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程起身,“阿嫲,你和阿叔都累了,今天咱们休息一晚,店里别开门了。你们先去睡吧,后厨不用担心,晚点我来收拾。”
他最明白此时此刻的茹杉,同他当时一样,多糟糕的现状,都不想让家人知道,不想牵连到家人。
阿爸最听致程的话,他赶着起身,扶着岳母回后院去。
所以店堂里剩下年轻人们,相对坐着。
“怎么会呢!当时我和她得家属明明说得好好的,老人儿子和儿媳,夫妇俩看起来很有涵养,她儿媳还送我下楼……”茹杉这时回想,还是觉得不可能闹到对簿公堂的地步。
“赔偿是最有扯皮空间的事,事故通告发出来,所有关联方都担心拿不到钱或者少拿钱、晚拿钱,这家就更聪明些,找准法律途径,先下手为强。”致程在旁分析,当然是因为他自己也遇到过同样境遇。
茹杉听着,只盯着桌面上的一圈圈的木纹不动。她不是圣人,也只好悲愤,攥紧了拳头,世风日下墙倒众人推的时候。有涵养的人、没涵养的人,事到临头都是一样忙着自保,没什么不同。
“现、现在怎么办?”惠惠弱弱地问,面对一桌子的沉默。
“应诉。5万以上都要出庭应诉,他们主张了这么高的赔偿金额,我们当然要积极澄清事实提交证据,我明天上午去找世新,请他来帮忙,给我们点建议。”致程帮着解答。
惠惠一脸茫然加忧虑地点点头,其实还想汇报公司运营上遭遇的巨大挑战,这时看看众人灰暗的脸,咽回去没说,悄悄先走了。
惠惠刚走,明月跟着走进来,像拿了号码牌一样,前后脚。
其实明月是带了一个好消息来的,只不过是自己的好消息,和公司账目上的问题相比,不值一提。她离婚起诉判下来了的消息,没提。
明月坐下想开口,先看了一眼周围,有张陌生的脸,她欲言又止。
“没关系,是朋友!”茹杉知道她顾忌,良是是外人,又补充:“好朋友!”这时候四面楚歌,留在身边没有走远的好朋友像烽火家书一样可贵。
所以明月就点头,详细说明了公司和茹杉个人的财务状况,支付和偿还能力,“几乎每家银行有面对企业的经营贷,但像我们这样轻资产的公司,没有固资做质押物,贷款金额上受限很严重,我这两天会联系在银行和金融公司的同学,看看有没有定制化的方案。”她伸手握了握茹杉的手背,“别急,会想出办法的,如果贷款到位,这里漏洞没多大了。”
茹杉很想点点头,可只抬眸来,“明月姐,涛哥那边,我非常对不起他,害他……”
明月其实比他们都先知道,郭涛当然是第一时间和她通的电话,“别这么想,不是你的问题。你帮了我们很多忙,即便现在这个局面,也不是你的原因。另外,他其实在上一次被停职调查的时候就已经考虑过了,要辞职。现在算是上天再给他一次暗示,他真的该走了!不赖你,茹杉!千万别再这么想了”
“辞职?他是……”茹杉没想到涛哥能下这样的决心。
明月打断她:“他这个位置,是绑着他的绳索,没什么好的。所以我说,完全不是你的原因,不用内疚。他是因为家里的情况,你应该知道一点吧,他因为身份的原因,不能抛弃发妻,一直没法离婚,十年过去了,也算仁至义尽。”明月只说到这儿,关于为何算是仁至义尽,她没深言,后来,隔了很久才又说起这件事。
千头万绪千疮百孔。明月和惠惠先后走了,她忽然豁然一点,自己起身去开窗通风,还有什么更坏的消息么?都一起来吧,别挑日子了,今天就是好日子。
气氛和局面这么不好,情绪像被按在水底,透不过起来。“咱们煮个夜宵吃吧,我阿爸后厨冰箱里,预备了很多好材料!”她开了窗,走回来时带进一身夜风,说。
“好啊,吃饱了才有力气。”致程很赞成。人在大事面前,能做的首先是吃饱。
“那我去做吧,你们几个手艺都不行。”明星先站起来,技高一筹,卷了卷衣袖。
“我可以啊,不差哪儿!”致程是阿嫲亲传。
良是坐着没动,他不会做饭,顶多煮个泡面。
起身的两个男人回头看看他。
他脸上淡定,也朝他们看着。
“你要不然给我们翻个精斗云看看,你什么都不会的话!”茹杉也坐着,苦中作乐,不过她是因为刚出院,理直气壮、理所应当。
“你怎么不去?说我!”
“我要是这时候突然给累死了,暴毙那种,是不是就真的不用还钱了?!”她当真疑惑的语气和表情。
听得众人都紧张一下子。
良是迟疑着起身,“你功夫不错,或者咱俩对打一段,让你开开心,也行!”
茹杉有气无力坐着,草草翻了他个白眼。
所以一屋子,只他们俩相对坐着,等着吃,等了一会儿,茹杉又蓄积了一段力气,转头来问大家:“哎!这时候咱们不得唱首歌,鼓舞士气,电视剧到这段,都得攥紧拳头合唱一首,咱们也唱吧,万一有什么奇效!”
三个男人本来都投来注意力,专等着静听她有什么高见
听见她这段无聊的话,都同时没理她,又低头忙自己的。
她嘴上还没停:“地道战好不好,地雷战有没有主题曲!要不上甘岭吧!还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好,有班接!”她羡慕无比。
明星煮海鲜面,挖新鲜的生蚝出来,一边转头指指自己的头,悄悄提醒致程,“她这里,你盯着点儿!”
“你脑子不正常了?”那边良是并没这么含蓄,他直接开口。把另外两个人惊得都转身来。
“怎么不正常,你才不正常!”茹杉两手搁在桌面上,“我刚想起来,这两天得好好开发个挣大钱的项目,好快点儿把坑填平!”
这想法,总算正常了一点,“什么项目?展开说说。”良是自己动手倒了杯冷茶来。
“你们村的土地公,听说求财特别灵,明天你带我去好好拜一拜,我供半只猪头怎么样?”
良是深吸了口气,没说话。
“太小气了?一只猪头很贵诶!”
她是个普通人呐,没那么不切实际的乐观,是人走到路尽头,实在束手无策的反应。穷途末路不是形容坏人的么,怎么好人也会遇到,好人遇到了,该怎么说,怎么形容呢?
好像真没这个词儿!茹杉躺在枕头上,脑子太乱了,什么也没想出来,只想到了这个。
致程因为白天耽搁了工作进度,只好晚上补齐,他坐在床上开着电脑,身体挨着茹杉的手臂,能感知到她的温度和动静。
听见她咬牙切齿说:“怎么我就不能是明艳大女主,美到惨绝人寰呼风唤雨,所有男人都爱我,我要干成什么大事,不费吹灰之力,只要勾勾手指,就能降服他们,连老天爷这个男人也听我的!”
他伸手捂住她的嘴,提醒她:“玄学!记得么?少背后编排老天爷!”
“奥奥,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老天爷也不爱当舔狗,听见了会生气。
又隔了一会儿,她恢复了气若游丝,伸手碰碰他身体,“哎,你不要因为我现在情况……”
她还没说完,他已经转头来盯着她眼睛,让她后面的话顿挫了一下,“就是,不要去跟你家里……钱当然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可也是最麻烦的东西,就是说”她怕他会去跟家里借钱,他自己面对最难的困境时都没开过一次口!
致程没等她词不达意地说完,已经明白了,点点头,“所以你更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没什么成功经验分享给你,但保持好精力,至关重要,知道么?”
“嗯,知道。”
他们深夜达成了共识,最朴素的共识。
第二天茹杉回公司,第一件事,交代孝亲,联系二手车商,卖车。召集明月和惠惠几个骨干,排定供应商支付尾款的顺序。阿嫲给的钱,既然已经收下了,就用在刀刃上。
至于应诉的事,对方这么喜欢走正规渠道,那就走吧,慢慢走!
她下午跟致程去见他最好的兄弟,邱世新律师,关于应诉的事,商讨了很久。中间接到良是电话,她按掉没接,晚上到家时,见他来了,坐在铺子靠窗的位置。
致程本来没停车,接着要去一样罐头厂,隔着窗口看见,他停车下来了,坐一会儿再走,不耽误!
“你来光顾我家生意啊,多谢!”茹杉拉开凳子,坐在良是对面。
“是啊,你好攒起来还债!”他端正坐着。
老郑端了面线糊和乌米粽子来,搁在他面前,听见他客气抬头:“谢谢贵叔!”
茹杉翻了个白眼,阿爸习以为常地含糊两声,走了。
“我阿爸叫郑传金,你叫他郑叔,我阿嫲叫曾阿贵,阿贵包子铺的阿贵!”她深吸口气解释。
“啊!你家怎么……”他吃惊要发表言论,被她一抬手止住了。
“行了,咱们别说这茬了!你是来听我汇报还债进度的么?”她开诚布公地问着,身后致程走来,在她身边坐下了。
良是目光从他们脸上来回扫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