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言碎语，像春夏季风，应时应景，换了方向。“同行冤家，都这样，恨不得弄死你！”“要说姓唐的是够狠，这么个小女娃，诬告都诬告了，还不解气，还要摔死她！”“唐家兄弟哪个不在道上混，从前拿刀捅人眼睛都不眨。”“现在早不让混了，世道不是从前了，严打！”
郭涛被停职在家，他家老城区的二楼旧房子，从前罐头厂的家属院。他站在阳台水泥栏杆旁抽烟，垂头盯着手机屏幕，一团一团烟雾飘飞出去。从他的角落，能看到旁边主卧的窗户，房里一张一米二的木床，常年躺着个女人，是他当年跳楼没死成的老婆。
当年她老婆为什么要跳楼，是个谜，到今天也没人知道，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但一个女人想不开要寻死，一定和她嫁的男人有关，所以他成了罪魁祸首，岳父母堵在家门口要说法，人救回来高位截瘫了，他们就再不来了，连说法也不要了。
他于是住在这套老房子里，五年来照顾瘫痪在床的妻子，日复一日，像个原始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活的只剩半条命，即便剩下半条命，命运也还是没放过他。
办公室刚刚来电话，叫他周一一早再去配合调查。他盯着小蓝总摔下楼的视频，再三看了几遍。
茹杉头上的伤势其实不严重，主要是皮外伤，但碍于对外展示的需要，明星帮忙包扎得尤为触目一些。所以她特地交代孝亲，不让阿爸来医院。她给孝亲打电话，听见阿爸在里面叮嘱，摔伤了不能吃羊肉、鱼虾，“.…..有没有破相啊？额头哪里？不要长不出头发啰。哎，也不要紧，反正我们也不用被人相看，不怕的！”
无论出了多大的事，阿爸总是宽慰的语调。阿爸助长了她无法无天的胆魄！
茹杉挂了电话，吊着左腿，朝病房的无聊天花板盯着。忽然庆幸，还好自己亲人少，万一有四五个血缘至亲捧着蓬勃的爱心围着自己，那应该什么也不敢做了吧！
“你真的不打个电话给程哥？出了这么大的事！”明星提着保温桶，送饭来，第二次问她。
茹杉伸着头，看有什么好吃的，“这算什么大事！小事一桩，已经被我摆平了。”没外人在，她敞开了说。又抬头伸手指着明星的脸：“致程去香港见投资人了，你敢打小报告，我拧断你的手”“等他回来，我应该都长好了，没什么好说的。”
“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这种惊险的事也敢谋划，再没有个人管着你，你就要上天了！”明星带了牛骨汤来，烫，冒着白烟，他舀出一碗放着晾凉。
“不算什么难事儿，我摔这么一下，能扭转乾坤，还能让被调查的涛哥脱困，非常值！”她扒着汤碗，简短说。
明星坐在红塑料凳子上，朝病床拉了拉，“你是怕，和涛哥的传闻，万一让谢家反应过来，会拿来做文章，让我姐的离婚诉讼出岔子？”
“很有可能啊，你想想。我和涛哥都否认有什么关系，再被有心人挖掘挖掘，很容易牵扯到明月姐身上。所以这事儿就不能拖，立刻就得办。”
“你不怕唐忠福万一手重、万一手轻……”
茹杉端过汤碗来喝，她何时胃口都很好，“我要是怕这怕那，也干不到今天。况且这事儿不能全靠谋划，你以为真有那么多算无遗策呐，少看点儿电视剧！人都是活的，不是木偶！靠算计，能算出什么！我原本计划在包间激怒老唐，让他承认是故意诬告我，我手机全程开着录音，结果他警惕心太强，始终不吐口。我只好临时换了策略，传菜进来的服务员突然打开包间门，我一眼看到了门口的楼梯……”
明星听得，额上青筋暴起，“这么临时，这么冒险！”
“现在的结果，比我想的好多了。你看到了吧，人算怎么比得过天算。老唐头喝了白酒，脑子一浑，手上力道也控制不好，他自己都不敢怀疑是我自己摔下去的。现在局势翻过来，他们得求我私了，主动权回到我手里，轮到我做文章。”茹杉垂眸喝汤，吹吹汤面上的青葱，“举报人被拘留了，检举信息的有效性自然受质疑，调查也会不了了之。涛哥那边很快会有好消息，包括我半月里的项目也能很快接续上，不会被搁置。”这相当于围魏救赵，茹杉半夜躺在病房里，认真考虑过一遍。
这通说明，把明星听得，深吸了口气，朝她比比大拇指，“狠人！”
“说谁呢，别胡说！”她伸手掰住他拇指，纠正：“我年轻漂亮柔弱不能自理！你没看见？瞎了！”
“行行行，看见了看见了，你柔弱不能自理！”明星痛的龇牙咧嘴，昧着良心回应。
探视时间结束前，茹杉和明星商量，“我想明天办出院，你帮我去和医生说说。”
“你这么柔弱，不多住两天，尤其还要住给外人看！”
让他这么一说，她眼神犹豫起来。
明星看了，忍不住鼻子眼儿里哼哼，“大事没见你纠结，这么个小事儿，你倒纠结起来了！”
“你说的很有道理诶！要不然我再演两天，就是躺久了腰痛得慌！我还有很多事儿要安排，书画展、四平戏……”她掰着指头数。
“明天上午十点钟，我来接你。你回家躺着，我帮你换药，吃住方便，也省得我来回跑。”明星给保温桶改善盖子，满手油腻腻。
茹杉点头，吃饱了，半仰着，“哎，你知道每个霸总都有一个医生发小，哇，每当霸总胃疼吐血，一口接一口快死了，医生朋友就随叫随到跳出来，把他救活……”
“霸总不拿个两三亿出来，感谢一下医生发小？”明星站在床边。
“那没有，你怎么这么庸俗，人家霸总和发小是友情，感天动地！谁像你，一开口就提钱！况且，你是个护士，不是医生！”
“你明天走路回家哈，拜拜！”明星抬手敲敲她左脚的石膏，翻着白眼走了。
“哎别呀，给你两个亿，三个、三个亿！五个……”
第二天上午十点，明星没来接她，她伸长了脖子朝病房外的走廊看。“院里有人中风，我忙不过来，下午三点再来接你！”明星发了微信来。
“你那五个亿，取消！”茹杉决绝地回复他。
她因此，只好继续打电话，遥控驻扎在村里的工作小组。为了充电，她趴在床头柜上插插头，弄得一头汗。人要是万事俱全、没病没痛的时候，感觉不到，躺在病床上是多么不方便，多么需要人照顾。
好容易等到下午三点，明星急三火四冲进来，像踩着风火轮。“你快点儿收拾收拾，我那边还有个刚进ICU的老人在抢救，赶紧的。”
“我也是个病人诶，我瘸了，你还催我！”茹杉虽然已经准备好，自己租了一副拐撑着，还是被明星抱怨。
“你身份证呢、医保卡呢，拿来拿来！别磨蹭！”
“你态度真差，差评！”
“再逼逼，把你扔这儿！”他虎着脸，噔噔噔，下楼去办手续，拿药。
明星回来时，茹杉已经乖乖自己收好了行李，怪阿爸送来的东西多，不怪她琐碎，她不是琐碎的人！阿爸是！
明星替她提着包，伸手来搀着她，她刚用上拐，不熟练。
“快点儿，你能不能划拉快点儿！”
“不能！”“哎，三条腿确实不好走嘿，你看看!”“不好配合诶！”
明星看了眼手机的时间，长吸了口气，“来来来，我背你！”
“哈哈，也行，你蹲下蹲下，蹲低点儿……”
茹杉正跃跃欲试，没注意正前方，有人正走近，“我来！”他伸出手，低沉的声调，不太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