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五
茹杉拆了石膏,好比小鸟挣脱了锁链,立马换了个轻便的拐杖,拄着能到处走了。“我要去九溪村一趟,这个地址。”她一边在手机上打字导航,一边递给开车的致程看。
致程没看,一脚油门开出去,“我约好了去三春镇的葡萄园,你这个地址等会儿再去。”
“去葡萄园?!”她重复着,在脑子里迅速转了转。前两天听阿嫲说,他去跑了一趟娥姐娘家的桃林和柚子山。
她转头看他,他专心开车,道边芒果树的枝杈树影儿滑过他脸庞。
“……你上回回家,和你阿公讨论过了?”茹杉伸头来问。
致程点点头。
“具体怎么做?建水果加工厂的周期太长了,前期土体、厂房、基建……”她微微蹙眉。
“不建厂,娥姐娘家村里有家罐头厂,经营情况非常差,正在找人接手,我已经去谈过了,价格上还要再周旋一下,不会很久,这两天谈妥就请我外公来签约,”他目色平静,全不像当年畅谈工业仿真项目时跳跃不定的眼神。
奥……这样好,借力不丢人,特别是人生路走窄的时候,钻牛角尖是大忌。“是建分厂?还是运作独立品牌?”她试探着问,他这双心高气傲的眼睛,能甘愿被挡在阿公的身后么?
“分厂。”他简短回应,其实不只和外公谈过,和舅舅一家也坐下来谈好的,舅妈有意见,嫌他没为家里做过贡献,只想消耗家里的资源;被老爷子拍桌子压下来,他临走前,外公叫司机送他去动车站,叮嘱他: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只有一次,要仔细!
他们车子开进村道,两边种满了荔枝树,两两会车时着实考验车技。
“请涛哥帮忙引见县里的招商负责人,品牌工厂收购投资,肯定有政策支持,我们去问问。”茹杉非常有经验。
“好,你帮我联系。”他点头,附近水果种植的情况他已经考察过一遍,今天这是最后一家。这里热带、亚热带水果种类丰富、品质之高,远远超出他的预期。靠近原材料产地的优势,也是和阿公谈启动分厂建设的重要原因。他终于还是走回了阿公这条老路,不过这么长长一圈弯弯绕绕,让他收获了一个心爱的人,他觉得非常非常值得。认真想想,这世上的弯路,都是必经之路,没什么好抱怨。
茹杉打电话给九溪镇四平戏剧团的团长,“我推迟一点时间到,抱歉哦,大约四点半钟。”对方明显有些作难的语气,“奥,蓝总,你不知道,良是这人怪脾气,他不肯等人的,过了四点半就喝酒去了,如果是这样,索性再迟一点,晚上七点钟他会回来练功,咱们改约七点吧,这样才能见到他。就是有点儿太晚了,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那好,就七点。不晚、不要紧的,我近期都住在半月里,离九溪很近。”
致程和葡萄园主聊过,又在一道一道土陇间走一圈,除了巨峰,还有阳光玫瑰,累累成串,还没长成,但散发着果实的青涩香味;成品水果运输保鲜要求都很高,残退报废让人烦不胜烦;听说可以就近供货,园主人夫妇俩都很高兴,满脸堆笑地热情留他们喝茶。
“不喝了,大叔,咱们保持联系。等我们产线启动,差不多刚好是你们园子成熟的时候。”致程站在地头,刚浇过水的园子,泥土湿润,像踩在羊毛地毯上,一脚泥。
“先送两箱给老板尝尝,我们还有枇杷,还有李子。”大叔懂行。
“不用不用,”致程摇手笑了笑,“不用这一套,大叔,我们简单得很,等需要供货之前,公司会有工作人员提前打电话给你,上门抽检,然后打包拉走。我们也不压账款,即到即付,也不用虚礼,方便快捷。”
“奥奥,这样啊,好,那太好了!”
地头有棵老杉树,不知多少年了,笔直高大,撑开树冠给人遮着阴凉,有风吹过,簌簌作响。
茹杉不肯坐在车上等,一只手拄着拐,站在树下迎着风,闻到蓬勃的泥土气味。土地真好啊,长得出一眼望不到边的葡萄园,一眼望不到边的西瓜地,一眼望不到边的柚子林。土地宽厚又广博,有求必应,春夏秋冬四时变幻,结出不同果实。从不叉着腰到处指责。老实人也只好和土地打交道,不用担心被辜负、被欺骗。
他们从葡萄园开出来,开在盘山公路上。
“我晚上还要再去一趟下曹镇。”下曹镇是娥姐娘家的村子,罐头厂在两处村子的交界处。致程想说,车子他要借用。
“嗯,我不用车。”她知道他的意思,“你送我去九溪村剧团,我在哪儿等人,然后回舅公家住,下周半月里的开幕仪式,我要请这位四平戏的传承人做开场嘉宾。”
“奥,是叫陈什么的?”
“陈良是!阿嫲跟你说的?”
致程点头,“阿嫲说,这人的爷爷就是唱戏的,唱得特别好,从前她们听说是陈家的戏班来,村里小广场搭戏台,都不用戏班的自己动手,家家户户就都跑去帮忙了。”
阿嫲真是,什么都爱跟他说。“嗯,现在不行了,没人听戏,戏班都散了,就是现在九溪村的剧团,也是政府拨款在撑着,不然发不出工资,四平戏就没人传承了。其实,我们的四平戏唱腔高亢、武戏拳脚有力,非常好看。”茹杉做过功课,加上早几年在民俗馆工作的记忆,外行人没见过没听过,当真不能懂。
“你知道阿嫲还说什么?”致程打开了一点车窗,透进流淌的山风来。
“什么?”
“说每次陈家戏班来一趟,总会拐走一两个年轻姑娘!”
哈哈,茹杉听笑了,“那不就跟现在的爱豆经济一样,是狂热粉丝啦。姑娘们热情大胆,勇于追求真爱,值得鼓励。”
“你怎么脑回路这么与众不同,阿嫲这么说的意思,明明是说小姑娘们容易被台上的扮相蛊惑!”
“阿嫲哪是这个意思,这是你的意思!”她一眼洞悉他,“阿嫲的言外之意是,陈家人都生的好,人中龙凤的长相,加上武戏会功夫,特别招人喜欢。我上次见过陈良是本人了,确实!”
“确实什么?”
“确实气质超然,非池中之物。”
致程伸手把车窗关上了,明显哼了哼。
车子停在九溪村戏剧团门口的沙地上,茹杉拄着拐下车,致程绕到车门这边来扶她。
“你不一起坐坐,看看人中龙凤的风采?”她故意问。
“我又不垂涎“龙凤”的长相!”他扶她踏上门口的小台阶,悄悄在她耳边:“我不盯着你,你好多看两眼。”
茹杉作势点头,笑着,看他匆匆开车,消失在视野里。
剧团没有自己的办公室,只借了村里祠堂的西偏房,摆了几张旧桌子,胡乱堆着装戏服的大箱子。
茹杉坐着等人,团长是个胖乎乎的大婶,人称花姐,村里的妇女主任兼着团长职务,横竖没什么要紧事儿,一年到头就民俗节几天,张罗张罗联系事宜。
“蓝总来喝茶!”“蓝总来吃刚出锅的春卷!”“蓝总来看玉兰花!”
花姐粗嗓门,海边女人的热情劲儿,一刻不停下。好容易被茹杉拉住,坐在窗边小桌子旁,“花姐,你跟我说说陈良是吧,我想请他做开幕嘉宾,活动十天时间,他只唱两场,太少了……”
还没等她说完,花姐已经摇手:“良是是个怪人,快别想这些了,没用。就是唱两场,还是市里领导打电话来,才肯的。不然,就头天那一场,就完了!”
“上次谈合作的时候,看他坐着点头,挺好说话的!”茹杉回忆。
“哎呦,脾气又臭又硬的,他爱听的,听一句;他不爱听的,一概听不见,连回都不回你一声。”
“他是传承人,从小学戏,不演,四平戏还怎么传承?”
“蓝总你等会儿千万少提传承人的事儿,良是最烦听这个,可能是听伤了,到处这么说,说来说去,也没什么真动静,都是嘴上讲讲,戏班该散还是散了,就这么几个人平常都在海带厂里上班,有演出才回来应付应付,不然每月五六百块的津贴,不要饿死人!”
奥……茹杉坐着,“那他呢?也在厂里上班?”
“他没有,只他一个人,认认真真练功、练唱腔,曲不离口。做戏这行,不能懒怠,真放久了,就忘了!”
“那他还不肯演出?”
“所以怪啊,搞不懂他怎么想的?”花姐连连摇头,她叫家里小女儿送饭来,两碗海鲜面,又接着叮嘱:“你要是真想让他加场,缓缓地说,听他话头意思,合适再开口,要是他摇了头,任谁再说都不管用了。”
“这么矫情的性子!”
“可不是!”花姐呼噜呼噜大口吃面。
“不过也能理解,艺高人胆大,有本事的人都有点儿脾气,我知道,顺着他意思!”茹杉圆融知进退,笑着点点头。
花姐真喜欢她,又漂亮又聪明,这十里八乡好多年没见着这么能干的姑娘家了。“你等会儿要是没找到话头,我找个时候帮你敲敲边鼓。良是周六、周天都在我们这里教小孩,他那两天最高兴。”
“奥,那太好了……”茹杉和伸头过去,真诚道:“花姐你真好,我下次带我阿爸做的包子给你尝尝。”
花姐听完,“呱呱呱”大笑,“好,我爱吃包子!”
她们俩商量完,花姐回家一趟,茹杉一人拄着拐,看西偏房外墙上挂着的剧团演出照片,一步一挪,她自己看不到自己的,像阿爸……
良是从祠堂大门外大踏步走进来,远远就瞧见她。上次来谈合作时,一行人只她最引人注目,拄着拐来的,留在他印象里,也是今天这样,身残志坚的一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