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了突发意外的准备, 云筠神情凝重地告诉了纳喇贵人这个不好的消息。
不出她所料,纳喇贵人脸色瞬间苍白下来,身体软得几乎坐不住。
云筠连忙让太医给纳喇贵人诊脉。
结论是动了胎气, 需要好好卧床静养。
纳喇贵人也听到了这个结果,用力握着白兰的手, 神色哀求地看着云筠,“嫔妾的身子自己知晓, 只是动了胎气, 去一趟兆祥所不妨事的。”
因为是夭折, 她可怜的孩子连皇陵都不能入,也没有正式刻碑, 只能用土坟或砖砌墓室草草安葬。
但她总要见孩子最后一面。
那是她很长一段时间在深宫里唯一的念想啊。
纳喇贵人掩面哭泣。
太医见多了悲欢离合, 此刻也不适宜继续留在这里, 只是开了一些保胎药让她们煎给纳喇贵人喝。
外面大雪依旧,纳喇贵人执意要去,云筠也不能拦着一个母亲见自己孩子最后一面,只好多派几个宫女小心伺候着, 最后与纳喇贵人一道去了兆祥所。
房间内宫女嬷嬷跪了一地。
作为实际上掌了宫权的高位妃嫔,这种时候自然少不了佟贵妃的身影。
云筠这边因为纳喇贵人的身体耽搁了一会儿, 到兆祥所的时候佟贵妃已经在里面站着了。
看着纳喇贵人摇摇欲坠的样子, 佟贵妃难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给纳喇贵人让了一个位置。
纳喇贵人慢慢走到床沿边, 缓缓坐下,愣愣看着九阿哥永远也睁不开的眼睛落泪。
房间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只有纳喇贵人压抑的哭声。
哭了一会儿,纳喇贵人猛然抬头,眼神狠厉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宫女嬷嬷, 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九阿哥怎么会突然夭折,是不是你们偷奸耍滑,照顾不力!”
九阿哥小小的身子躺在床上,瘦瘦小小,纳喇贵人瞧见时心都要碎了。
跪着的一位嬷嬷连忙喊冤,“娘娘明鉴,奴婢们照顾九阿哥再尽心不过了,只是九阿哥身体弱,就算用上好的药材养着也一直病恹恹的。”
“娘娘也知晓,九阿哥上次高热之后身体越发差劲了,入了冬更是有时候连参汤都喝不下,太医日日来给九阿哥诊脉,奴婢们整夜整夜守在床边,不敢合眼,只是换了多少方子都没用,奴婢奴婢真的尽力了啊!”
奶嬷嬷也觉得自己很冤,原本给皇子当乳母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
别的不说,但看皇上的乳母,如今好好被养着,地位尊崇,还惠及家人。
只是她怎么就那么倒霉,九阿哥是个病秧子也就算了,生母是个贵人也给不了什么赏赐,她们费心费力一回,不仅没好处,眼下九阿哥没了,她们未来是个什么章程还不知道呢。
云筠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九阿哥的身体状况,宫里人大多知晓,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不易。
而且上次皇上才发作了一次,伺候的人更是小心翼翼,断不敢再出差错。
如今纳喇贵人伤心过度,将怒火撒在这些下人身上,可真要追究起来,这些宫女嬷嬷也实在没什么错处。
虽然这么想有些不道德,但是云筠还是很庆幸自己穿成了妃嫔。
佟贵妃在心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原本她是打算给九阿哥找个养母的,只是皇上那里一直拖着,迟迟不下主意。
现在来看皇上拖着反倒成了好事。
若是九阿哥在她的建议下换了养母,并且不久之后就夭折,皇上定会认为她瞎出主意,坏了在皇上心里的印象。
见纳喇贵人还在哭哭啼啼,佟贵妃开口道:“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不仅要注意自己,更要注意腹中的皇嗣,切忌悲伤过度。”
至于那些宫女嬷嬷,佟贵妃也没有打算拿她们怎么样,直接打发回各处便是了。
最后,纳喇贵人又在床榻边守了许久。
外面大雪纷飞,念着纳喇贵人腹中的皇嗣,佟贵妃还贴心了一回给纳喇贵人安排了暖轿送回延禧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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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也收到了九阿哥夭折的消息。
梁九功腰弯得更低了。
他知道主子这会儿心情是很差劲的。
早些年夭折了好些公主阿哥,连仁孝皇后所出的嫡子也夭折了一个,皇上经历多次丧子之痛,好不容易有了五阿哥和太子殿下,尤其是五阿哥,他瞧得明明白白的,皇上嘴上嫌弃那两只知了,语气却是欢喜的。
好不容易在五阿哥和太子殿下的陪伴下,皇上心里伤痛淡了那么几分。
结果刚到正月,九阿哥便夭折了。
一年的开头迎来了这么一个坏消息。
梁九功更小心了几分。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好生安葬吧。”
言下之意就是不打算去兆祥所亲眼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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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阿哥的夭折就像一滴水汇入湖泊,没在后宫里引起什么大的波动。
各宫主子最多会私底下感叹几句纳喇贵人福薄,一个未曾真正走入妃嫔视线的阿哥,终究只是旁人茶余饭后的一句闲谈。
除了当事人本身。
纳喇贵人回到延禧宫后,云筠又让太医给她把了脉。
这次来的是熟人张太医,还有另一位熟人李太医。
乌雅答应生产后,自然也不需要李太医时刻照料了。
在妇科这一块儿,李太医比张太医经验丰富,毕竟他才照顾完一位孕妇,并且让她平安生产。
李太医收回诊脉的手,恭敬回话:“贵人这胎气算是勉强稳住了,只是气血亏得厉害,接下来必须卧床静养,餐食也以温补为主,切不可再受半点刺激,连起身走动都要少些,更别说大喜大悲了。”
他庆幸自己跑得快。
从九阿哥转到了乌雅贵人处,不然如今被降职的太医就是他了。
这话算不上好消息,却也不算坏。
好歹胎儿没事。
整个过程纳喇贵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只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的缠枝葡萄纹。
云筠知道她心里难受,也没有在东偏殿久待,只吩咐了几句让白兰好好照顾纳喇贵人便离开了。
回到正殿,小宫女端来一盏热茶,喝了一口驱寒,云筠又想起尚衣监的事儿,“眼看就快要出皇后孝期了,让尚衣监紧紧皮,别在最后关头出什么差错惹了皇上不快。”
不用想也知道,刚夭折一个儿子的皇上现在心情估计好不到哪里去。
“还有保清那里,炭火备足了,小孩子一天一个样,长得快,再给他做两身厚实的衣裳,用软和的料子,别磨着他皮肤。”
茯苓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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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祥宫内,两株梅花开得正好。
正是大雪纷飞时刻,殷红的花瓣沾着雪粒,偶有几瓣被风吹着,打着飘落到廊下。
安嫔与敬嫔披着斗篷,手上端着暖炉,站在廊下赏花。
敬嫔指尖触上一片被寒风吹来的花瓣,冰冰凉凉,“你这梅花开得倒是倔强,顶着雪也不肯蔫一分。”
安嫔闻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宫里的花草,素来比外头的经冻。虽说今年在孝期,花房没往各宫送新培的花枝,可咱们宫里自个儿养的这些,倒也够瞧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总好过在房间里盯着那些家具物件发呆。”
都是不受宠的妃嫔,皇上不翻她们牌子,也不爱往她们宫里来。
虽说位分在这里,吃喝什么的也不缺,但凭着她们这个家世,不管进不进宫的都不缺这些。
倒是没有什么娱乐消遣才是真的。
宫权摸不到边,孩子也没有,嫔位估计也到头不会往上升了,又争不了宠,还能有什么指望不成。
两人都是相同的境地,感同身受。
实话实说最伤人,敬嫔一时无言,只静静看着梅花。
一个穿着青色棉服的宫女神色匆匆,发梢和肩头都落了层薄雪,看起来格外狼狈。
见她眼生,安嫔叫住她,问了一句,“这寒冬腊月下着大雪,怎么还在外面行走?”
宫里但凡有点体面的妃嫔,都不会让下面人顶着风雪干活。
一是宫妃也需要名声,万一下面人冻出个好歹,苛刻宫人这个名头就落下了。
二来也图个清静,顶着大雪干活儿,底下人也是会抱怨的。
宫女走得急,又是大雪天,这才注意到两位主子在廊下,连忙走过来禀报,“娘娘,兆祥所那边出事了,九阿哥夭折了。”
“什么?”
两人都十分惊讶。
她们对兆祥所算不得关注,一个病恹恹的皇子有什么好在意的。
今日又下着大雪,在外行走的宫女太监是极少数,因此消息传到她们这里时,纳喇贵人都已经走了一个来回了。
这还是格外关注延禧宫的原因。
那些消息不灵通的,估计还要过个一两日才会知道。
“纳喇贵人是什么反应?”敬嫔开口询问。
九阿哥不是重点,她们关注的是纳喇贵人的肚子。
“延禧宫传了太医,估计纳喇贵人情况不太好,”宫女说出自己看见的,“太医去了延禧宫两次呢。”
安嫔与敬嫔现在也没有心思赏什么花了。
虽然互相是最大竞争对手,可若是纳喇贵人这一胎出了问题,她们还争什么?
安嫔提出建议,“要不要去延禧宫瞧瞧?”
不管怎么样,亲眼看到才能放心。
敬嫔摇头,“我们和延禧宫又没什么来往,此时过去目标太明显了。”
她们原本的计划就是在孩子生下来之后各凭本事。
也没想过害人什么的,毕竟只要做了就会有痕迹,现在可不比皇上刚登基那会儿规矩松散。
“但是纳喇贵人这一胎”安嫔欲言又止。
她想要的是个健康的孩子,而不是随时会夭折的。
可以说九阿哥夭折这件事完全打破了她们的计划。
万一皇上怜惜纳喇贵人,将这个孩子让她自己养呢?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想着纷纷杂杂的各种可能,安嫔头都痛了,怎么偏偏就这个时候九阿哥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