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空山，因为天气好，没有山雾和瘴气，七八颗星山外。致程已经开惯了弯到和急转，车子像只萤火虫，飞快穿梭在丛林间。
舅公家睡得早，九点就熄了灯。茹杉给孝亲微信留了言，省得明早起来发现她不见了，全家人慌张。多么着急的奔赴爱情，都不能让旁人跟着受罪担忧，尤其是亲人。
她特地走到外面大路旁等，看见自己的车子远远开进来的一刻，忽然心头一热，没等车停稳，就急着拉开车门坐进去。
致程欠身过去抱住她，贴上去狠狠亲在她唇瓣上。旁边间或有人走过。
“不怕人看见了？”她被亲的喘不过气，伸手推他胸口。
“不就是要人看见！”他心似明镜，一手揽着她腰身，又偏头尽心尽力地亲了一会儿。
忽然他停住，揉了揉她后脑的头发，坐回座位里，“回去再继续。”他说着，抓着方向盘调转车头。
她盯着他看，视线下移。
他伸手来推走她脑袋，压低声音：“说了回去继续了，你也不想在这儿吧？”
把她听笑了，点头，兀自坐着，呵呵个没完。
等她乐的差不多，他才开口。
“陈良是追的紧么？”他问，没转头。
茹杉没想到，他从这一句开始，想了一会儿，摇头：“不紧，我一开始都没觉出来。”
“怎么发觉的？”他想，你本来在这个领域，就有点迟钝。
“他说条件的时候，我才觉得，他竟然提这样的条件，是有点儿别的意思。”
“哎，你会因为像陈良是这样优秀的男人向你表白，觉得非常开心么？”他忽然换了个角度问。
“不会诶，我意识到的时候，狠狠担心了一下，这要是被我断然决绝，我俩撕破了脸，人家不肯再合作，那我可麻烦了！我都没有解决办法，替代方案都没有。”
“杉杉，你没喜欢过他，哪怕一下？”
“我能说实话么？你保证不生气？”
“行了，你不用说了。你肯定有，是不是？”
“你生气了？我当真道行不深，没有修炼成仙呢，就跟你们看见长腿美女，忍不住多看两眼一样啊，赏心悦目的角度。准确的说，是欣赏的角度，你想想，这么不被重视的小众曲种，他能一个人坚持下去，非常不容易。”
“欣赏本身就很危险的！尤其是女人对男人的欣赏！”他评价的切中要害、一针见血，可是因为听到她的是实话，又非常放心。
“我也只到欣赏，我又不是花痴，好看有气节一点的人我就围上去。”茹杉说着，自己撇嘴。
“那你还要什么？”
她转脸凑到他身边去，“还要很多啊！认真说好像说不出话来。但他有没有，我不关心，我也不想知道。所以下午，我打了一套戚家枪给他看，让他明白，我可不是看他一眼就尖叫的那些人，我揍人也很厉害的！”
致程听完，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明白了，她这纯粹是弄巧成拙，美貌和顺柔弱可能吸引到许多男人，但不是全部。“所以你们再谈合作的时候，他就提了那个条件吧？”
茹杉点头，“奇怪，真有人不怕挨揍？我还以为震慑一下会有用。”
他知道她是真的觉得费解，他说笑的语气：“我不就不怕，看来他也是！”
茹杉就此叹了口气。
“怎么还叹气了？”致程追问：“你知道，大多数人会因为吸引到异性的爱慕而沾沾自喜。”
“你会么？”她伸头来问，一脸认真。
他也认真想了两秒，摇头，“不会。”没什么好高兴的，又不是时时求偶、日日发春。志不在此！大好世界，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值得去忙碌。
她回了个，是吧，你也是吧，的眼神给他。
人当然得有动物性欲望，吃喝玩乐七情六欲，可只有这些，就完蛋了，成了纯动物，应该关在笼里；所以人得有梦想，人和动物的区别不是会使用工具，是有没有仰起头，张望梦想的一刻！不过现在谁谈梦想，谁就是个笑话。真是个笑话！
他们到家已经很晚了，不过夜色对他们来说，当然越浓越好，方便两人床帐里的传统项目。
事后本来应该及时休息，茹杉趴在枕上，看他坐起来，打开电脑继续看工厂的改造图纸。
她自己昏昏欲睡，挪了挪地方，特地挨到他身边。
他专心致志盯着电脑屏幕，垂下一只手来，轻轻拍着她后背。
所以第二天，陈良是看到他们两人携手前来时，脸上愣了愣，不过恰好上着妆、扮着戏，他一切如常。
没关系，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他听说的够多的，如今眼见，他也不觉得为实。后台休息时，他跟花姐两颗头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我去打听打听，这男的什么来路，也许不是真的，外头看起来是一回事，里头是另一回事。”花姐经验老到地说。“就算是真的，我也不觉得什么。未婚未嫁，各凭本事，大不了把她抢过来！”良是不知道是不是戏本子看多了，脑子和别人生的不一样。
致程因为手头还压着工厂的事，没办法陪着等到曲终人散，刚好茹杉也是这种情况，横竖答应的是到场观演，没答应一定要从头看到尾。
他悄悄欠身在她耳边，“我的设备供应商来看场地，我能先走一步么？”
“咱们走吧，我办公室还等着我去开会。”她也小声说，频频低头看手机。
两人相视，要起身，忽然被致程拉住坐下，他眼神犹豫中，凑近来询问：“我们，表演给他看一下？”
是说拥吻……茹杉马上眼神坚定一秒，顷刻又崩塌，“算了算了，我演不出，下次吧，这么多人！”
他也明显松了口气，“我也演不出，走吧！”
他们俩坐到一半时间，双双起身离席。
致程车子停在谷仓外面，临走问她：“需要我晚上来接你么？”
茹杉站着看他坐进车里，“不需要呀，干嘛跑来跑去，除非你不放心什么？”
他就笑了，“没有不放心，我是担心我需要！”
她身后一株枝丫分散的大桃树，正桃花灼灼，“特别需要的话，允许你来接我！”她倾身去，贴在他耳边说。
他也倾身来，想要个goodbye kiss，结果电话响了，供应商来电话催。
“快去吧，我要开会去了，你在这儿严重影响我工作节奏！”她先有意见，拜拜手，退进桃花树影里。
茹杉确实满脑子先期储备的活动方案，当时正是因为活动周期太短，没法开展，现在忽然时间放长，可以大展拳脚，要立刻启动。她匆匆回村委会的办公室开部署会议。
开会一直到晚上七点多中，窗台上零散放着桶装泡面，随时饿了随时泡。
“杉姐，现在客流还在上涨，下午钟秀才家的过来问，增加了五天，加不加钱？”
“加！我和涛哥商量过了，这里面的经费会追加一部分，我们先垫出去，追加经费一并合在尾款里。”茹杉正在打电话和隔壁村子协调办村宴的师傅，点头交代。
“奥，那我就回复村民了，这话说出去咱们可收不回来。”惠惠伸头来明确，带点儿质疑的口吻。
“要回复，稍后请发叔出个通告，给大家吃颗定心丸。钱多钱少，不是闹着玩的，都要事先说清楚，不能模糊过去。”茹杉放下电话，认真道。
“其实我是想，先不说，回头咱们尾款收回来再发不迟。”惠惠的小算盘，茹杉是知道的。
“先说，我们不耍这种流氓！”她提高声量，拍板，同时也是说给整个团队听。耍流氓的花招一百式，方式方法小算计，她知道的，她不用。
招式算计，是对付坏人和敌人的，对村民，不用。
大家都听到了，小办公室里全是她的声音。良是走进来时，听到个尾巴，“这种流氓……”
“哪种流氓？”他径直走到茹杉座位前，把一盒切好的水果放在她面前。
办公室里的女生多，男生少，阴阳失衡严重，被陈良是走进来的说话声音点燃，“哇喔！是他诶！”
茹杉刚刚拍板做决策的女将军气势，让他生生对冲没了。她无奈地抬头看他一眼，“这是花姐给我的？”
“我给你的！”他坦荡强调。
又一阵兴奋低呼！
“你还知道芒果和火龙果怎么切呐？我以为你十指不沾阳春水。”她毫不客气地打开水果盒，看了看，同时推给惠惠，示意她拿给两眼放光的姑娘们一起吃。
他伸手想拿回来，没她手快，已经被送出去了。“我会的可多了，比你以为的多！”他眼神有力，剜在她脸上。
“我可不敢随便以为，陈老师在台上当然十八般兵器样样拿手，何况水果刀！”茹杉仰着头说话，脖子累得慌，自己站起来，“我得去调度筵席场地，失陪一会儿，孝亲，你来接待陈老师，正好，咱们还差几个镜头，陈老师这会儿有空，你别让他跑了。”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拿上充电宝，腿脚利索地匆匆走了。
“哎，哈喽，陈老师！我是曾孝亲，嘿嘿，你叫我孝亲就好。咱们移步到拍照墙的位置，拍几组侧面照……”
“茹杉！”良是被孝亲挡着去路，偏头叫她。
她没应。
第二天约了这方圆十里做村宴最好的村宴酒席一条龙团队，“我们都是红白喜事，做两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不包夜宵。像你这样只有中午一顿的，我们人工都是一整天，没法做呀。”蔡师傅精精瘦，嗓门却很大。
和茹杉面对面坐在村委会的小会议室里谈价格，一楼窗户大开着，通风凉快，全是花草香。
“我们量大，一顿抵得上你们两顿的量，我按全天费用给你结算，菜色上要干净卫生，尽量保持咱们本地特色……”
“我们喜欢做白事，一趟三天，像你这种就一天的，得加钱！”蔡师傅看起来不像是市侩，但会坐地起价。
“红事也都是一天，没有搞三天的，你们不是照样接？”
“红事我们大厨、二厨都有红包的啦，你有包给我们，厚一点，也行！我的小工也要的。”老蔡翘起一只脚来。
窗外是个小走廊，像小学教室的格局。良是这两天总在这儿走动，孝亲乐开了花，拍到很多独家镜头，他像是小姑娘看上他了似的，围着他转。“茹杉在谈事儿？”良是站在窗边，朝里面看。
“嗯，我们打算做一场高寿老人的村宴活动，我姐在谈价格呢！”孝亲伸头来。
他们两个大男人，站在窗边听墙角。
“茹杉不会斤斤计较的，她是大将之风！”良是带着欣赏的眼光，自言自语。
“蔡伯，蔡老板，我叫你一声阿伯，敬你比我老几岁，你在这儿跟我耍无赖。”她拍桌子站起来，撸了撸袖子，“我告诉你，不找你家，想接我这摊生意的多着呢！你做不做？不做，咱们不谈了，钱就这么多，不加，也没有红包，你看着办！”
对方骂骂咧咧站起来。
“里面好像谈崩了！”孝亲抻长了脖子，不合时宜地强调。
“不会的，你姐有的是办法！”良是抱起手臂，静待花开的表情。
里面老蔡也不是善茬，抬手指着女老板的鼻子骂，“出不起钱，还想叫我们家来做，想得美！你去打听打听，这片儿没谁家酒席做的有我家一半好。哼，没钱还想找好的来，装什么大老板！”
“走！你快走，别耽误我谈下一家，没你家，还有他家。你家做得再好，我也不要你来做。”茹杉叉着腰，面目狰狞，把人赶出去。
她自己站在桌边，一仰脖，“咕噜咕噜”灌下半壶茶水。
不能不生气，因为在这家之前，她刚谈崩了备选的另一家，见势涨价，知道她这儿的活动已经上规模，赌她少不了这一摊。临时找合作，实在难上加难。
她一只袖子高，一只袖子低地走出来透透气，自己扯开领口，像个美貌又愁容满面的夜叉。
“起开，在这儿探头探脑干嘛！”她抬手一把推开孝亲，没好气，也没看见孝亲身后站着的陈良是。
把他俩推的，同时一趔趄，倒退好几步。
她气势汹汹地捏着拳头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