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醒来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阿爸坐在窗边拧着愁眉,脸色黑沉沉的,家里关了店,阿嫲坐在床沿另一侧。
“致程去办手续了!”阿爸见她醒转过来,眼神扫过一圈,想她是在找人。
她其实脑子没有完全清醒,不是在找人,在难过和焦虑,参半着不知如何是好的一筹莫展和盲目。
惶惶的一整个房间,动荡的光照,像坐在渔船上,意气风发要出海,出行前忘了拜妈祖,风浪越来越大,触了暗礁,哐当一声巨响,沉了……
致程走进来时,她抬起眼皮看看他,他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阿叔,你和阿嫲先回去吧,杉杉我陪着她,你们放心。”他手上拿着一叠单据,“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太累了!”
老郑转头看岳母,阿嫲心里有决断,欠身过去拍拍外孙女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没有完不了的事儿,先吃好睡好!你有人照顾,我们先回去。”她说完起身。
老郑没阿嫲的利索劲儿,他磨蹭着,看女儿惨白的脸色,好好的,给折磨成这样,他的杉杉,爱笑又漂亮,什么时候都有一股别人没有的鲜灵灵的精神头;现在这究竟是怎么了!被老太太回头来一眼,催着站起来跟着走了。
等血缘至亲走了,茹杉又重新垂下眼眸。她这会儿自己都顾不上了,周全不了旁人。
致程坐在她床边的位置,看她手上在打的葡萄糖,一袋快要滴完了。
“你那时也是自己一个人面对的么?”她合着眼睛,忽然低声问,像是喃喃自语。
“是啊!”他知道她问什么,低声答。并没多说别的,人不可能一直成功,处处是鲜花和笑脸,面对失败是必修课,谁也替代不了。
致程伸手来拢着她扎了针的手。
她躺着无声无息,云淡风轻的脸,脑子里却装满了解决不了的棘手乱麻和繁难问题。
“先不要想那么多,休息,保持好足够精力,再解决问题。”他的经验之谈,简单又朴素,“你的手机我帮你保管,不需要的电话和外界信息,不要过问了。”
她终于慢慢睁开眼睛,“嗯。”
才说到这儿,致程手里的手机“嗡嗡”的震动声,他低头看了看,无奈地停了两秒,欠身那给她,“鹿唯宁。”
哦……那得接,茹杉伸手从枕上抬起头来,致程只好扶她坐起来,拿枕头替她靠住。
“领导!”
“好点了么?下午是来找我的么?我在会议上,实在没空,后来听说你被送医院的情况!”鹿副县长语速如常,“要多保重。”
说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嗯,好多了我。你这时候打电话来不用避嫌么?”她坐起来后,思路和从前一样清晰,记得他说过,可以直来直往。
“当然不用,我们之间正常往来,没什么好避嫌的,你也不要多想。”他显然是在办公室,有人敲门进来送材料。
“奥,其实,我想说很抱歉,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项目开展你一共盯了没几天,出了事却要受到牵连。”
“这是正常的组织调查,不用抱歉。我打电话来,是觉得应该告知你,处理结果出来了,本着对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负责的态度,像这样的群伤事件,都一定需要有人负责。层层追责是必要的手段和办事流程,你要用正常心态来看待这个事情。”
“我虽然觉得牵连到你,非常对不起,但同时又觉得这样的结果不公平,想捶胸顿足、抱屈衔冤。我也是群众中的一员,也应该得到保护,面对意外和突发情况,大家都是被动的,不能区别对待,只有我被无端追责,承担不是自己的责任和损失……”她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深意。
“蓝总!好好休息,保重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打断她,省的她说出更不正确的话,并没怪她听不懂,实在是场景不对,最后还是鼓励的语气。匆匆挂断了电话。
茹杉对着挂断的电话,垂眸许久。
致程把电话从她手里拿走,其实有一点想说,鹿副县长的意思可能是,这种事故发生,是无论如何都先要有一个责任人来做交代,包括他本人和她,郭涛,都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这是游戏规则,没办法的事。
不过他此刻没提,眼前困境重重,就别雪上加霜了。道理是道理,所以束之高阁,飘在乱风里,因为解决不了现实问题。
她第二天下午出院,办公室打了很多次电话来,她没接到。所以并不知道,供应商因为看到县政府的事故结果通报,加上谁走漏了风声,保险公司拒绝理赔,他们已经集结在公司办公室等了她两天。
这天一群人都坐在阿贵包子铺里,等着她。
阿爸觉出这些人不对,打给明星,明星怕自己战斗力不足,带着良是同来。果然,致程和茹杉的车子一停进来,这些人就起身堵在门口。
阿爸第一个冲出去,手里拿着一条擀面杖。
这种时候,为了各自利益和钱,都得豁得出去。茹杉被团团围住,“先付款”“要现金”“现转账。”这些人都是经历过现在不讨债,人一旦跑了就什么也收不到的场面的,伸着手能抓着什么就抓什么。
生意和市场,金钱和利益,从来没有云淡风轻从容淡定的,都面目可憎你死我活你争我抢,都暴力血腥丑恶残忍,没有文明和体面可言。吃得好穿得好的小姑娘们,不懂!还以为到处是转角爱情和光鲜亮丽的十个亿订单。
茹杉声嘶力竭,想承诺什么,喊住什么,此时此刻谁还信她!好在她被家人和朋友们护着,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那儿!
“都住手!”门头的台阶上,阿嫲大吼一声,端着一桶凉水出来,奋力抬起泼下去,像往夏日池塘里扔了一块大石头,顷刻蛙声虫鸣停止一片。“再敢闹下去,我老婆子躺在这儿,你们谁也跑不掉,养我到死!不信的来试试!”“想要钱,跑不了,你们现在活吃了她,也拿不到一分钱!”“我们家铺子,在这儿开了三十多年,去打听打听!有我铺子开着的一天,就欠不了你们的债!你们慌得现在立刻要见到钱,没有!”
这天傍晚,是茹杉生命里最狼狈的夕阳西下。她从前对着明星说,最爱家里的小镇夕阳,焦黄的一片一片,花草和红砖浴在暖光里,全是无尽的生命力和美好动人。
现在,她不爱了。
店里被闹得,没了客人,只有几个看热闹的,热闹没了,也走了。空空的店堂,像是为了方便他们一家坐下来共同面对。
阿嫲从后院走出来,拿了张枣红色的存折,放在茹杉面前的桌面上,“三十万,你去还他们。够,就把这个坑填平,不够的,你去写字据,咱们绝不赖掉,慢慢还他们。”阿嫲用她知道的那一套方法,应对世上日新月异的变化,但颠扑不破亘古不变。
阿嫲这么做,衬得阿爸没什么表示,无端着急,可是他的钱已经给过女儿了,再没私房钱。阿爸搓着口袋,有点儿坐立不安。
茹杉塌着腰坐着,多想手,我不要,我不用,用不着。
可她此刻太需要钱了,什么也没说,默默收下了阿嫲的存折。三十万是雪中送炭,解决供应商尾款的唯一资金。
谁不想趾高气扬啊,谁不想一身傲骨啊!不能的时候,就是不能啊!
真想永远春风得意势如破竹所向披靡算无遗策,如有真的有,也不用被那么多谎言家虚构出来聊以自慰了!
她这里刚收下钱,店门口惠惠骑着电动车,匆匆停在路边,一径跑进来,她实在没办法,知道她今天出院,必须得来。
看见一桌子人,又迟疑了,张不开嘴。
茹杉抬头看她,“说吧,什么事?”
“法院的传票,那个,那个受伤的老人家属把我们告了!”惠惠不想雪上加霜,但不得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