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似乎天亮得特别早，不只天光亮的早，连鸡鸭鹅狗猪也起得早，人要是起晚了，被家畜们嘲笑。空气里掺着烧早饭的柴火味儿，大灶做出来的饭菜是小锅比不了的美味。
茹杉怀揣着从前泉州公司统筹大型活动的经验，这时运筹帷幄、调度各方资源，以为可以决胜千里，其实并没能真的手到擒来，永远有各种突发情况和难题需要面对和解决。
村子里的硬件改造已经完成得差不多，因为经费有限，只能点到为止，做了灯光和大屏建设，少量开放了有接待能力的村民家，允许住宿。下午接待市文旅的领导指导工作，同时观看联排的预演。
剧团也是下午到，几乎和市领导同时驻车，茹杉事先已经安排了条件最好的休息室给陈良是团队。
良是被工作人员引导往后台去，边走边转头朝她这边投来一眼。
她隔着人群，远远朝他笑了笑。
花姐马上抬眼去捕捉，果然，良是也回了她一个笑脸。一直到坐进休息室，准备换装，他还是保持着难得的笑模样。
茹杉忙于接待，忘了自己暂时是个瘸子，等带着领导走过一整圈，回到村委会的小会议座谈交流，自己隐隐觉得脚踝上像被扑兽夹夹住了，紧箍咒一样疼。
“……已经邀请省里分管的领导来出席活动，所以蓝总，还是考虑之前的方案，集中建几个摊位，就是以前咱们搞非遗活动的形式，这样方便领导参观视察！”对面的文旅干部旧话重提。
“我们特地不采用这种形式，民俗就是生活，生活就是民俗。我们提前一个月进驻村里做改造和预演，请村民们打开家门迎接游客，就是要打破这种传统的摆摊形式，这种形式大于意义，只是方便领导走访，对深度体验没有任何好处，流于走马观花，我不同意建摊位，还请各位领导们理解。”茹杉明确反对，此时此刻，谁也不能打乱她的全盘计划。
对面提议的人被说的愣了愣，良是受邀来旁听，坐的稍远些，他这时抱起手臂，笑了笑脸上浮起笑意。
“要不，建一小段带遮阳棚的摊位吧，集中展示，到时候也方便媒体朋友们做报道。”对面退了一步，还是坚持。
“媒体席和采访专区，我们设在村里草垛附近，很有原生态的氛围，也做了拍照墙，可以满足受邀媒体的报道需求，同时也欢迎自媒体朋友们来参与，有宽松的余量空间给到大家，领导们放心！”
“奥，蓝总是不喜欢摊位的形式！”
“是的，很生硬，很刻意！”她直言不讳。
全场都笑了。“行，还是以你们的设计为主，我们不改了！”
所以就没有添改。茹杉并不是一意孤行，以反驳为荣的人，会中悄悄交代惠惠找个合适的地方吃晚饭，村里没有也可以考虑拉到镇上吃。
结果这局是她想错了，市文旅一行视察完，摆摆手，并不吃饭，沿原路返回了。
茹杉站在村口的沙地上，看着两辆公务车开出村道，她拄着拐，真诚热情地朝他们招手道别。拨付了这么多经费，他们只喝了口茶。
她抬头瞧见一片夕阳，又是落日熔金的好时候。
戏台附近一阵骚动，围上了一圈人，“还有一场呐，他下去换装了。”“连着演两场么？”“不连着，到时候是分开的……”
茹杉拄着拐走近，被惠惠组里的小周拦住，央求：“蓝总，能不能带我们去后台看看，我们想看陈老师！”
“陈老师又不是大熊猫！”她不理解，人看人有什么好看。
几个小姑娘笑开了，“陈老师比大熊猫好看，他打戏好帅啊，都是真打！”
“打戏！那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会！”茹杉一扬下巴，听起来像吹牛，其实是真的。
引的姑娘们又一阵嬉笑。
所以她就带她们去良是的休息室，可惜关着门，她站定敲敲门。
“谁？”
只这一声，门口的姑娘们已经按耐不住激动的低呼。
“是我，陈老师！”茹杉特地多说几个字，好让他辨认出声音。
门“呼啦”一声打开，良是正换衣裳，只穿了件斜襟的白绸衫，敞着领口，若隐若现的胸肌，腆着脸盯着看，能一气儿看到腰身和腹肌。
他明显没预料到眼前这么多人，脸上涩滞了一刻，转而盯在茹杉脸上的眼神，透出点儿责怪的意思，“这是？”他问。
“奥，是我们的工作人员。那个，我带她们来认识认识你，接下来由她们负责你的保障和配合工作，呵呵！”茹杉现编一套词。
众姑娘都点头，老板真好，带她们来看帅哥！有理有据、冠冕堂皇。
“保障，什么？”他本来大开着门，这是微不可查地把门合上一点。
“演出保障，比如你的吃穿住行……”茹杉仰着头，天然气场上矮了一截。
被他毫不客气打断，揪着字眼儿，反问：“穿和住，也负责？不用，我不用这些。”他说完，摆摆手，要关门。
茹杉抬手想阻着门，被他预判了，伸手来先把她的手给推出去，“砰”的一声，合上了门。
“哎！”她张嘴，没说出话来，被关在门外，后面站着的姑娘们目光同时射在她脸上。茹杉只好坚忍不拔地继续敲门，“陈老师，是这样，我同事们想跟你合个影儿，方便么？”
她换了个求人的口气，隔了几秒，里面传出男中音来：“等我换好衣服！”
行吧，等吧！茹杉转头来朝满眼憧憬和期待的姑娘们的脸上横扫一遍，低声交代：“你们好好的，别流哈喇子！”“拍了照就出来，少影响老师休息！”
她自己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了。
累了一整天，老腰都快断了，瘸掉的那只脚隐隐发胀。舅公家里今天炖酒酿鸭子白莲子，孝亲来电话来说，再不去要被他吃光了。
良是重新打开门时，连茹杉的背影也没找到，他被一圈年轻漂亮嗓门又尖细的姑娘包围了。他一下变了脸，忍气吞声坐下来，和她们合影。
茹杉坐在饭桌边喝汤，等致程来接，他今天在附近看果园，临时打了电话来说来接她回家洗澡。
“你看，菜菜她们拍出来的照片，显得人的五官特别立体，你好好学学！”茹杉把手机屏幕推给旁边的孝亲看，手机朋友圈，更新了一批姑娘们和陈老师的合影。
“这都P成啥了！后面墙缝都P歪了，你瞎啊！”孝亲指着照片，嗤之以鼻口不择言。
被茹杉抬头劈在后颈上，“你就是眼红人家女孩子们P得好看！”
“我没！”孝亲梗着脖子，犟嘴：“你仔细看看，这男的是天生五官好，没什么可说的。这几个女的可都是上技术手段P的，你看这个边界多明显、眼睛、鼻子，还有光都是断开的！”
茹杉当真贴近了，放大，仔细看，是有点儿异样，不是同行眼红的缘故！她很客观的，闭上了嘴。
“是不是？这几位小姐姐，技术都忒一般！托了这男的福，看起来一色好看，这里面，只有这位，是个怎么拍都好看的长相，俗称“上镜脸”，美男子！”孝亲刚刚急得站起来，这时在专业上得到了认可，慷慨地夸起人来。
“哪个美男子？”致程抬脚跨过屋坎，走进来。
“喏，照片上的，这是哪位啊？”孝亲说了半天，不认识陈老师。
“陈良是啊！你不知道他？”茹杉一边把照片亮给致程看，一边抬头纹孝亲，换了责问的口气：“这么大的名角儿，最年轻的四平戏传承人，你接下来要拍很多他的特写，你居然不认识他！”她越说越生气，起身抬手要揍这大侄子，被他一偏身，躲了。
“哎呦！”茹杉用错了力，伤脚点了一下地板，痛得眼泪涌出来。
致程马上伸手托住她，按她坐下来。“受伤了还不老实！”
“好疼好疼！”她皱起脸来，朝着致程。致程俯身去关照她受伤的腿，拉刚刚孝亲坐过的凳子来，让她伸直，缓解。
“程哥！你尽被她骗，她真是个女妖精的变的；刚刚打我的时候，那个用力！一点没有受伤的样子，偏你一来……”孝亲跳到旁边楼梯上，居高临下。
“你过来！”茹杉扭脸，指着他。
“我不来，我不吃狗粮，拜拜！”孝亲撇撇嘴，识相地跑了。
剩下致程，欠身在看茹杉朋友圈里的照片。茹杉伸手盛汤给他，“今天涛哥那边，谈的顺利么？”
他点头：“还可以，只是政策奖补对经营范围和资金到位情况都有严格规定，条款有点多，这些条件我还得和我们家老爷子商量看看，他的习惯，是不肯被人控制的……”营商环境的差异和优劣，也是外公一直不轻易靠近原材料产地建厂的主要原因，他知道。
茹杉听他说这些，稍稍偏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他目光倒是还落在小姑娘们的朋友圈里，九宫格的照片，他伸手滑了两下。
“不能自己做主，你会不会……”她凑近他，关心地低声问。
致程抬头，和她温暖目光相接，他心里有种不用言说，自有人懂的感动和侥幸，坦诚：“会啊，多少有点。不过，得先面对现实问题，我知道。”
她跟着，放心地笑了笑，考得这么近，索性飞快在他唇边 亲了亲。
他本想回她一个，结果身后，照顾舅公的匡婶儿走进来问：“汤要不要热一热？”
茹杉第一次看到他一手按在手机屏幕上，凑近又立马转头，掩饰尴尬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