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他们开始的早,春宵不苦短,足够施云布雨、望月瞻星。床帐里旖旎柔光,春色靡靡。致程因为有话要说,特地喂饱了这只小馋猫,才开口:“我后天一早,回厦门。”
“嗯?”她在温热里有点儿短路,埋头在他颈间,停了片刻,“回厦门?你要走?”
他转头来,下巴贴着她前额,确定的语气:“对,我得走了。”
看不清他表情,她发丝铺在他肩头。“不是说好不走的么?不能随便反悔。”
“说好的十天啊。”他低声耳语,揉揉她后脑,提醒。
“你想好怎么还债了?”她务必得问这句。
他在枕上摇摇头。
没有……没有切实可行的方案,回厦门也是一筹莫展,那急什么!“你现在怎么能说走就走?”她粉光透红的脸颊,撑起一只手臂对着他的脸,“在这住了这么久,人人都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你再一走了之,我会被人笑死的。”她柔声细语,情真意切的表情。
“你那天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们这儿又传统又保守,你也看见了吧。你现在一走,我就算被抛弃了,以后再也嫁不出去,被女的议论被男的嫌弃。”
“你说你们公序良俗和我们不一样!”
“是啊,我们更严格更残酷更腐朽。你买了哪天的票?”她关心地问。
“后天一早。”
“那我完了!后天,我舅公就会带人来把我绑走,回村里游街,关柴房、浸猪笼、沉塘,逼我上吊……”
致程躺着,深吸了口气,好听她继续编下去。
“等你十年后再回来,我化成白骨一堆。你只能替我扫墓了,记得别买白菊花,我不喜欢。”
“嗯,我烧梭子蟹和清蒸石斑鱼给你。”他补充说。
“也行,别太招摇,毕竟我短暂的一生,被人嘲笑了一辈子。”
“你还怕人嘲笑呢!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才回来的么?”他耐着性子听完,终于忍不住,也靠着床头坐起来,和她面对面。
“哪里的话,我这人脸皮又薄,又怯懦;被人说两句,就退缩!如果我遇到挫折,我就容易消沉,比如公司没做成,我就痛苦;我一痛苦就想回家,就想回厦门……哎呦!”
他一抬手,扭身把她压回被子里,重重覆在她身上:“随口就影射我,你这点儿快乐全建立在我的痛苦上,你再这样我真的不回来了!”
所以,他是要回来的,想好要回来的。茹杉马上抓住重点,“几时回来?只是去厦门一趟?”
他微微叹息,低头吻他俏丽的鼻尖,本来还想好好吓唬吓唬她,奈何禁不住她卖惨。“嗯,回去处理点收尾的事,债务问题我再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和投资人见面谈么?”
“嗯,总得再谈一轮。其实,我有点新想法,还很初级,没有成型,等我想清楚了再和你说。”致程贴在她耳边,热腾腾的情话。
“好。”她放下心来,“要很多天么?”
“看情况,如果顺利的话,两三天就回来了。”他有了新希望和心爱的人,像春树昨夜风雨,今日已不同。
“嗯,那我等你回来。”她抬头。
“好。”他还想说,一定尽快,不耽搁很久,结果听到她絮絮叨叨:“我到时,挖着野菜、裹着头巾;在山坡那边顶风冒雪地等着你……”
他狠狠一用力,“你一脑袋,都装的什么!”
窗外夜雨沙沙作响,随风拍在玻璃上,一阵强一阵弱,起伏不定;“轰隆”一声巨响,春雷穿云破雾。
临睡前,致程忽然想问:“杉杉,如果我真的要走,你会怎么办?”
“我会大哭一场……嗯,大哭好几场!”她答完,马上回问他:“我上次走了之后,你怎么样了?”
“我也,差不多!”
“唔……”她深思一刻。
“在想什么?”
“在想,你跟我,我们真的是差不多的人。相遇,就努力在一起;要分别,就各自转身。像山上的花草树木,春天时开花,秋天时落叶。你知道有很多人,爱恨情仇、离愁别恨,天雷地火,是要生要死的……”
“嗯,我们俩同时,都不是那种人。”致程收拢手臂,心里话没有全说,他最近觉得幸运,像她觉得自己幸运一样,他重新获得了觉知幸福的能力。四点早起时万籁俱寂、后厨里隔夜的油腻气味、天蒙蒙亮的青灰墙影、铺子开门,第一锅包子出笼的蒸汽腾腾……
第二天,细雨还没停,天色更暗沉,致程照例早起帮阿嫲开店。“今天少准备一点肉馅儿,天气不好,人少!”阿嫲推开后厨窗户,伸手出去试试,潮湿的土腥气扑进来。
“好,那面粉少开一袋,差不多吧?”致程转头来问,觉得阿嫲真是铺子的定海神针,会应时而动,预估每天的营业额,确定每天的制备原料,不仅充满管理技巧,还很科学。
阿嫲点头,“酸辣汤和海鲜汤,多准备一点。”
“嗯。”致程想着:“阿嫲,我明天回厦门一趟,没人帮你,你也歇几天,和阿叔换过来,晚上店里可以早点打烊!”
“唔,”阿嫲垂着头,手指捻着面粉,觉得这袋粉有点儿湿,“你要走了?”
“回去处理点小事,过几天就回来。阿嫲,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早起要准备的事儿多,客人也多;孝亲最近天天往村里跑,他没空……”
“不用,我不用帮忙,用不着你们!”阿嫲欠身去拿油桶,一攒劲儿,整桶油提上来,放在案板上。“外头的钱不好挣,钱难挣、屎难吃。靠手艺傍身,一辈子不求人!”阿嫲擦面盆,一边絮叨。
“阿嫲!”致程递抹布给她。
“生意做赔了,是常有的事,老老实实挣钱还人家,还完了从头再来。天下没有包赚不赔的买卖。人心要是一怕,就什么都不成了!”阿嫲苍老的声音。
致程在旁听着,微微躬身,“嗯!”他点头。
天光渐渐透出来,起初淡薄的,半透明,影影绰绰,看不出头绪;渐渐加深,到他们家铺子打开店门时,恍然一亮,天边露出半个太阳,金光四射。
茹杉因为担心唐家会雇水军反扑,交代了孝亲密切关注网上舆论风向。结果一直没有动静,两家骂战,变成了一家独骂……渐渐没人关注,声浪缓缓消退。
“这招,倒是挺高明,沉默才能尽快终结纷争,降低影响,老唐同志是个人物!”茹杉坐在办公室,和明星说。
“那你打了一场胜仗,这么一招就把狗皮膏药公司干翻了!”明星因为接手了夕阳红养老院,最近手续刚刚变更完。
茹杉眼神落在桌角上,半天没动。她没这么乐观,对这件事保留着谨慎:可能没这么简单,老唐总这么能沉住气,不像是会就此偃旗息鼓的人。但要腾出精力来作斗争,她实在没空。市里的项目经费首期款这两天就到账,她得把时间投放到村里去,宣导、搭台、布景,做必要的硬件改造。
她抬头深吸了口气,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哎,你上次跟我姐说什么了?我昨天听见她在房里打电话,问茂茂和芃芃的情况,应该是和她婆婆。”明星想起来,其实是怕姐姐再退缩,做妈妈的一提到孩子就会缴械投降、放弃原则。
“奥……是我跟明月姐说,谢家人里,只有大姨是个突破口。”
“他家还能有突破口?他家没一个好人。”明星不信,他恨谢家所有人。
“可能我和明月姐看到的,同你们男人看到的不同,试试吧,也是一条路,增加胜算。”茹杉觉得,谢家被欺辱被漠视的女人,除了明月,还有她婆婆二杈姨。大约隔着性别的鸿沟,只有同为女人的人能发现。
明星抿着唇,没有回应。
第二天一早,茹杉送致程去动车站,路上,收到会计的电话,说首期款到账了。
“太好了!”茹杉好久不喜形于色了,这时高兴地用力锤了一下方向盘,鸣笛庆祝。
“你的乡村项目,可以开始运营了!”他也替她高兴,转头来。
“嗯,万事开头难,有了这第一步,就能慢慢图谋后话了!”她笑着,有种云缝里炸裂出太阳光的感染力。“我等会儿就回村里去,接下来常驻舅公家!”短短一句话,说的眉飞色舞。
致程忍不住伸手捏她鼻尖,她眯起大眼睛,皱了皱鼻子,脸上饶是这么多表情,还在笑着。
致程进站前,不放心,走出几步又回头来叮嘱她:“常驻村里,不许天天喝酒,米酒也不行!”
“不会啦,喝酒误事,我知道的!”她一仰头,十分有分寸的表情,又追问他:“说好很快回来的,不然我被游街!”
又提这茬!“行,你游街前一晚我一定回来!”他摆摆手,背着背包进站去了。同来时一样的行色匆匆,但又和来时完全不一样了。他在心里又缜密过了一遍,到厦门后立刻和投资人见面,清算公司剩余资产,办结流程;最重要的是和阿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谈谈新想法。
晚上六点多钟,半月里村子后山日落将尽,小石板路上两只黄狗在打架,嗷嗷地叫个不停。
茹杉坐在舅公家的西屋里吃饭,面前一碗红米酒,她端起来一饮而尽,“发叔,你放一百个心,钱的事儿,世上没有比我更靠谱的人了!”
她说这话时,明星打电话来,“喂!干嘛,我今晚不开车回去了,接下来几天都在村里。”“举报什么?我和涛哥?”
“对,他停职接受检查了,你现在赶紧回来!”明星在电话里焦急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