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杉边走边加速,后来变成了跑,“二楼塌了半边,全是木头和砖头,二楼有人、一楼也有人……”惠惠在电话边说边发抖,终于说到了点上,点上实在骇人,听了让人瞳孔一震。
电话里嘈杂哭叫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
“被压了么?有人被压在下面么?”
“有,有老人有小孩儿!”
“谷仓那儿有救护车,叫救护车,先叫救护车,先救人!”
其实救护车开不进去,不过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已经赶到现场,但是没什么用,伤员都被压在砖块瓦砾堆里。
茹杉赶到现场,已经乌烟瘴气围着一圈人,惊慌失措的游客在往外跑,赶来伸头围观的在往里挤。
“惠惠!惠惠!”茹杉扯着嗓子叫自己的人,也很好辨认,只有他们自己人正扑进废墟里,在徒手刨砖块。
良是是跟着来的,没想到出这么大的事,村子里叫不到消防救援,叫了也和救护车一样开不进来,他马上举起电话召集戏剧团的人过来帮忙。
他自己上前去把茹杉拽出来,提醒她:“打给村长,叫他找人来,快!”
对,这里靠他们几个人力,杯水车薪沧海一粟,得调动村里全部的青壮年才行,不仅要调动本村,还要隔壁村,还要通知县里给支援……
茹杉站在塌了半边的老房子里打电话,一个接一个,烟尘满面。她身后,整面墙翻倒后的残垣断壁,一片远山残阳的余晖染在她背后,颤颤巍巍,说不尽的寒凉。
刚通过话的鹿副县长很快又见面,什么也来不及说,立刻开始调度现场救援救护和交通工作。不只鹿唯宁赶到,不多时,在市里开会的书记也赶来,坐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召集人员开会,现场确定应急善后小组,鹿唯宁被任命为组长。茹杉听见有人在向书记介绍,“那个就是蓝茹杉,公司法人,这次活动就是她负责推动的。”又低声:“要不要先派人控制住……”书记低头说了什么,听不清。
茹杉没顾上这些,她一颗心里装满了唯一的祈求,不要有人命,伤几个就救几个;可若是死了人,这事儿就大了。她甚至只能想到这儿,并不知道真的死了人,会大成什么样?
鹿唯宁知道,但他什么也没说。忙于处理突发事故,他立刻叫停了村里所有活动内容,封掉一半的道路,好让救护车畅通无阻;疏散村里现有游客,解决出行和吃住问题,同时派人安抚受到惊吓的人群。
致程得到消息开车赶来,因为封路堵在半山腰,到时得知茹杉跟着救护车去了县医院,他又立马掉头开出来。
老宅倒塌事故,六个伤员送到县医院,其中一位老人重伤加上高龄,很快被转运到市医院救治。
茹杉跟着家属转院,在县医院楼道里和致程相对一面,“车给我用!”她说。“我陪你去。”“不用。”她摇摇手,没空也没精力说别的,擦肩而过。
“噔噔噔”的脚步声,他回身看到她背影,单薄一片,忽闪过道尽头。
一整夜的忙碌和马不停蹄、提心吊胆惴惴不安,老人天亮时终于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
茹杉长舒了口气,匆匆下楼去缴医药费和住院费用,回来和老人家属打了招呼,要先回县里去,处理后续事宜。“安心治疗,我们会负责到底的。”她临走前让他们放心,老人家属是一对中年夫妇,面色温和,很通情达理,其中女士还送她下楼。
她真的有很多事堆在眼前,县里工作人员打了好几通电话来,要她回去配合善后工作;昨晚打给保险公司,当初投保的时间出了争议,因为是临时延长的项目周期,能不能保,还要扯皮一阵子,电话也是一个接一个打到她手机上;公司里,惠惠她们面对大量的投诉、赔偿和退订,焦头烂额……
她一整夜没合眼,眼底出血更严重了几分,买了红牛和冰美式,轮番灌下后好保持清醒,开车回去,面对天塌地陷、排山倒海。
先赶到县政府见鹿唯宁,茹杉生平第一次,手机上有八十多个未接来电,还在不断增加,里面掺着大量下游供应商来询问尾款,怕她出了这么大的事,没有支付能力。
她没关机,但实在顾不上接听,连致程和明星、良是打来的,也顾不上。
鹿唯宁在小会议室里见她,一眼先看见她兔子一样红通通的眼睛。工作小组坐定,即刻开会,他示意先倒杯热茶给她。
会议开始,鹿副县长通报了半月里事故的处理情况,目前群众安置工作,一切还算平稳,后续责任归咎和赔偿方案立即启动……
还没说完,书记走了进来,所以马上换了座位,由书记发言:“……无论何时,群众的生命安全都是第一位的,这次半月里的事故,影响非常不好,市里也发了函过来。另外我听说,这里面还存在官商勾结、男女关系和某些经办人员生活作风的问题,我提醒各位,任何一场事故都是表象,都要深挖现象背后的原因,我已经要求各相关部门联动办公,严查严办,绝不股息放纵!”
老书记讲话就是不一样,比起年轻干部来,更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义正言辞、雷厉风行。不禁让人瑟瑟发抖。
鹿唯宁挪到下手位置坐着,他沉默听完,有一刻抬头,望了望对面红着眼睛的当事人。
茹杉不记得是什么走出来的,还好致程在县委大院门口等她,她实在太累了,开不了车。
“我回公司!”她坐在副驾位置上。
“先回家,还是先回家吧!”他商量的口吻,知道眼下事情的复杂性,其实回家她也不可能休息。
她摇摇头。
他所以把她带去了公司。公司会客间里,坐着一圈人,下游供应商来讨钱。
茹杉重新深吸了口气,召集他们去会议室开会,给他们看了公司公账上的数字,请他们放心,“尾款按照各自协议的时间,我们有序支付,大家不要再上门来,只会影响我们的工作秩序,到时如果真的耽搁了,那谁也说不准,还能不能按我承诺的来。”
她在里面开会,一上午时间就过去了。
保险公司的人等在会议室外……
说来奇怪,重压之下,人不吃不睡可以坚持很久,一直到晚上,茹杉还是心明眼亮,脑子也比平时更清醒了,一股病态的亢奋,染在脸颊上。
致程带着笔记本电脑,把自己要见的人都约到茹杉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谈工作。一忙完就上去看她,看她不停地接电话,不停地解释,不停地低头赔笑。
“我等会儿要再去一趟县医院看伤员,你帮我回家和家里说一声,让他们不要担心,没有外面听到的严重,我能应付的过来。”茹杉拉着致程说。
“我陪你去,等会儿咱们一起回家,你不回去,我说什么也没有有,阿嫲和你阿爸不会相信的。”致程扶着她手肘。
她站着,眼神空洞了一刻,“我现在,不想回去看见他俩的眼神,我解释了一天,好累,再也解释不动了……”
致程伸手拍拍她后背,“我来解释,你回家休息一会儿,哪怕躺下闭一闭眼睛也好,人不眠不休真的会垮掉的!”
他提醒她,这时候垮掉了,才是真的出了大事。
她此刻不能脆弱,外面同事们还指望着她,她点了点头。
茹杉到家时,不只阿爸和阿嫲等着她,还有另外两个人,明星和良是。
他们同时坐在店里楼梯口的四方桌上,同时转头望着她。她目光没什么焦点,虚晃晃扫过,倒是致程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
“我没什么事,就是太忙了,你们别担心。”她脚步没停,“我先上去睡一会儿,要问什么,致程跟你们说。”
她说完,转脚跨上楼梯,回房去了。
明星拉了个凳子过来,请“发言人”坐下说。
致程坐下时着重看良是一眼,明星马上会意,解释:“陈老师是跟我一起来的,他当时也在现场,很关心现在的情况。奥,他那个,是茹杉的好朋友!”
“好朋友?”致程问。
“是啊,和我一样的好朋友。当然我资格老一点,他他,他新的。”明星不好解释说明,佶屈聱牙。
“到底怎么样了?要赔多少钱?”阿嫲一拍桌子,没空听这帮年轻人咬字眼儿。
“目前损失和赔偿还没出结果,包括和保险公司还有很多细节要重新敲定,最乐观的情况是保险公司全额赔偿,我们损失掉声誉和未来的市场机会……”致程习惯了得失利弊分析,说到这儿,立刻想到老人听不懂,换了套说辞,重新解释了一遍。
“如果保险公司不赔呢?”老郑抓住了问题的重点。
不赔的话……致程一沉默,大家便都懂了!
“那什么时候能和保险公司谈出结果?”明星问。
“明后天吧!”致程推测。
他们同时视线望向楼上。其实还有一些别的问题,比如县里调查结果的公布问题,项目尾款的问题等,茹杉在回家的车里,垂头和致程说了一遍,这些,他没跟家人们说。
最坏的结果听了只会让人害怕,还没出来前,没必要让这么多人一起担惊受怕。这点上他和茹杉有共识。
不过其实并没瞒住,明星第二天就从姐姐那里得知了,郭涛重新被停职调查,过往问题被翻了旧账;茹杉公司承接的项目被终止;连分管了没几天的鹿唯宁也受到牵连,被调整了分管范围。
茹杉和保险公司最终没能谈妥,事故发生在合同期限之外,保险公司不肯承担。她走投无路,去县里找鹿副县长,想请他帮忙出一份当时活动延期的证明。
在会客间,半月里事故的处理结果正好出来,文字通报打在大屏上,她站着,仰着头看,好像一种审判。
她没上楼,默默退了出来。
大院里正开着如火如荼的鲜花,争奇斗艳,紫藤、鸢尾、白芍药,温风熏人,她站定在那儿,忽然一阵目眩,倒在花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