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杉第二天本来忙得很,电视台来采访,多媒体部门要拍一段民俗馆的宣传片,她画了全妆,盛装摆拍,拍到一半,接到阿爸电话,“晚上早点回来吃饭,你阿嫲约好了人。”
“约好了人?什么人?”茹杉热得头上出汗,化妆师正冲她嚷嚷,不许她擦,花了妆没时间补。
“还能什么人,给你相亲的人呗!”
“哦哦,好的,我知道了,今天馆里有事儿,没那么快啊。”她好脾气地点着头,匆匆要挂电话,临挂断前传来阿爸的声音:“忙完赶紧回家,不然让我陪着她们坐,我坐不住。”
茹杉放下手机,被拉去入镜,心里叹息,阿爸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社恐,想想自己,确实和阿爸不一样。
这晚拍摄耽搁了时间,八点多钟她才骑着电动车匆匆赶回家,一条一条重复拍,她身心俱疲。回家路上忍不住在心里想,阿爸大概从没弄明白过,这个世界本质上是外向的人主导的,他这样的内向性格,天然就吃了亏,加上老实敦厚,他所以吃了一辈子亏。
茹杉把电动车停在店门口的荔枝树下,远远扬声叫:“阿爸!”解救他出来的意思。
果然老郑应声起身,弹出来迎接女儿,“哎,你怎么才回来,看看都几点了!”他数落的口气,一边朝身后使眼色,表示家里的女王震怒!
茹杉“奥”了一声,木着脸,也木着神经。倒是阿嫲冲出来站在柜台边,虎视眈眈的眼神,等她经过时开腔:“让你请假你不请,人家在这儿生生等一晚上!”
“我实在脱不开身,约好了拍摄……”茹杉垮着脸解释。
“去跟九公说,咱们不去了不干了,一起头就是去帮忙的,现在倒好,帮的把自己正事儿都耽误了。”阿嫲沉着脸打断她。
“工作才是正事儿!相亲不算。”茹杉随口回应,绕到柜台里面找吃的,伸手想倒碗米酒喝,昨天刚做好的,又甜又香。
“啪”的被阿嫲打了手背,“相亲成家,才是终身大事,你懂个屁!”老太太疾言厉色的声调,炸雷一样。
看来是生了大气,老郑赶紧过来缓和,“就是,杉杉小姑娘家,不懂,她哪懂这些!”他嘴上附和着,手里去舀出一碗米酒来,悄悄递给女儿。
茹杉没接,她累了一天,没了包容天下的雅量,被打痛了手背,心头窜起火苗来,舔着她的眉眼,“阿嫲,我不想相亲,你别耽误功夫了,求了这个找那个,我天天陪着你演戏也累得慌。我压根不觉得成家是什么终身大事,我有很多自己想做的事,这些事里没有一件跟结婚有关,你能不能别管了!”
她这番话说的,把阿爸的脸都惊呆了,他抬着米酒碗,僵在半空中。
阿嫲明显也震惊,半张着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茹杉没想到这么普通的心里话让眼前两个人吃惊成这样,脑中一秒生疑,但还没来得及多想,被阿嫲猝不及防挥过来的一巴掌甩在脸上,清脆炸响,刺痛马上蔓延开,她“啊”的叫出了声,满脸惊异地回望着阿嫲皱纹横生的脸,这分秒间还看到她抖着的嘴角。
“啊哟!”老郑慌得扔下小碗,抢过去护着女儿,拿自己胖大的身体。“妈,妈!这么个小事儿,她小孩儿家,不知道不知道的!她不知道……”
究竟不知道什么?老郑嘴里只管含糊着重复,到底也没说明。
茹杉后面怎么回的自己房间,她躺在床上时半天没想起来,耳朵里只有阿爸反复说的那句“她不知道!”
阿爸半夜悄悄端了碗汤米粉上来,坐在她蚊帐边,被细纱帐隔着,模模糊糊一个胖大轮廓,细碎念着:“起来吃吧,吃一口再睡,哪能不吃饭呢。阿嫲多大年纪了,快七十,老糊涂了,你让让她!阿嫲手轻,当是被她拍了一记,她吃了那么多药,没力气了。”
茹杉背过身去装睡,没动弹。她不是泥捏的,不是棉花性子,她是活生生的,会生气、会发火、会失望。
她那晚在气头上,始终没想明白,平白挨了一耳光,究竟为什么!等后来,和明星一起坐在去厦门的动车上时,才忽然想通,这句话,大概和母亲有关,当年她或许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车窗里飞快后退的翠绿山景,她想,我和我妈不一样!
自她懂事起,这家里就不准提她母亲,她甚至没叫过“阿娘”这个称呼,仿佛生来就不会说。不过阿爸和阿嫲不知道,她和明星玩捉迷藏时,在自家老宅的阁楼里,翻到一本日记簿,扉页上写着“蓝春羽”三个字。她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已经认识了自己的阿娘,以及阿娘的爱情。
那晚过后恰好是周末,茹杉一人坐在房间的窗边发呆。想起日记簿里蓝春羽写过一段,要去香港演出前一晚的心情,她说:开心得好像生出了翅膀,一整夜都飞在半空中。“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繁华,灯光迷离高远,像天上的星星月亮;遇到的人,也很好,好得超出我的想象。”
不过她提到的这个“人”,是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人!茹杉想到这儿,幽幽叹了口气。
这口气,被跑上来找她去养老院做义工的明星听见,他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端着一托盘饭菜,“别在这儿伤春悲秋了!赶紧的,吃饱了饭跟我去“夕阳红”帮忙,说好的!”他其实是领了郑叔的任务,顺道来探查探查,昨晚和阿嫲大吵一架的小英雄好点儿没!
茹杉臊眉耷眼地坐在小桌边,支着手肘。
看来没好多少。“听说你昨晚大战老太后!”明星自顾自放下托盘坐下,朝茹杉的脸竖竖大拇指,“没被杖毙,算你有两把刷子。”
“我实在不想奔波在相亲的路上,陪人做戏耽误工作,就说了两句心里话,而已!”茹杉抬了抬眼皮,顺便看看阿爸准备干煎鸡、丝瓜干贝汤,还有一道专门为她准备的丝丁鱼酱油水,她的最爱,之一。
“这点上,你就得羡慕我了。”明星扶起筷子来先吃,“你瞧我们家,有我姐前车之鉴,没人敢催我。”说到这儿,他想起一件要紧事,关于他自己的,“哎,我进了院里的培训名单,下个月去厦门第一医院参加培训。我想说,“夕阳红”的那几个老阿娘、阿公,量血压、穿针引线、下载广场舞的闲事儿,到时候都托付给你!”
茹杉拧着眉心听着。
“哎,我出息了!去进修了,你不为我高兴,苦着一张脸干嘛!”
茹杉垂眸把丝瓜汤挪到自己面前来,“为你高兴!”她粗着嗓门,毫无感情地说。
明星“啪”的放下筷子。
“为你高兴,终于飞出了小县城。满意了吧?”茹杉抬头给了他一眼,赌气的话,但也不知道为何这么说。
明星听了,重扶起筷子吃鱼,刚送到嘴边停住了,也觉得哪里怪怪的,“我还回来的,半年培训期结束,我就回来了!谁说要飞出小县城了……”
谁?挺多人的,多的一双手数不过来,但不是他。
茹杉喝了两口汤,抬头盯着明星大吃大嚼的脸,发了好一会儿愣。
一家子里吵架对骂捅肺管子,摔盆子砸碗、歇斯底里甩耳光揪头发,电视剧里必有的桥段,茹杉家里从没有过,他们家缺在人手不够多,矛盾达不到临界点,加上老郑和茹杉都不是爱计较的人,这点上奇怪了,没血缘的和有血缘的,都和阿嫲的为人不相像。
阿嫲这两天进来出去,饭桌上,天井里,时时拉长了脸,茹杉已经气消了,照样吃阿嫲做的蛤蜊炖蛋。周一一大早,照旧骑着电动车带老太太去县医院复查,拿药。晚上还是帮着阿爸打烊收拾厨房。
阿爸站在柜台里结账算钱,抬头朝窗玻璃外炸葱油的女儿看看,忽然笑笑。他这一辈子啊,时时都不顺遂,只得了这个女儿,是天大的好处。他算账算到一半,停手思量了一会儿,谢谢你啊,春羽!他悄悄想。
茹杉是真的消解的差不多了,远方诚然很让人向往,但在她心里,总是家和家人更重要,特别是像她这样,家人不多的情况,更比旁人珍惜些!
但周二一早,她准时到民俗馆上班时才知道阿嫲的气,究竟有多大!她发现办公室里自己的座位已经清空,水杯、笔记本这些物品被收在一只小纸箱里,放在桌面上。
她呆了呆。
和她同样呆着的老馆长,扶着老花镜走近来,“茹杉,你怎么来了?”
这话问的!“我来上班啊,我整理民歌……”茹杉想着工作的进度。
“你阿嫲来找我,说你以后不能再来帮忙了,一方面你家店里忙不过来,一方面你要预备结婚的大事。”
“啊?我阿嫲说的?!”
“是啊!”老馆长痛惜又作难的表情,“你阿嫲的脾气,你知道的!她说要是我不放人,她就搬张椅子天天坐在院门口等着你……那哪行啊,咱们还要开门接待、正常工作哟!”
“.…..她,她真是蛮狠惯了!”茹杉干站着,气得忽然攥紧了手心,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咬了咬牙根。
“结婚好呀,年轻人结了婚,就踏踏实实过日子了。”老馆长送茹杉出来时,一路念叨着。
这么说,仿佛结婚是专为锁住年轻人的奔向世界的脚步。茹杉走出民俗馆的大门时,忍不住这么想;她回头又看了看,看到屋顶上灰蓝灰蓝的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