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在三楼，一段长长的红木台阶，新刷了油漆，茹杉一步步走上去。
包间门对着楼梯口，她推门进去，朝里面横扫了一眼。一张圆桌，已经坐了半桌的人，桌面铺着黄流苏的桌布，满桌菜码，冒着热气。
老唐总坐主位，正对着包间门，看见她，没动，只扬声粗着嗓门喊：“来来来，我们先吃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比小蓝总是年轻人。”
茹杉笑笑，快步绕过去，自觉地坐在下手位置，来做客：“是我来迟了，不怪唐叔饿的快。”她边说，边扫了众人一眼，小唐总和其他中年男人，有几个文旅局的会议上见过，都是本地同行。
今天是揣着过节来会面的，先起个讲和的高调，尊称一声“叔”，后面的丑话放在后面说。
“大侄女，咱们今天这顿饭啊，早应该吃，等到现在，有点儿放凉了。”老唐总抬手往自己面前倒白酒，一小盅。
“不迟，要不是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咱们也坐不到一张桌上。”茹杉盯着透明的酒盅，笑笑直言，不寒暄也不委婉，他们这套人情世故的游戏，她不打算玩。
“哎唉，蓝总，和气生财，先喝酒，再说事儿，咱们这儿饭桌上的规矩。”旁边坐着人纷纷发言，示意服务员倒酒。像刑场上看枪决的人，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我不喝酒的，一喝酒就倒。我倒了可麻烦了，这桌上就小唐总一个女的，你们这么多男人，发生点儿什么，怎么说得清。”茹杉靠后坐坐，离酒杯远点儿，半戏谑的口气，转头隔着人，向唐萱萱：“是吧？小唐妹妹，不过你也不会帮我啦，你一心想抢我男朋友，巴不得我发生点儿什么吧！”
“你胡说什么！”唐萱萱登时翻脸。桌上其他人跟着进言：“都是做得了你叔伯的人，别说这种话就难听了。”“不懂道理，难怪要给你点教训！”
“你们的道理过时了，大叔大伯！搞黑社会那一套啊，不就是把市场越高越小嚒，最后搞死自己，要不然你们这么多年，究竟从游客身上赚到多少钱呢！坑蒙拐骗不长久，干完这一票，后面没有了，越干越穷，是吧？”茹杉站起身，索性问到他们几人脸上，“唐家兄弟人多势众，又霸占着运输生意，又吃着旅游的饭，你们几位也跟着起哄，能捞着什么？他这间公司开给他女儿玩的，做得成就做，做不成就拉倒。你们跑来呐喊助威，被他当傻子耍还不知道呢！”“我公司的产品做的最好，带动的是整个地区的旅游经济，游客来的多了，大家自然好开张，你们各自都能得到好处。唐家的公司除了扰乱市场秩序，搅得大家做不成生意，还有什么！败坏了市场声誉和口碑，以后没人敢来，咱们这么个巴掌大的小地方，就算砸了饭碗了。他无所谓的，他们家生意多着呢……”
“你今天不是来吃饭的！”唐忠福气势汹汹，一拍桌子也站起来。
“你也不是真心请我的呀，你家的场子，叫我来，我年轻胆子小，坐这么一圈人，吓唬我呢！”
“吓唬你！笑话，你个小女娃，和我女儿一个岁数，我教训你都是应该的。”
“老唐叔，你怎么教训得着我，你除了教唆人天天抄袭我的产品，找人偷拍我的照片，背后诬告举报我以外，还有什么能放到台面上的话，能说得出口的！”
“小丫头片子！你那些丑事是你自己作出来的，今天叫你来，是看得起你，给你个台阶下。你自己不识好歹，别怪人不给你留活路。”
“你恶意举报污蔑我，造谣生事，使尽下三滥的招数要搞垮我，本来也没给人留活路。只是看不出这是一把年纪的老叔伯，做得出来的事。本来，你和你女儿，泼皮无赖要抄我的产品，我想实在不行，咱们就共生吧，我的势叫你借，我做起来的市场，也留你口饭吃。谁知道你这么贪得无厌，连我的供应商也要霸占，我倒了你就能起来了么？你要是能做起来，我不在的时候早起来了！”“造谣诬告我和郭涛，手段倒是阴险毒辣，确实是你这种老人家能想的出来的办法。为了你女儿的恋爱脑，你一箭双雕，可惜我和涛哥清清白白什么事儿也没有……”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凭的是证据，靠上面调查。小丫头，今天由你在这儿说嘴……”
“没说嘴，说的都是事实。为了这点小事，今天你下死手，要毁我名声、让我干不下去，明天，各位，天下没有永远的朋友，利益今天有、明天没！跟这样的蠢人恶霸做朋友，当心明天轮到你们自己！”茹杉一圈转回来，还站在原位。
老唐憋红的暗紫色的脸，一伸手揪住茹杉的细胳膊。“能说会道，真是一张利嘴！”
坐着的人都惊了惊，连唐萱萱也应声站起来，“老爸！”
茹杉面色微波，沉着地朝后让了半步，手臂他爱抓着就抓着，她让一只手给他。“你们唐家的地盘，想拧断我的手，也就一下子的事儿吧！唐叔，你上次坐牢是为什么？也是因为打架斗殴么？”
气氛陡然惊心动魄起来，唐萱萱伸手来拉扯，用了点力气：“放手，老爸！”没扯开。
包间门打开，服务员进来传菜，瞬间被这景象震住，迟疑着不动。
茹杉剩了一只能动的右手，她忽然伸手拉住桌布的流苏，一后退就势带走半桌菜盘，“嚯啷”一声巨响，伸长了脖子的一圈人都吓得站起身，像杀头的血滴子溅到身上似的，纷纷往门外跑，满地油汤，个个站到楼梯口去，
这一声彻底激怒了老唐，他手上用力，连脸上的毛孔一颗颗爆开，咬牙切齿逼得茹杉不断后退，一气儿退到楼梯口，迫她后背靠在栏杆上，背后是一段空开的三楼楼梯间。
众人都伸手上来劝和，“算了算了，大哥！不跟个小姑娘一般见识。她才多大，犯不着犯不着！”“松开吧松开吧，小事儿不值当的，几句话说开的事儿，看在我面上。”
三楼包间一个个打开，走出许多抻长了脖子的人来。
“小贱种！你想试试，咱们今天就试试！”老唐呲着发黄的牙对峙。
“试试什么？试试你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所以克死了多少老婆到现在也不敢再娶！”凑得近，茹杉低声说给他听，说完一边近身腰力一紧，右手侵上来要掐他咽喉，他果然本能偏身去躲，倏忽间放松了手劲儿。她细巧手臂趁机抽开，立即全身压上，后仰下去。
老唐反应不过来，有一刻想重新伸手出来收紧手腕，已经迟了，眼看着她惊叫着倒下楼去，圆眼睛里惊恐的光忽闪一下不见了。他自己惶恐得扒着木栏杆。
“咕咚咕咚”一具人体滚下台阶，闷哼的撞击声，一刹那的光景，滚到楼梯尽头，现场像沸水里投进几个速冻饺子，一刻安静，马上又沸腾乱作一团。“要出人命了，快报警报警”“先打120叫救护车。”“报警报警”“叫医生叫医生。”
明星和孝亲冲进来时，茹杉已经装晕倒，微微翻着白眼，半开半闭，周围人影幢幢，只听到孝亲哭叫声：“姐！姐呀！姐……我姐让你们推下楼了，我姐要摔死了，你们谁也别想跑，都得给我姐偿命！姐呀……”明星显然比大侄子靠得住，他迅速把人抱起来冲出人群送医院，后面几辆豪车浩浩荡荡，都没跟上他的车速。
县医院他轻车熟路，一到就马上自己上手清创包扎。茹杉一只脚先踏空，所以脚踝骨错位，打了石膏；头上撞破个窟窿眼儿，缠了一圈纱布，破皮的地方露出殷殷血迹。
警察当晚就赶到，殚精极虑的千钧一刻一过，茹杉昏昏沉沉疲倦知己，怎么也叫不醒，不能说话，第二天才在病房里做笔录。
酒楼里当时许多人举着手机拍照拍视频，她身形单薄，只对手一半大小，老男人打小姑娘。五大三粗的老男人缩着小姑娘手臂，争执间伸手把她推下楼的一段被做成无数个慢镜头，在本地小圈子里来回转发播放，触目惊心成了小城最燃爆的新闻。
唐忠福有案底，当晚就被帽子叔叔带走拘留，连带唐家二哥的酒楼也被查封了好几天。
唐萱萱带着礼物哭着来求见，被孝亲站在住院部门口骂出去，叫骂声之大，惊动了护士长，她带着小护士们趴在二楼值班室窗台上伸头往下看，叽叽喳喳聊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