只,到时候我们斗蝈蝈玩儿。”
一只蝈蝈有什么好玩的。
要养就养一对,看他们斗着玩儿多热闹。
第二日清晨。
一进尚书房,保清就发现允瑞左脸上有一道小小的划痕,他长得白,这一道红痕非常显眼。
“是不是抓蝈蝈的时候伤到了?”
他是知道允瑞的行动力有多强的,估计回去就趴在院子里到处找蝈蝈了。
在干坏事的时候允瑞堪比十头牛。
保清掏出素色手帕,轻轻替他擦了擦。
允瑞毫不在意这点小伤,摆了摆手。
这划痕要不是额娘给他洗脸时沾上水了,他都没感觉。
哼,还没有阿玛打他手板心痛。
不值一提。
趁着赵公公还没有来,允瑞手疾眼快地捏了一只蝈蝈塞进保清文具匣,小声道:“这只比我那只还大一点,也是一只哑蝈蝈,一晚上都没叫。”
保清快要眼泪汪汪。
果然,允瑞就是他最好的朋友。
然后两位异姓好兄弟连同他们的小蝈蝈一起被抓了个正着。
康熙这几日正在为九阿哥的事情烦心。
贵妃的提议是好的,养母总会比宫人要尽心。
九阿哥生母只是一个贵人,又养在皇帝不经常去的兆祥所,内务府的人都是成了精的老油条,虽然有康熙的吩咐在不至于阳奉阴违,但是不那么尽心尽力,偶尔糊弄一下很正常。
康熙年幼时也不得皇阿玛喜欢,生母佟妃又是汉军旗算不上尊贵,他自己是体验过底下人捧高踩低的。
不过这人选是个难事。
眼下后宫的局面正好达成平衡。
要是按照惯例给主位惠嫔养,她本来就有一个阿哥,若是养了九阿哥,宫里唯二的阿哥都在她名下,明显不妥。
若是按照位分给贵妃
乌雅答应那一胎,不论男女,康熙是打算给贵妃养着的。
一来,乌雅答应本来就是承乾宫的人。
二来,之后贵妃的反应他也不是没有察觉,那孩子就当给贵妃的补偿了。
至于其她妃嫔,名不正言不顺,也没有康熙中意的。
思来想去找不出一个好人选,康熙准备暂且先放一放,于是又想起了在尚书房读书的保清,来了个临时检查。
天知道康熙发现保清文具匣里有个蝈蝈是一种什么心情。
反正保清现在战战兢兢的,满脑子都是完蛋了。
看着跪在殿里,满脸老实乖巧的两个小孩儿,康熙再次感受到了作为父亲的无奈。
深深吸了一口气,康熙忍住怒火,尽力让自己语气平静,“说说吧,这两只蝈蝈哪里来的?”
他担心有不怀好意的太监为了巴结阿哥,反而带坏了保清。
两个小孩你看我我看你。
保清声音很低,眼光闪烁,“是儿臣在廊下花盆叶子上抓住的。”
允瑞感动。
好兄弟。
“两只都是?”康熙怀疑。
真的不是有人为了讨好阿哥特意抓来的?
保清肯定点头,“两只都是。”
“行,”康熙平平淡淡,对旁边的梁九功说,“把软尺拿来。”
以为自己要挨打了,保清紧紧捏着手心。
这两个蝈蝈本来就是他和允瑞一起养的,挨打就挨打吧。
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谁知道康熙下一句话就是。
“皇室没有体罚皇子的规矩,如今五阿哥犯了错,允瑞不加劝阻,用软尺打手心十下。”
保清震惊抬头,“皇阿玛!”
在尚书房时师傅也不会打他,若是挨罚都是身边的哈哈珠子代受,只是保清是各种意义上的好学生,很少让他们挨罚。
没想到一调皮就被抓了个大的。
只要不是有人故意带坏阿哥,康熙也不是很在意这蝈蝈到底是哪个小孩抓的,总之他看到的时候两个人文具匣里都放了一只。
还有他们的小动作。
不好好听课,上课玩蝈蝈。
不老实的学生就受罚吧。
处理完了哈哈珠子,康熙又来教导保清,语气重了几分,“保清,朕没有教导过你要尊师重道吗?”
保清已经眼眶微红,泪水打转,“教过。”
“那你为何在课上玩蝈蝈?是满文师傅上的课不合你心意吗?还是你觉得读书不重要?”
一连三个问题可见康熙的怒火。
他是在保清上满文课的时候将他抓住的。
当时康熙突然进去,满文师傅被狠狠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讲的课哪里不合规矩惹了皇上眼,结果是两个小孩上课玩蝈蝈。
也不知道满文师傅当时是个什么心情。
原本以为允瑞改邪归正了,谁想是找到个更好玩的。
保清摇头,这还是他第一次直面皇阿玛的怒火,有些害怕,又有对连累允瑞挨打的愧疚,泪水滚滚而下,“满文师傅上课很好,是,是儿臣贪玩。”
说着,保清低下头,突然感觉嘴巴一痛。
他下意识张嘴,吧嗒,一颗混着血丝的牙落在乾清宫光滑的地板上。
保清懵了。
还不待梁九功将牙齿捡起来,目睹了保清吐血丝的允瑞先慌了。
顾不得自己刚被打了手心,也顾不得对皇上的害怕,允瑞扯着嗓子大哭,张口就给康熙盖了一口大锅,“保清被皇上说吐血了!”
保清感觉嘴巴里面有些痛,下意识用舌头舔了舔,发现自己少了一颗牙。
又看了看地上。
委屈,慌张,还有害怕,于是也哇地一声大哭。
他的牙齿没有了!
这一系列事情发生在短短时间,两个孩子都哭得惊天动地,尤其是保清,肉眼可见的哭得伤心。
康熙无奈叹了一口气,“传太医。”
他知道保清是换牙了。
被这么一搅,康熙现在也没了同他们计较蝈蝈的心思,至少保清哭成这个样子,暂时是听不进他的教导的。
在将两个孩子带回乾清宫时,康熙就已经让殿内伺候的人退了下去只剩梁九功,此刻传了太医,康熙不想让保清罚跪的样子被太医看见,让消息传出去。
仔细瞧了瞧,保清跪在地上哭得伤心,双手也正在抹眼泪。
康熙只好自己轻轻勾着保清后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然后带到偏殿坐下。
允瑞哭着巴巴跟着保清。
康熙捏着保清下巴看了看,掉的下门牙,算一算,六岁似乎也该掉牙了。
“哭什么,”康熙扔了一块手帕给保清,语气柔了下来,“换牙说明你长大了。”
皇阿玛就是保清的定海神针。
见康熙这么说,保清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哽咽着:“真,真的吗?不是儿臣要命不久矣了吗?”
在保清心里,吐血就是要死翘翘了。
更别说他不止吐血,还吐牙。
那更是死定了。
康熙无奈:“谁告诉你换牙会没命的?”
保清有点不好意思地抹眼泪,“儿臣自己想的。”
“不会,过些日子就会长新牙了,”康熙对此很有经验。
“可,可是没有了牙齿,儿臣说话会漏风,”保清还是有些委屈,一开口说话他就感觉到了与以往的不同。
这也是保清没见过其他人换牙。
允瑞年纪与他相当,还没有开始换,其他几位哈哈珠子已经换到了恒牙,不会对他提起换牙的事,更不会说话漏风。
保清觉得有点丢脸。
康熙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他,“每个人都会换牙的,等牙齿长好了就不会漏风了。”
自家儿子的童言童语,康熙选择包容。
不多时,太医提着药箱来了。
李太医看了看保清的牙床,又仔细检查了一番,恭敬回话,“阿哥这是正常换牙,并无大碍,只是之后要注意不能多吃甜食,用膳后漱口就是了。”
有太医的话作为佐证,保清彻底放心了。
等保清恢复好情绪,康熙开始继续处理蝈蝈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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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筠在尚书房也有那么一点点人手,为了保清特意安排进去的。
也不在什么重要岗位,就只是尚书房外一个普普通通的扫地小太监。
但是皇上在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带走了五阿哥和一名哈哈珠子,这可是尚书房的人都看见了的。
一个扫地小太监也没有什么人注意,至于原本扫地的活儿,给了点银子让同事干了。
小太监心里踹着兔子似的悄悄到了延禧宫,“福公公,五阿哥和一名哈哈珠子不知怎么惹了皇上生气,被带到乾清宫了。”
小福子,也就是福公公听得瞳孔一震,五阿哥可是主子的命根子。
“辛苦你跑这一趟,这点银子拿去喝茶,以后也仔细盯着点儿,少不了你的。”
说着,小福子塞了个荷包,里面估摸着有二两银子。
小太监喜笑颜开,跑这么一趟一个月的月例银子就有了,怪不得都想靠上一位娘娘呢。
这儿云筠正在午休,等闲不会让人打扰,可五阿哥的事儿哪是等闲事儿。
“怎么了?”
听见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动静,云筠撑着身子坐起。
她知道没有要紧事茯苓是不会传出声响的。
“是五阿哥的事,”茯苓一边快速解释,一边准备衣裳,“小福子来传话,尚书房那边传来消息,五阿哥和一名哈哈珠子不知怎么惹了皇上生气,被带到乾清宫了。”
尚书房与乾清宫离得近,方便康熙随时查看皇子读书。
那边的人也干净,不是康熙安排的就是内务府安排的,妃嫔目前除了云筠还没有人在里面安插人手。
毕竟皇子生母关心皇子,安排那么一两个人就算被发现也说得过去。
但是你没有皇子的在尚书房安插人手做什么?
是不是想谋害皇子?
再说了,尚书房位置不在后宫,安排人手也相当困难,这次还是云筠本来就有阿哥还管了一部分宫务才安排上的。
云筠这会儿也睡不了了,起身由茯苓换着衣裳。
还好午休她只是将发饰拆了下来,此时重新打扮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乾清宫属于妃嫔非诏不得入的核心区域,若妃嫔未经皇帝传召擅自前往乾清宫,属于严重失仪。
所以云筠现在在等康熙主动传召。
涉及皇子,若是真的出了什么大事,皇帝一定会派人传召她这个皇子生母。
若是没有派人传召,至少说明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云筠多烦心。
她在心里默默猜想。
该不会保清在上课的时候做了什么事被康熙逮个正着吧?
不然说不通会在上课的时候带走皇子啊。
康熙对皇子的教育那是相当看重的。
想着,云筠又唤来了小福子,“让尚书房那边注意着些,若是晚膳之前保清还没有回尚书房,就派人来告诉本宫。”
云筠在这边焦急等待消息,保清在乾清宫继续接受康熙教育。
康熙此刻语气是真的平静,在指出保清的错误并且强调了礼法规矩之后,他做出总结,“知道错了吗?”
保清和允瑞也没有再跪下,只是齐刷刷站在康熙面前,低头,异口同声,“知道错了。”
不管怎么样,这次被康熙抓住,还大哭一场,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估计能在尚书房老实好一段时间。
“知错就要认罚,”康熙不主张棍棒教育,尤其对年幼的皇子,更多在于训诫,让他们知道错误并且下次不会再犯。
但也不代表就这么轻飘飘放过了。
“你们二人,面对墙壁,罚站一刻钟。”
偏殿内有一只落地自鸣钟,算一算时间,一刻钟之后他们正好能赶上武课。
焉哒哒站了一会儿,保清背对着康熙,忍不住询问,“皇阿玛,我们的蝈蝈怎么办?”
那是允瑞好不容易抓来的,保清自己也很喜欢。
康熙正在批奏折,头也不抬,“朕没收了。”
“可是皇阿玛,”保清欲言又止,“那两只蝈蝈都是哑的,您拿着也没用啊。”
希望皇阿玛能看在蝈蝈残疾的份上还给他。
“哑的?”康熙放下朱笔,让梁九功将两只蝈蝈提了过来。
保清看不见康熙的动作,继续道:“是啊,我们抓了它们一天了,一声都没有叫过,都是哑蝈蝈。”
康熙研究了一下他们抓住的这两只。
宫内有养蝈蝈的暖室,每年除夕赐宴康熙还会命人在鳌山灯内放置蟋蟀蝈蝈等鸣虫,与群臣共享虫鸣之乐。
因此他对蝈蝈也有了解。
“现在是春天,这两个蝈蝈还是幼年,连翅膀都没有长全,更别说叫了,等到夏季你们再养蝈蝈,估计等不到朕发现你们就被师傅告到朕这里来了,”康熙略微思考便明白了误会的来源,也不介意拿这个来激励孩子,“若是你们在这个月内将《中庸》学完,并通过朕的考核,朕能让你们每月见这两只蝈蝈一面。”
当然,还回去让他们继续养是不可能的。
挟蝈蝈以令孩子。
保清一口答应了下来,“皇阿玛,一言为定。”
作为学霸,保清有这个信心。
但是允瑞就苦脸了,他连《大学》都还没有完全背下来,《中庸》更是一知半解。
忍不住心想。
其实,他也不是很想见自己那只蝈蝈。
到时候能让保清把两只蝈蝈一起看了,然后回来告诉他吗
实在想养的话,他还可以继续趴自己院子里抓一只。
可惜后来康熙在接见大臣的时候对允瑞阿玛提了一嘴,别说趴院子里抓蝈蝈了,允瑞回去只有自己当个蝈蝈,除了去尚书房读书,别的时间老老实实待在房间哪里也不许去。
目测他阿玛能记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