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村里的祠堂用石头砌成，夜风一吹，凉飕飕的冷风像从另一个古老世界吹来，茹杉后背的衬衫随风动了动，衣领被吹翻上来。
良是伸手按亮了廊檐灯，“啪”的一声，骤然亮起的光明世界。
茹杉转头：“诶，你来了！花姐刚刚还说，你特别准时，果然！”她边说，边扫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他走近来，真声有点男中音，和戏腔大不一样，“这些都是早几年的照片了，里面南墙上，有去年的。”他说。
“奥，那我去看看！”茹杉看他偏身让开屋坎的路，配合地一瘸一拐往屋里去，其实南墙上的照片她下午已经看过了。
老房子的门槛高，他看她先把拐伸进门内，再低头仔细盯着地面，用力把受伤的腿抬高好迈过老榆树的门槛。
良是站得偏后半步，居高临下的眼神，到她完全跨进门去，他抬手在她背后虚扶了一把。
只碰到她衬衫的一点布料。
茹杉拄着拐往南墙走去，他放慢脚步跟着，以为他会介绍每张照片的演出地和演出故事，结果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这么冷场，屋子里显出点阴森的恐怖意味，“.…..我其实，是听说你晚上在这儿练功，所以很想来看看。”茹杉只好先开口。
“练功没什么好看的，舞刀弄枪，你们女人看不懂！”他还是隔着一步距离，站着说。
茹杉想回他，不一定，她看看，也许看得懂，不是所有女人都看不懂的！还没张嘴，门外花姐一阵风似的夺门而来，“哎呀我来迟了，我收个被子，又套个被套，铺个床，迟了迟了！”
花姐冲进来就去烧开水，咚咚锵锵一阵忙活。
南墙边的两人都望着她。
“给你泡了普洱茶，放着晾一晾。”花姐走来朝良是说，“蓝总不喝普洱，我带了一壶陈皮白茶来。”
良是习以为常，点点头，“要谈什么，先谈吧。”说着朝茶桌边，伸开两腿坐下了。
“嗐，没什么要谈的，该谈的上回咱们不都谈好了嘛。人家来看看，互相了解了解啰。”花姐笑着说，伸手扶茹杉坐在小方凳上。
良是有双异于常人的有神的眼睛，从小学戏，爷爷举着戒尺亲自教的，手背上打出过血。他抬眸朝茹杉脸上望着，一定睛，停了两秒。
茹杉果然开口：“……我其实是想来，是有个不情之请，上次没谈到，我们下周的开幕仪式，能否请你做嘉宾……”
“嘉宾？什么样的嘉宾？”他手指扶着茶盅。
“仪式上，想请你代表民俗戏曲和非遗文化做个简短发言，毕竟你是传承人，最有立场和资格做这样的讲话，当天市文旅请了很多有分量的媒体在场，是非常好的机会，向大家介绍我们的独特文化。”
她提到“传承人”，花姐忍不住朝她使眼色，不是说好尽量避开这几个字眼么？等茹杉话音一落，她马上接口：“奥，那我们考虑一下，良是是不喜欢……”
“行，可以。”他抢先点头答应下来，没等花姐说完：“你把仪式的流程发一份给我们。”
剩下两个人都凝滞了两秒。
茹杉反应过来，马上笑了，明媚生光的眼睛：“太好了，我稍后就把流程发你微信。另外，我觉得你这么好的戏，只在活动第一天和压轴各安排了一场演出，太少了，最好的戏，当然要趁着最有声势的时候推到大家面前，不然真的被遗忘，无人知晓，不是非常遗憾！所以，我想最好中间几天，可以在晚上再加两场！”
茹杉索性一口气把来意都说了，把花姐惊得伸手拍了她手臂一把。
“遗憾？没什么好遗憾的，本来就是要消亡的艺术，没几个人看！也没几个人看得懂！”他脸上映着的灯光，明显暗淡一层，说出的话很断然。
茹杉知道这是被拒绝了的意思，前倾的身子不自觉后撤一点，他敏锐地抬了抬眼眸。花姐说的没错，他这人真是个矛盾的怪人，明明从事这门艺术，又对这门艺术不抱希望……
她脸上留着点被人当面拒绝的尴尬，没有敛尽，又朝他笑了笑。她心里知道不能用商务谈判的那一套，他不是生意人，不肯做买卖的。怪她心急说出口，这下回旋的余地。“那，也好，保持稀缺感，挺好的。”
“是这样啦，我们良是平常还有一些戏曲保留和修复的工作，他也比较忙的，呵呵！”花姐帮着打圆场。
于是他们又接着戏曲曲目的话题，聊了聊要演出的样本，敲定了对接配合的具体细节。
祠堂安静，只听得到他们一点对话声。孝亲骑着摩托车来接，车子隆隆的发出声音，回响在祠堂外。
“那我就先回去了，后续有什么疑问，咱们随时再联系！”茹杉客气地起身，走出来，跨门槛时花姐因为跟在良是身后，隔得远，没来得及伸手，她眼睁睁看着他伸手扶了她一把。
花姐眼睛里放着惊讶的光，好在夜色掩映没人发觉。
连茹杉自己也没觉察。
花姐拿余光瞄良是的脸。这孩子她看着长大的，一寸一寸长高。陈老爷子当年为了教他，抽了他多少鞭子，他自己记不清了，倒是她最清楚，像大儿子一样的感情。
他们站在祠堂门口送茹杉，人已经走了，消失在村道尽头。良是有点儿凝神，还站着。
“唔，蓝总真年轻吧，还不满三十，比你小一岁！”花姐闲聊的语气。
良是好像在看今晚的月亮，微微抬着头，月色正好，是个快要满月的形态，只差一点。
“咱们这儿就数畲族姑娘长得好看，当年公主的后代呐。可惜女人一漂亮就容易被人嚼舌根，风言风语，我就不信这些人的嘴，没有一张是好的。”花姐站在夜风里念叨。
“都说什么？”
“说什么的都有，不过是眼红人挣到钱，恨人家姑娘家有能力。要我说，有本事你也干，没本事就闭上嘴。”
“都说什么？”他转头来，又追问一句。
花姐抬眼看他，兀自转身回院儿里去，“说她和这个男的好啦，又扒上那个干部啦，家里也藏着男人啦……总是女人有钱都是变坏得来的，女人只好在家烧火做饭才算正正经经！”
良是步子比花姐迈得大，几步回到西偏房，站在兵器架前挑了把红缨枪在手里，又仿佛手生似的，搁在手上掂了掂。
“跟她说，加一场《苏秦》！”良是挽起衣袖来，站定回身，枪头正从他身前“嗖”地飞出又一瞬收回，红缨在空中划出一道直线。
花姐在茶桌边坐下，听见他声音，兀自摸出眼镜看戏本子，点头笑了笑。
茹杉这时刚回到舅公家，就收到花姐的微信，开心地站在天井的水缸旁扬起脸，伸手捏孝亲的脸，“你看，咱们否极泰来了，人家同意了！”哈哈哈，她忍不住一阵大笑。
孝亲后退着只顾躲，“同意？同意什么？同意嫁给你了！乐成这样！”
“差不多差不多！”茹杉兀自开着心，一跳一跳往旁边客房去。她腿脚不好，特地住一楼的小隔间。从小她都住楼上朝阳的正房，大开间，阳光从早晒到晚；只当时为了匡住孝亲受了几天委屈，想想大部分做女儿的都住在这样逼仄的小空间里长大，她忽然理解她们，眼前没什么选择的困境！
临睡前，致程打电话来，茹杉戴上耳机，手上在调整明天开幕仪式联排的活动顺序，“跟你说，我今天特别顺利，本来听说陈良是不好说话，结果今天见面，并没像传言那样，这人虽然不热络，但脑子很清楚，分得清好坏，我想请他做嘉宾、演出加场，他后来都答应了。”
“后来答应？一开始没？”他重点问这一段。
“一开始他拒绝了，不肯加场，不过人家是名角，搭点架子也是正常的，我能理解。后来剧团团长发微信来说，可以加场。所以我专为调整明天的联排顺序，濒临灭绝的戏曲形式，我愿意排最好的位置给他！”茹杉不能久坐，也不能久站，把受伤的腿搭在小凳子上。“你呢？和罐头厂谈的怎么样？我给涛哥打过电话了，你明天上午去他办公室找他，我明天走不开，不能陪你一起去。”
致程也开着电脑，看合同，“和预计的情况差不多，收购案我也是第一次经手，明天把合同传给公司法务。我ok的，我明天去找涛哥，你不用陪我！”
“我等开幕仪式结束，再回家，你帮我跟家里说一声。”
“好。”致程想起个事儿：“哎，晚上明星叫我去帮忙，景然的阿嫲因为腿脚不好，明星说有中风的前兆，所以他把她带到养老院去住了。”
茹杉停下了敲字儿，沉默了片刻：“奥，八婆身体越来越差了，要不是明星在……”
致程也沉默，他其实在想，不是单有明星在，也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