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惊，伸手摸了摸嘴，是不是刚刚说话了自己没发觉，“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哼了哼，没答言。看她一脸咬牙切齿，准是没合计什么好事儿。
车速很快，开在盘山公路上。“村里叫我回去，肯定是要我出钱修房子，那套房子是空宅多少年的。这会儿他们占理了，我成了冤大头，肯定揪着我不放，让我给修一套新楼房出来。”“我就不答应，别说我没钱，有钱我也放一放，人不能见什么都答应，那成什么了！”“况且我现在，是吧……这意外事故，不能都算我一个人头上，我够倒霉的，我不管，我不负责，我装傻充楞，假装听不懂！”
“还可以哭会儿，掉点儿眼泪下来，哭哭穷卖卖惨！”他面无表情地补充。
“啊？！”
“你不豁出去，怎么博得同情？”他反问。
“要豁那么出去么？”她犹豫，自己钢铁般的意志，“那么多人盯着，怎么哭的出来？”
“我教你！”他接口。
她听完沉默了，车子流畅地环绕进大山深处，绿树掩映，已经是初夏时节了，越来越美的山村风光，仿佛姑娘长到18岁，忽然学会了化妆，更添一层颜色缤纷。
“怎么不说话了，我可不轻易教人！”他追问一句。
她这才重新抬头，想着另一件事，“我忙着逃避责任，出了事故拒不负责。这算是人性里最黑暗的部分了吧，你不会觉得那笔钱借错了人，要收回去吧？”
他听她说这些话，看着半月里村口的两排荔枝树，好人也会穷途末路的，现在身边这位就是！
良是转头审视她一眼，从头看到脚，“确实，你也够奸诈的！对着自家父老乡亲耍无赖！”
她觉得他说的对，垂下眼皮，没回嘴，但嗫嚅着：“要回去也没有了，我已经花了！”
“吼！”他鼻子眼儿出气儿，“那赶紧练练演技吧，马上要上场。”
车子停在村委会门口，再往里面过不了车。茹杉下车来想往舅公家去，被冲出来的发叔拉住，“茹杉，来来来，正等你！”
“我舅公找我呢！”她抗拒着，不进去。
“不是你舅公找你，是我找你，怕你不来，让老族长打的电话。进来坐！”发叔拽着她手臂不放松。
“啊？！那你诓我，我不进去，你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茹杉梗着脖子，铁了心不动弹。
“走啊，里面泡了茶，咱们喝茶说。你犟什么，发叔的话还有什么信不过。”
“良是、良是……”她干脆回头求救，真的临上场的关头，心里还是过不去“要去耍赖”的坎儿。
良是叹了口气，推开车门预备下车。
发叔眼疾手快，往旁边一步，拿膝盖把车门撞上，“叫你来，不是问你要钱的，怕什么？是给你钱，给你钱！”他抬高声量说。
茹杉好像刚好这一刻耳鸣，没听懂，站定在哪儿呆着脸，
“村里打算把你给村民的钱，返还给你一部分。奥，不是全部奥，毕竟大家都忙活十几天呢！”发叔强调着，索性说了，“老族长说你是他外甥女，这事儿他避嫌，叫我跟你说。你看你，还犟上了，快，进屋说。”
“返还？”她确认一句。
“嗯，我们大伙商量了，不全拿你，退给你一部分。现在塌房子这个事儿伤了人，县里通告大家都看到了，弄得你又打官司又赔钱……”发叔叼着烟，说到后面含糊着嘴里像含着个大枣。
村委会门前桃杏树少，种了一圈石榴，刚结起花苞，红艳艳小喇叭一样，一个一个举着，昂首挺胸。
茹杉从村委会出来时，脸上表情有些凝重。
她坐进良是车里，他转头问：“不是退你钱么？怎么这副表情？”他当真一点儿也不含蓄，从不体谅当事人的遭遇。
茹杉没言声，摊开掌心给他看看，又一张银行卡。
哦，拿到了。“这不是很好，苦着脸干嘛！”他问。
她微微叹息，车子开出半月里，她才缓和过来，“有没有感谢父老乡亲的音乐，放一首来听听！”
“你是内疚自己小人之心，揣度人家会落井下石，讹你钱吧！”他这张嘴哪是唱戏的，简直是杀人的！
茹杉给彻底诛了心，眼神呆滞了一路。
到家下车时，她才振作起来，朝良是道谢：“感谢你下午陪我跑一趟。”
“不客气，让你收获了一笔钱。有多的，记得优先还我！”他伸头来说。
“没多的，还差得远呢！”她断然地说。
“别忽悠我，回头我要求查账！”
“好的，债主大人，我以后每一天都会好好努力给您打工，您放心。”
他满意地摆摆手，“回见。”
真好，怎么这么好，好得……她抬头望望天边层层叠叠的云团，像阿嫲揉出来、新发好的面，良是车子远去的一点影子，留在巷子口。
她独自站着，柔风围绕着她。
致程晚上特地把工作整理整理带回家，提早回来看茹杉，怕她没日没夜又苦熬着做无用功，图心理安慰。
跨进店铺的门槛，老郑朝他使眼色，“在楼上屋里闷着好半天了！”
致程马上加快脚步，三两步爬上楼去。
房里，茹杉正坐在写字台前，支着手臂，朝窗外发呆。
“杉杉，咱们出去走走吧！”他走近拉她手臂。
她如梦初醒地表情，转头望着他：“你看，昨天以为天气很差，今天其实出了一会儿太阳呢！”
他跟着她目光，朝窗外看看，天色向晚，几乎没什么光线。“杉杉！”他毫不掩饰担忧，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她坐着，伸手把下午从发叔手里接过来的银行卡放在桌面上，“你看，我回村里去了一趟，村民每家退了我一千块钱。发叔说，不是他动员的，是大家主动找到村委会来，一起商量的……”
这样一笔钱！致程也听呆了，好一会儿站在那儿，没出声。
茹杉仰头，抬手揉了揉胸口，“你说，接受了这么多好意，我怎么觉得这么沉重？压在这里。”阿嫲的钱，是除了吃药看病以外，省吃俭用一辈子存下的；良是的钱，是他唯一的亲人爷爷留给他的；景然的钱，是她孤身一人在外打拼回来的；村里的钱是一家一家主动交上来的……
“当然啊，善意从来都是沉甸甸的！”他总结给她，同时伸手，也替她揉揉心口。
恶意，让人燃起战斗的雄心壮志；善意居然也是同样作用。真奇怪，这截然不同的两种意思，衍生出的是同一种力量。
夜晚的天气和暖很多，可能明天要下雨的缘故。明星开着面包车来接茹杉的阿嫲，去养老院看八婆，两位老闺蜜有日子没说上话了。车子停在茹杉房间窗户下面，他从车窗里伸出头来，“阿三！阿三！”
茹杉把窗户推开，趴在窗沿上，“你才阿三！”算是回他一声。
明星摆摆手，不用再说话，知道她一切如常。他打个招呼而已，曾阿嫲已经从店堂里面走出来，换了身颜色衣裳。
明星下车来帮着开车门，扶阿嫲上车。
“阿嫲，你去哪儿？”茹杉探出大半个身子，问。
“找你八婆聊天去！”阿嫲用力喊了喊，从前她张口就是这个声量，现在不行了。
“这么晚还出门？找个白天时间多好！”
阿嫲自顾自关上车门，和喊话一样用力，“砰”的一声响，明细那个担忧车门会掉下来的眼神。
“八婆说，晚上最想有个人说话，你懂啥！”明星抬头，朝楼上瞪了一眼。
奥……这样啊，茹杉趴着，看明星的面包车开远。她想起小时候放学不回家，在操场后面的小树林里和同学玩弹珠，晚到天色擦黑，就自动站起来想，该回家了，饿了……人到了晚上，傍晚天光刚刚消失不见的那一刻，就觉出孤独，觉出无依无靠，觉出无力无奈，觉出恐慌恐惧。大概这是刻在我们基因里的，自然属性。
致程偏头跟着望出去，回头来时忽然发现这么短短几天，她瘦了好多，侧脸薄削，发丝拢不住，像小溪到了枯水期，忽然露出水底的鹅卵石。
他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她鬓边。
“奥，”茹杉自己也抬手拢头发，“我去明星家剪个头发，咱们今晚早点睡。”
“怎么？明天要去干翻全世界？”他最知道她的动机。
茹杉又揉揉头发，点点头，“多了这么多债主！”她其实还想说，这些债主都是些人好人，要是吆三喝四五大三粗噬骨吸血的坏人，还能对打一架，好人就只能坚决负责以对了。
她“噔噔噔”下楼，回来时，包子店里正上客，致程和孝亲一个里面一个外面地帮着忙。“阿爸，我来结账！”她撸起袖子，短发在耳边，清爽干净，发着一点油光。
“不用，你上去吧，给你弄了吃的。”老郑摆摆手，在蒸汽缭绕里满头汗。
“杉姐……”孝亲端着托盘，叫顺了嘴，当着小姑爷又改口：“姑啊，我把明天的账号内容发你了，还有后几天的几乎，你快去看。不然我来不及改！”
“行，马上看。”茹杉想想重任在肩，不拘泥眼前这一点小忙，迈着大步子上楼去。
窗边写字台上，摆着碟新蒸出来的米糕，她打开电脑，信手拿了一块儿来吃，阿爸开发新品种了，她尝尝，“嗯，好吃，山药红豆的，不错！”
她其实自己没觉察，已经好多天没有正经吃饭，从事故发生那天开始。
致程进来时，她还在敲键盘改脚本，手边碟子里只剩下一半。“是谁说今天要早睡的？”他换衣服，提醒她。
茹杉盯在电脑屏幕上，“哎，来吃这个，不是很甜但很细腻，我阿爸拿捏住年轻人的口味了诶！”她指指米糕，赞不绝口。
他哼了哼，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