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杉顺从贴近来,他鼻端腾起隐约的女人身上的清香气。
良是再低头,想寻找什么,她细软发丝和细腻脸颊微透的皮肤,具体什么说不清道不明;正碰上她抬头眼神里的光,两道凌厉目光马上化成语言,“出去揍他们!”她同时在他胸前举起拳头来,比了比。
他盯着她攥紧的拳头上几道缠绕的青绿血管,眉头紧蹙,其实耳朵在听此起彼伏喘息声里的对话,“老爷子是大半个活死人,熬不了多久……哎呦,他手里的钱,钱!”“钱肯定都是良是的,你们少班主都主事这么久了。”“钱是一回事,还有一箱子古董金器,老爷子自己管着,我是他侄女,脏的臭的伺候他,拿他这一箱也应该。”“你是表的,表侄女……能有你的份?”“等分派肯定轮不到,我打算……”
外头两位说悄悄话影响了运动速率,节奏渐渐放慢下来。
茹杉实在等不得,扭身要打出去,被良是手臂一用力,圈紧在身前。她吃惊抬头,看到他举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一对男女奋战,一对男女观战,倒是观战的一组更难熬些。
茹杉觉得喘不过气,只好着意抬头,贴着他下颌,微微偏头让开,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他又贴近来……如果呼吸不同频就容易吸气时胸口相撞,能感受到彼此单衣包裹着 的紧实皮肉,他们只好被迫调整,成了同呼吸的两个人。
好在外面男人实力有限,很快败下阵来,被女人嗔怪了两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明天来喝汤。”“什么汤?”“大补汤,补你这条东西!”“先跟我去卸货,你们老爷子的尿不湿、床褥垫……”
完事的两人终于下楼去,房里重又恢复平静。
茹杉一刻不停地伸手撩开掩住的窗帘,轻巧偏身,先一步跨出去,饶是三条腿,也没能阻止她。再不出去,她隐约觉出他身体的变化。
良是虽然站在原地平复心情和身体,但伸手托了她一把,他总有颗怕她摔倒的心。
她一瘸一拐走的慢,他调整好跟上来。
一楼堂屋里没人,趁着没人,茹杉要赶紧走,三条腿尽力倒换,跨出门,兀自上车。
正赶上花姐兴头头坐另一辆车赶到,远远瞧见他们俩,就招手,又眼看着良是坐进车里,发动。
“哎,我买了好吃的来,不吃了再走啊?”花姐扒着车窗。
茹杉脸上红热没退尽,打开车窗,摇头,“我吃了,花姐,我给你带了我们家的包子,在里面餐桌上。我有急事,得先走,拜拜。”
“什么急事儿,再急也得吃饭啊!哎,良是!”
良是冷着脸,“等我回来再说,我先送她。”他说着话,关上了车窗,一脚油门开走了。
花姐站在正午和暖的春风里纳闷,这两个人怎么了?好容易给他们找个单独在一起的机会。
快到半月里时,他才开口,“抱歉,没想到会碰到这样的事。”
茹杉想了一路,没理出到底该生谁的气,这么面红耳赤又憋屈的事儿。“哎,我有个朋友开着一家养老院,他家不是条件最好的,但胜在他自己是看护专业,又有耐心、脾气又好。要不我推荐给你,像你家这样请人照顾,哪怕是亲戚,也实在风险太大!”
她说这些话时带着点儿赌气的成分,也是随口一说。
车子开到村委会,她们临时办公点,他转头来认真道:“那你把他微信推给我。”同时,拿出了手机。
茹杉没想到他真的采纳,赶紧把明星的微信推送给他。
等他车子一开走,又马上打给明星:“哎,我帮你找了个大客户!”“什么?为什么失能老人不收,没人你招人数啊!这不是一般的失能老人,是名人!”
明星电话里志气昂然:“在我这儿,都是老人,不分高低贵贱。”
“你得分啊,这是经营,不是慈善,搞搞清楚!”
“养老行业,一半经营一半慈善,得靠良心,你懂个屁!”明星心怀大志。
呛得茹杉马上要挂电话,最后一刻,她深吸了口气,强忍着:“哎,你接收陈良是的爷爷,陈老先生就是你养老院最大的招牌,相当于成功案例,以后广告和影响力就靠他了。他再失能,你再缺人手,也要把他收住下来,你现在不缺钱了么?后院遮阳棚不用改造了么?室内空调不想换新了么!”
她讲完,没等他回应,就挂了电话,气鼓鼓回办公室坐着,缓了半天。“杉姐,下午再走一遍场,你全程跟一下吧。”惠惠拿着流程单来。
“好。”茹杉喝了口水,点头,“另外,明天仪式结束后,有个午餐宴客时间,涛哥电话来说,会引见新履职的副县长鹿唯宁给我们认识,准备好他的桌签和席位,尽量靠前。”
“知道了。”
郭涛傍晚特地赶来一趟,跟茹杉一起看全流程彩排,又科普一遍接待的注意事项,排位座次、合影站位、午宴主桌安排……
“要办好这个事,是不容易的吧!”他入夜要走时,感慨说。
“我不怕事儿!”蓝总爽朗笑笑,说了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进而自己补充:“太狂了么?”
郭涛站在做好的彩灯下面,五彩霓光围着他,“有点儿!保持住!”
茹杉做了个OK的手势,送他上车开走。
她们今天做好了通宵的准备,大战在即,横竖睡不着。凌晨开始各小组对接外部单位,仪式九点钟正式开始。
半月里畲乡文化节活动正式拉开序幕,市文旅赞助的led大屏全天候播放着活动详情和各平行节目。大巴一车车停在村口的泥沙地上,昼夜不停。
川流不息的游客,按调度进出村子,大舅公坐在自家院门前,前面冗长一生,没见过这样多的穿红戴绿的陌生人,一直以为每年三月三和中秋的游神是这世上最热闹的场面。他穿着身青黑的短布衫,抽烟,一口口吐出烟圈;一架无人机“嗡嗡”从他头顶飞过。
茹杉重压之下,双眼充血很厉害,定神看人时像只刚化人形的兔子,受伤的左脚却很争气的能使上力了。着急的时候,她扔了拐,能走几步。
鹿唯宁县长很年轻,四方脸型肩宽体阔,说话语速快且有逻辑;虽然新上任,却很关心这次的文旅项目,连着几天往来村里,和项目总负责人蓝茹杉一同办公,解决现场问题,给了很大支持。
村子从来没经过的盛况,开放的真实家常空间,游客可以走进每个有兴趣的村民家里坐坐,看他们的起居日常。抢到留宿票的幸运星,能住在有限的几家人家里,体验真正的从早到晚的畲族乡村生活。傍晚海滩上尽是篝火晚会和帐篷,白天有出海捕鱼、赶海观礁的趣味项目。
第三天傍晚,茹杉和郭涛陪鹿县长站在后山娘娘庙前,俯瞰整个村子,“村里的文旅市场能盘活的话,我看,前面山那头可以考虑再修一条路的。”他踩在半块岩石上说,登高望远。
“如果能,那当然太好了,可以把溪南镇的海滩全都连进来,几个村子各有特色,山势海景不同……”茹杉起个头,想说的就很多。
还好有涛哥在,他适时转头给了她一眼,提醒她不能妄言,高谈阔论言多必失。
她马上自知的停止,笑了笑。
“蓝总可以敞开了说,不用有保留,这次的项目就做的很好,形式新颖,多方受益!”鹿县长面上严肃,其实没什么架子。
“真的敞开说么?”
他点头。
她就说了,“除了修路,当然还要做改造啊,村里灯光、公共设施、用水用电、道路停车、食宿医疗、民宅修缮,都需要配套建设,现在半月里看到的只是个临时的面子,里子还差很远。我的设想,是做大运营,真的想盘活村里的山海风光,旅游资源,前期准备必不可少……到那时,我们的村民可以选择留在家里上班,日常生活就是他的上班内容,也可以选择空出宅院由运营方统一规划使用,接受相应补偿!”
半山腰上升起细窄的月牙,伶仃一个,照着他们三人,投出浅浅模糊的背影。
致程因为这两天正好谈妥罐头厂的收购案,准备签合同。外公很愿意放权给他,只派了自己的法务和财务团队来,签约仪式没来抢他的风头,分厂建设全权交托给他的意思。
茹杉的半月里项目登上本地融媒体平台头条的时候,“知名水果加工厂正式落地”的消息也同时在榜,只是被铺天盖地的美景美食掩盖了。
所以他们俩各自忙着,真的好多天没见上面。
茹杉在和鹿县长谈完第二天一早接到市里要求将文化节多延长五天的通知。她马上做新的调整,准备傍晚去九溪村找陈良是。
花姐接的电话,说良是没空。
她只好自己再打一遍电话给陈良是本人,除了要请他再加场以外,还想谈进一步的合作,以后固定每周一场,在半月里的小剧场演出。
“我现在过来找你!”茹杉电话里说。
“我现在没空,要送我阿公去雷院长那儿,晚点吧!”良是不知何时,成了个好说好商量的人。
“你们谈好了!那这样,我直接去雷院长那儿,咱们在养老院碰面!”谈意向、谈合作,都是不能等的,拖来拖去,就拖黄了。
茹杉下午临时协调村里垃圾运输的事儿,耽搁了时间,顺道坐运垃圾的车赶到养老院的时候,陈老先生的入住已经办完了。
茹杉跟着上去看看,明星果然识时务,是见过高干病房的人。单独辟出楼上朝南的边套,地面还铺了粗线地毯,安静又温馨的环境。
“你怎么来了?”明星转头看她,同时放低视线,看她的左脚,显然好多了,虽然还拿着拐,但不怎么用。
茹杉看向站在明星身旁的良是,还没开口。
“她是来找我的!”良是帮着答。
茹杉于是笑着点头。
“奥……”明星看了看他们俩,快走一步引他们下楼,听见他们在身后聊着。
“旅游经济报给你们剧团全版面,你看了没?他们还有新媒体部分,有做你的专访么?”“有,前天下午做的。”“戏曲协会联系到我,想请你去开下个月的曲艺座谈会,我请花姐去对接了。”“好,我知道了。”良是偏头听着,小学生的模样,停了一会儿,问她:“行了,你想说什么?”
“我,我是因为接到通知,活动要延长五天,想请你再加演一到两场!”茹杉站定了,认真陈述。
“一到两场!”他也站定,重复一句,好像留足时间思考,“一场!”他说,说着抬腿朝院里停车的地方走去。
茹杉赶紧跟着,追着他脚步:“两场吧,曲目可以重复,《苏秦》能多演一场么!”
良是这时才发觉自己走太快了,她跟不上,自动放慢脚步。等是等了,但嘴上没答应,“我回去看看这两天的排班表再说。”他拉开车门,隔着茹杉,朝雷院长点头示意,先走。
明星站在院子招牌下,也客气点头回应他。同时对没跟上的茹杉低头耳语,“你没发现,他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