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究没能实现早睡的计划，过了午夜才上床。躺着还是睡不着，脑子倒是比头几天明晰很多，现金流困境、品牌声誉低谷、市场推广重启和加码，这个月的人员工资支出……只能考虑降薪，削减人员！
“快睡！”致程侧身来，对着她耳朵低语。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我听见你眨眼睛的声音了。”他随口。
“你公司裁员的时候，都赔了么？N+1！”她索性也侧身来，现场取经，不必绕远。
“赔了，当然。”致程睁开眼睛，说到这儿，他带着骄傲的语气。
“唔……”她含糊应了一声，不是想要的答案，没钱怎么赔，有钱的话，她不是小气的人。
“又想裁员，又不想赔钱。”他知道她想什么，大家都这么想过。
……“所以穷生奸计，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让他们自己走，主动请辞！我不用花一分钱。是不是把要辞退的人，工位都搬到洗手间门口去，恶心他们；或者找人暗中吹风，说公司要倒闭了，我马上要去坐牢。”“再或者我先消失几天，让惠惠去说我畏罪潜逃了，当心相关人员被抓去顶罪，他们一害怕，就自动走了。”“最好一群人，业务能力强，个个精兵强将，但又逆来顺受、乖乖听话，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把员工逼走，还有什么办法？”她最后唉声叹气地问。
他真有点儿听困了，“我那时更多是因为怕丢脸，怕不赔，那些跟着我一起从无到有做起来的人觉得我失败了，没本事，怕他们看不起我，所以才坚持卖房卖车的赔。”时过境迁，再回头看，他更准确的认识了自己。
茹杉听着，渐渐听懂他的意思。
“人不是机器，和办公用品不一样，这种时候可以讲讲情！”他贴近她额头说。
茹杉等致程睡着后，又睁着圆眼睛，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起的比往常早，和阿嫲说好，要了一笼新出炉的牛肉笋尖包和豆腐青菜包，拿保温袋装好，带着去公司。
“带给你公司的人吃啊，这些不够吧，要不再装一笼！”阿嫲垂着头说。
“不用，这些够了。”茹杉简短回应，其实不是带给公司的人。
十点多钟才脚步匆匆走进公司。一早她先去了一个地方，和一对父女面对面谈了很久。
在召集大家开会之前， 茹杉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天气不好，云层沉甸甸仿佛被人从上面踩了几脚，踩实了，压到窗口来。
可能某一脚，也踩在她心上。
叫了公司骨干来开闭门会，几颗头，围在她办公桌前，大家面色都和天气一样不好。
公司全员会上，请明月姐重点说明了公司目前的财务和债务情况。她发言时，气氛凝重，“这些日子我们遇到一点难题，大家都知道。我还有一个官司在打，如果供应商尾款和其他几位伤员的医药费不及时支付，可能还会面临其他新的官司，因此……”
两年公司团队刚筹建好时，开第一次员工大会，她也是坐在这个位置，那是天光透亮，意气风发。今天说的是另一番话，“我不得不考虑精简人员，紧缩团队；留下的人，我们工资减半，奖金取消，需要和公司共同渡过一段艰难的下行周期。非常感谢，也非常感动，各位从公司组建之日起一直都在，截至目前我们只有一位同事离职；同时也非常遗憾，我们今天要面对很多位同事的离开，希望大家能有积极的心态看待人来和人走。我们团队人员不多，下午开始我会挨个儿面谈，告知大家去留问题。”
全场都很安静，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大家如果有疑义，可以举手示意，发言。”茹杉想好了，面对询问如何赔偿的问题。
隔了好一会儿，她以为没人发言，准备散会时，运营组的小年轻，小蔡举手，惠惠马上抬头瞪她，想用眼神吓退她。本来在茹杉办公室，她们已经初步商议了一些应对员工意见的对策。惠惠打包票说，她组里不会有刺头，都可以谈。结果这么快就冒出来了。
茹杉点了点头，让她说。
“蓝总，我想问，如果等公司恢复了，好起来了，我们还能回来么？”小蔡怯生生的声音。
她问完，骤然沉默。
“当然可以，你们优先回来，我到时会发邀请函到你们微信，挨个儿请你们回来。”茹杉声色有些变化，她停了片刻，接着道：“我本来想，下午单独面对面和大家谈，但既然蔡蔡问了，我先说。我和对面公司，“萱萱假日”的老唐总和小唐总都谈过了，咱们这儿真是小地方，没有几家像模像样有规模的文旅公司，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去他们公司入职，手续全免、薪资待遇可能会有一些差异，以个人意愿为主。另外我请每位业务主管给大家写好推荐信，会签上我的名字，我作为大家的推荐人，帮助你们找到下一份工作。”
终于有了讨论和议论纷纷的场景。
中午下起了雨，办公室里潮湿的气息。
茹杉本来计划，单独做离职面谈，在面对面的环节，再谈一次共同奋斗的情意，“本来按照正常流程，公司需要赔偿N+1的离职补偿金给你……”
“啊！还有这个？什么是离职补偿金？什么叫N+1？”
“就是陪你3个月工资。”惠惠在旁解释，拧着眉，苦着脸。
“还有这种好事！拿还不把公司赔倒闭了？”
已经是第七个员工这样疑问了，茹杉长叹了口气，“正常流程是这样，但是公司现在的情况，实在没有支付能力，只能请你主动离职，我会给大家结算本月工资。”
“奥奥，可以可以，蓝总，咱们一直能调休两天，周末和节假日还能有双薪和三薪，别家都没有的。我们不计较这些，你放心。”
“真的，我们都担心，出去就找不到能休两天，正常交五险一金的公司了，蓝总，等咱们这儿好了，你记得我们优先回来！”“要不我除了工资减半，还可以负责保洁和司机工作，我考了驾照了。”“那我会作图，我还会表演，我给您演个猴子。”“我会日语，万一咱们以后接待日本游客，你叫我去接待。”“那我还会上海话呢，你一边儿去！”
一下午，就这么吵吵嚷嚷的过去了。
茹杉晚上说给致程听，他感叹着摇头，“你没请大家吃个散伙饭？”
“本来想请的，没钱，贷款还没着落。”她耷拉着嘴角。
“那你这也是我见过，最有趣味最不火药味的离职面谈了！”致程简直是羡慕，坐在她对面。
“你不懂，小县城的困境，就业机会少，年轻人不想被圈囿在上一代划定的势力界限里，就只能远走他乡；不想离开，舍不得家里的，就只能忍受县城有限的工作机会，和糟糕的就业环境，一周上六天、大小周、不交保险，节假日照常上班没有补偿……”
“就你公司有，你不是做不下去了？”他尖锐地提问，又马上补充，“这不是针对你，这是当时王肖对我说的。你认真想想。”
“是啊，我每次想到这儿，就怨天尤人！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劣币驱逐良币，这些耍流氓的公司，老板当然赚到钱了，终于把我这种守规矩的公司干死了！”她声调寂寥地说着，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致程伸手抱她，拍拍后背，“还好你没倒，比我好多了。”他不惜拉自己下水，给她做比。
“唉……”她从来没唉声叹气过，现在长长叹了口气。
“哎！你是怎么想起，去找唐家父女的？”他听到这儿的时候就很惊讶，还以为是老死不相见的关系，结果她还能登门有事相求。
茹杉支起下巴，没精打采的脸，觉得他这问题真是最无关紧要的，天下哪有永远的敌人呢，“还好当时，是你和唐萱萱谈的道歉声明，刚好给我缓冲缓冲，不然还真有点儿难相见。”
“你当时的用意不就是希望我和小唐总交恶？”他逗她。
“那你可高看我，我没那么深谋远虑。仅仅是不想和小姑娘谈判而已！”她摇着头站起来，自己扭扭腰、伸伸腿，深吸了一口夜空里的空气。
夜色丛丛，有月亮，出没在流云间。美得动静结合，常常被歌颂。
茹杉转头来，决绝地表情：“干脆，我接下来也这样吧，干不过就加入！这都被说成真理了。我也一周上六天，把人工支出费用全砍掉，管他的，往死里用人！反正别人都这么干。”
“你不是不肯同流合污？”
“我不是败了么？”她决绝发狠的脸，“这样，你也别走我失败的老路，你们工厂最有压榨工人的空间了，都整上！”
他不屑地哼哼两声，“我可不跟你一样，我不是血汗工厂！你去我厂门口瞧瞧，想来我工厂上班的村民都排长队了。”
“你看看我这失败的血泪教训！”她言不由衷，恨极说反话。
“你同流合污了，才是败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