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茹杉动用了很多舅公和发叔的关系,终于谈妥了一家酒席承包商。要说这种时候,还得是血缘亲戚和自己人靠得住。
真是好事多磨,入夜忽然下起小雨,不多会儿转成大雨,电闪雷鸣,从山巅直劈到山谷里,回音阵阵。茹杉躺在枕上一夜辗转,担心天气不好影响客流,明天中午的酒席预备的桌数已经敲定,备菜备料,改不了了。
凌晨五点多钟,阿嫲还在家里准备开店的时候,茹杉就把孝亲揪起来,“跟我去准备,等下如果雨不停,后街的街面上要搭雨棚,不然宴席就办不成了。咱们得去找找,谁家能做。”
“啊?这去哪儿找?”孝亲揉着眼睛,望了望天,跟在大表姑身后。
找来找去,只能找给葡萄园搭塑料大棚的公司,最近最快,小作坊,还是请致程帮忙联系的葡萄园主,辗转好几手。茹杉站在廊檐下,扯着嗓子和人家刚商量好,雨停了,老天羞答答地放了晴。
到处亮晶晶的反着光,晶莹剔透像童话世界。
被茹杉电话一一薅起来的人,都走出办公室,抬着头看雨后初霁。
他们围在老板身后,“杉姐,看,太阳出来了!”
老板转头来,虎着脸,“我看见了!”
行吧,这不知是天公作美还是天公不作美,所有为下雨做的准备,一一退掉。“惠惠,你来和塑料大棚的老板说,我们不需要了!”茹杉笑得露出后槽牙,把电话号码发给最得力的助手。
“.…..这么难开口的话,你叫我说,我会被骂!”惠惠皱着眉头,满脸苦相。
“没事啦,开心点儿。被骂了算你工伤!”她嬉着脸皮,自顾自地走了。
中午的畲村筵席成了最有亮点的活动,几乎是整个文旅项目的高潮!人头聚集,到处是拍照的人和游客,有吃有喝,老人孩子都洋溢着笑脸。省文旅频道本来是来拍下午加场的四平戏,结果赶巧,拍到了热闹非凡的村宴现场全程。
傍晚时,茹杉才从人群里挤出来,回办公室喝口水,身后跟着走进来的良是。“陈老师,咱们俩如果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也可以不用非坐在一起聊。”
“怎么没有共同话题,你坐下来就有了。”他自己带头先坐下来了。
“行。”她从谏如流地在他对面坐下来,找找共同话题吧,倒是有个现成的,“您老人家也看到了,我已经名花有主……”
“哪有人像你这样,说自己是名花的?”他质疑。
“名草有主,行了吧?”她立刻改口,“所以咱们俩就别传绯闻,我身上是非够多的了。”
“多我这一个,不多!”他说的一脸认真。
“多!”茹杉气得站起来。
“你可以再挑挑,也许我比他好很多!”他仰头说。
茹杉站着,理了理思绪,“哎,你怎么愿意让人拿自己当选项?挑来拣去。你从这里走出去,站在人群里勾勾手指,就有一群漂亮妹妹围上来供你挑选,你想想!”
“别人当然不行。你可以!”他说得流畅顺滑,眼神真诚。如此油腻的话,让他说出口添了几分清新。
“你这是戏本子里学来的么?”
“我这是真心话!”
“这句也是么?”
终于把他说急了,良是伸手拉她胳膊,“你为什么不能认真听人说?”
“我张着耳朵听呢,哪里不认真。”
“你全不信!”
“我信,但我不接受,你没懂么?”原来她已经极尽委婉,只是他没明白过来。
他明白了,但是没松手,“你应该给我个机会!”
“我这儿不是招投标,给了机会也没用。人心和项目不一样,天差地别。”
“他背着这么高的负债,不可能跟你结婚的!你俩没有结果。”他还是不松手,花姐果然包打听,收集各路消息有一手。
茹杉听到这儿,脸上表情像阴晴不定的天气。她缓缓坐下来,“要什么结果?道边发芽的柳树、山里成片的鸭脚,都不结果,你没见过么?”
见她坐下,良是松开了手,“见过,可是人非草木,不能随时发芽、迎风开花,人得考虑现实。”
“没错,所以你认真想过什么是现实么?”这说法很对,她完全同意,不过她看世界的角度和他不同,“我和他彼此清楚现实是什么,这样的现实并没能把我们分开;尤其我,我主动选择这样情况的他。我这么说,你能明白,现实究竟是什么了吧?!”
茹杉还是委婉表达。不过,是又直接又委婉。委婉是尊重,尊重对面的人,和他的情感。直接是坦诚,不欲拒还迎、不似是而非、不玩你爱我我也有点爱你的套路。
他当然听懂了!换了别人,欠了一屁股债,只能让人退避三舍。她没有退,他也没有。
良是一双永远带着消极意味的眼神,这时染上一层失望,晚风从窗口徐徐吹进来,吹过他们之间相隔不远的一点距离。
茹杉本来想叹口气,结果还没叹出口,手机上鹿县长来电,她马上接起来:“哎,领导!”
“我看到村宴活动的现场了,蓝总的响应速度真的非常快,有你们这样及时灵活应对变化的公司不多,整个活动组织策划能力也好,尊老爱老的主题非常有意义……”鹿县长在电话里给了很高的评价。
“感谢领导的夸奖,那我趁着这么好的开头,想跟您提提后续的计划,我们其实做好了畲乡小镇整体运营的规划书,当然,还是初稿阶段,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向您当面汇报,请您给点指导意见。”茹杉起身接电话,没有涛哥的指导,她已经很了解体制内沟通的习惯和方式。
“行,我也很想听听你们的长远规划,山村建设是个很大的命题,政府也很需要各方力量的汇聚。等后天活动结束,那周周三下午我有时间,到时煮茶相候。”鹿唯宁说到这儿,停顿了片刻,“蓝总,我先向你提个意见。”
听得茹杉心里咯噔一声,迅速怀疑自己太不老练了,说错了哪里!
“以后咱们见面也好、电话也好,就正常说事儿,不用汇报不用指点这样的套话,我想我不爱听,你也应该是不爱说的。”他特地放慢了语速,好让人听清、听明白。
奥……这样啊,这和涛哥介绍的不一样啊!“嗯,那个,好的。”她迅速反应了两秒,“但我要是说事儿,一般直来直往。”
“直来直往的好,简单高效,我也不用跟着寒暄费劲儿,浪费时间。”
“真的啊?”
“当然!”
“那太好了,我跟你说,我那套规划里做的内容其实束手束脚,但如果县里能给支持,我可以放开了再做一版,关键你说了能算么?是谨慎行事,还是远景设计的好?”
对面骤然安静了一瞬。
电话联系就是这点不好,看不到对方表情,揣测不出态度变化。茹杉马上反思:“我太直接了?那我换个说法!”
“不不,非常好,就照这样来。我说了能不能算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能算。所以我建议你做远景设计,把最好的理想状态呈现出来,我们一起努力照着目标做成、做好。”鹿唯宁虽然是年轻干部刚来履新,但他是清北博士,志存高远。
他们这里还在电话中,茹杉手机上打进来惠惠的来电。她抬手按掉了,接着又打来,她又按掉。如此好几遍,不知是什么急事。
和鹿唯宁通完电话,茹杉马上回拨给惠惠,“喂,怎么了?”同个时间,良是缓和的差不多,看她这么繁忙,起身要走。
惠惠在电话里抢声,几乎在吼,“出事了,杉姐!杉姐,你快过来快过来,出人命了杉姐!我的妈呀,老天保佑!”
她撕心裂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引得要走的良是,回身来看着茹杉的脸。
“出了什么事?你说清楚!”
“出人命,出人命啊,杉姐,快来。”
“在哪里?我马上来,在哪里?”茹杉知道问不出来,改问地点。她一边走出去,傍晚斜晖,一时不知改往哪个方向。
“蔡家老房子,村宴后面,快来快来,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