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茹杉都起的特别早，晨光还没亮起，她站在二楼小露台的一角，练咏春，好久没打，一招一式还和从前小时候一样，从淡淡的人影，一直练到红日喷薄而出。阿爸上来找她吃早饭，看见她单薄背影，会上前来，在旁边陪她过几招。
露台的旧砖墙上，扯出长长的，父女俩的身影。
离家出走这样的事，明星小时候倒是常干，茹杉和景然总是扮演悄悄帮他送饭、送衣服的角色，救济灾民似的。
长大到今天，读书明理，更不会再干这样幼稚的傻事。不过茹杉走前，只和阿爸说好了，阿爸知道这回老太太把事情做得太绝，他劝不回女儿，把一张银行卡塞在她手里。不过茹杉走前，放回他床头柜，没拿。
老郑那天早上，站在店门口目送茹杉和明星一起，等巷子口的小巴去动车站。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还好的，和明星这臭小子一道走，互相有个照应；况且杉杉说了，会回来的。这孩子最讲信用，跟那谁不一样……
老郑仰头望着天边的云团，念叨：不一样！
茹杉并不意气用事，她心里自有成算，事先联系了厦门的同学帮忙推荐，锚定几个意向工作，其中建辉国旅的岗位她原本非常想去，结果真的面试完，人家没看上她，嫌她不是应届生，且工作经验不足，被刷掉了。最后进了一家文化公司，念念读书，业内还算蛮有名气的吧，听面试官介绍说公司延伸业务，正往文旅方向发力，觉得她少数民族身份和专业很契合，给了茹杉自己觉得很不错的月薪。
除了月薪，其实公司的业务规划，是最吸引茹杉的，她很有些想看看，文旅究竟是怎么做的。
收到offer那天晚上，她咧着嘴请明星去吃芒果冰，明星先是惊讶和为她高兴，一周内就解决工作问题，简直称得上快刀斩乱麻，薪酬还这么合适，“行啊，小杉子，有点儿东西啊！”，等听到吃芒果冰，马上拉下脸来，“吃海底捞！咱们都当上白领了，吃什么芒果冰，low!”
“我还没拿到六千块的月薪，你急什么！等我拿到手了再请你吃火锅。”
“现在就去，咱们要敢于超前消费！”明星一梗脖子。
茹杉换了鞋，回头望着他，“吃不吃芒果冰，不吃拉倒！”
“吃吃吃。”
他们住的厦门老城区，一处叫明福苑的老破小房子，是明星的姐姐明月托朋友帮他们租的，小两房他们俩一人一间。茹杉住着朝南的主卧，因为明星下周开始换大夜班，几乎见不到太阳，他住阳面也是白瞎，他自己说的。
小区后门有家“淑珍缝纫”铺子，他俩吃完冰，从那店招前经过。
茹杉入职挺顺利，文化公司就是人性化，传帮带的培训方式，她第一天到岗就认领了个师傅，徐铮铮！铮姐是市场部负责人，细腰长腿大高个儿，教带茹杉这个刚入行的专员绰绰有余，她坐在座位上叫她：“小蓝，你过来一下。”
小蓝！茹杉在公司里的代号，她回家和明星说，“我现在是小蓝，蓝精灵的蓝。”明星挑挑眉，夸得别有深意：“你们公司真是，有点文化。”
“小蓝，帮我带杯咖啡上来，楼下星巴克，大杯冰美式！3Q！”铮姐第二天一早发微信给茹杉。
茹杉刚出地铁站，她赶紧答应，答应完了边走边打开地图导航，软件园三期B区的咖啡店很多，但星巴克在哪儿，她不熟，跟着导航才找到。
谁能想到这么大清早，咖啡馆里居然排着长队，这简直，堪比老家卖油条豆浆的早餐铺子。茹杉自己不爱咖啡，要是非得喝点什么的话，柠檬茶更好，但也能理解同事们需要咖啡因提神的需求。
她排在队尾，没在意有个高大身影从旁边经过。其实是因为打卡快迟到了，她焦急盯着柜台位置的方向，还有7个人……真是要命，等会儿要是去晚了究竟算迟到还是不算！她一头想着，一头先把工卡掏出来戴上，节省时间。
“蓝，蓝茹杉？”有人站定在面前，挡住了她盯着收银台的视线。
“嗯？”茹杉上一回听到叫自己全名还是民俗馆里办临时工作证的时候，她马上端着诧异的脸，看向对面的男人，这浓眉深目的……哦！是那个那个，姓什么来着！“是你啊！”她提起嘴角掩饰自己忘了对方名字的尴尬。
“你怎么在这儿？”致程手上端着大杯冰美式，他是线上下单，然后直接下楼来拿的，低头扫到茹杉胸前的工卡，看清了公司名。嗬！和上回民俗馆里身份不同了，“你来厦门工作了？”他顺势问。
“是的，我在民俗馆是临时工。”茹杉略解释一句，偏身越过致程去数前面排队的人，又调回视线来，“这么巧，在这儿遇到，你也在这附近上班么？”她客气问。陌生城市里不太熟的熟人，也是难能可贵。
致程听了先笑，点头：“是的，在这儿上班，就在隔壁那栋楼。”他满眼笑着，故意强调给她听：“11楼！”
“哦，”茹杉礼貌点头，心里还在焦虑着眼看要迟到，忽然反应过来：“隔壁楼11层！我也在11层。”
致程这时才注意到她频频看着前面排队的人，“我公司在“念念读书”对面，咱们同一层，是邻居。你们是八点半打卡吧，时间快到了。”他善解人意起来。
茹杉被问住，是再等下去，还是先上去打卡，一脸踌躇。
“你要什么，我帮你买。你先去公司打卡，稍后我带上去。这个时间段，买咖啡的人多，要等一会儿的。”致程主动说。
“哦，那谢谢了，我买大杯美式。”
“冰美式？”他追问。
“是的。”
致程伸手把自己手里的递给她，“拿我这杯吧，别等了。”
“可以么？”茹杉初来乍到的语气，“你上班呢，迟到么？”
“当然可以啊。”致程笑笑，“我们公司……九点打卡。”他说着偏身让开，示意她先走。
茹杉没犹豫，道了谢，赶紧加快了脚步跑进电梯间去。边跑边想：在这里遇到个很好的人。想完，忽然觉得这话耳熟，她抬头望着电梯从32层下来，一层一层变着数字，这话……春羽也说过！
她赶在迟到前一分钟打卡，又忙着去给铮姐送咖啡，红扑扑的脸。等走到跟前，才发现，铮姐翘着脚，正喝着一杯，一模一样的冰美式。
茹杉愣了愣。
“哦，小蓝！这是刚刚春春请大家喝的，你也有一杯，喏！在你桌上。”铮姐大清早画的妆浓，乌油油的眼影，一眨，惊心动魄的威慑力。
茹杉此刻拿着借来的星巴克，有些滑稽。“奥，好的。”她只有点头的份，同时伸头，朝靠窗座位的春春笑着：“谢谢。”
“小蓝，等下开项目碰头会，你check一下会议室，把相关资料整理好，注意做好会议记录。”铮姐的节奏感上来了，扬声吩咐。
回自己的位置，茹杉忽然拥有了两杯透着光的黑色饮料，她盯着看了会儿。这就是公司日常啊，她提醒自己。
还好有很多琐碎的工作要完成，春春滑着座椅过来问她怎么没喝咖啡时，她指指面前的电脑屏幕，会议纪要还在整理，悄悄做口型：“没空，很忙啊！”
春春和她同天入职，有着同期入学的感觉。可是又有很大不同，茹杉记得第一天报道，春春从手提的纸袋里掏出一个一个小礼物，递给现场的新同事们，原来她给同组的每个同事都准备了一个手持小风扇，红橙黄绿的颜色，各不相同。当时茹杉空着两手站在一旁，很快，她也得了一个粉色小风扇，一按按钮，“呼呼”地吹着凉风。
“你说，春春怎么这么有钱？请全组的人喝星巴克。我帮铮姐带咖啡，还在想等会儿她要是忘了付我钱怎么办……”茹杉晚上回到家，一边拖地一边和正要出门上班的明星念叨，一脸困惑，明明大家都是刚入职。
“人家是情商高，花小钱办大事。你遇到高手了，好好向人学习吧！”明星叼着半片面包，手忙脚乱地开门，扭身走了。
茹杉还在地板上划拉着，反思自己格局小，心胸也不宽广，“情商，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哎呦！”她突然想起来，忘了转钱给那位咖啡馆遇到的“熟人”，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
她对着微信划了半天，终于找到柯致程的头像，转了个红包过去，附带几句客套话。她提醒自己，得有点儿情商，“早上多谢你的咖啡，改天我请你！”
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个“哦”字，笑脸笑脸笑脸！
致程这时正举着手机结账，和王肖一起请两个同行吃饭，纯吃饭局，不喝酒，聊聊这行的难做之处，大企业的大单都被大鱼吃掉了，小企业的数字化改造不是当务之急，可做可不做，所以弄得小鱼们擎等着饿死。
本来一桌人聊得愁容满面，致程扫完支付宝，“叮”的一声响，他低头看看，忽然笑出来。
王肖瞪圆了眼珠瞧他：“干嘛？收银小姐姐美到你了？”这个人真是愁傻了！破财还笑呢！
致程嘴角的笑容还没散掉，抬头看看王肖，惯常高深莫测地不说话。
“嘁！”王肖正满脑子生意惨淡的忧虑，“笑屁！”他哼唧着，跟在致程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