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是犀利,戳心窝子的尖锐。
茹杉后背靠着写字台的边沿,盯着他的脸,半天无声,“你现在对我越来越冷言冷语了,应该是嫌弃我把公司搞砸了,我事业一不行,你就瞧不上我了!我明天要去找陈良是……”“你们这些人,就是自以为懂的“主义”和“理论”特别多,瞧不上我们这些走草莽路线的!”“我明天就去报班上大师课,MBA、总裁班,跑马拉松去沙漠种树攀珠峰;我也讲德鲁克、战略思维和马斯洛。”
致程面无表情瞥她一眼,自顾自俯身收拾收进来的衣服和床褥。
她见他无动于衷,故意走到他身边去说,扯着他耳朵,“我看世界长见识去,先到土耳其再去挪威然后到迪拜;到时候我的朋友圈一打开都是西欧的风景和亚热带的瓜果,保加利亚的玫瑰、南美洲的野生动物!”
他耳朵实在被她喷满了口水,站直了对着她,“然后呢?”
“然后?”她说的太快,忘了一开始的初衷,胡诌:“然后我就高人一等。”
“高人一等了,你的公司就好起来了,起死回生了,高人一等管什么用?”他现在务实得可怕!
多了去的,高人一等的人一事无成。
茹杉呆了呆脸,转头嚎叫着:“啊——,阿爸,救命啊!致程欺负我……”
致程瞅了一眼,她下楼去的背影,转头接着换被套。
老郑楼下没什么生意,正支棱着听手机上的唱戏。眼看着女儿一路从楼梯上嚎下来,嚎到自己面前,停了,扒着柜台伸着头,央求着点菜:“阿爸,我想吃那天晚上的山药红豆米糕,你做一份吧!”
阿爸抬了抬眼皮,“那个糕,是欺负你的人做的,我不会!”
“啊!”
茹杉站在柜台前发怔,这人真是越来越面面俱到了,居然还学会做点心!这下阿嫲更加觉得养她没啥用,人比人得死,货比货的扔!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孝亲今晚到这个点,还没回来。“阿爸,你大侄孙打篮球去了?”她看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没呀,都回来吃晚饭,我还以为又被你留下加班了呢。也是要说你,自家人偏袒点儿,像你这……”
他们父女俩正说着话,孝亲从店门口耷拉着闹到走进来了,“小姑爷,给我来四个包子一碗糊汤。”他自动忽略了他的老板,端着坐在楼梯口的小方桌边。
茹杉跟着坐过去,“怎么垂头丧气的,是今天公司的事儿,影响到你了?”她以为,她当了一回坏人,让大侄子失望了。
孝亲闷着头吃,“吸溜吸溜”地喝汤。
“勇于当坏人,也是需要胆魄的事……”她想说一点做人做事的大道理,被孝推过来的手机,打断。
“大表姑,你看,这个人邀我去拍小短剧,说非常赚钱,咱们去干这个吧!听说在风口上,都是几个亿几个亿地赚!”孝亲抹抹嘴角,认真的语调。
茹杉只垂眸瞟了一眼,没接过来看。“你不会已经相信了吧,这种到处摇人的风口项目,都是骗人的,骗你加入,再骗你出钱,最后他收钱跑路。”
“这是真项目,有名有姓,后面大股东都有了……”
“千万别上当啊,曾同学,人家做的再真,都是为了骗你,骗和你一样的人。”茹杉把大侄子的手机推回去,忽然有点儿感动,最近被善意包围着,她的困境和低能量被补齐了一大块,“你是想帮我筹钱?不用啦,我有办法应对的。”她柔声劝说,没觉得孝亲傻,缺乏判断力,轻信骗子的话。厌蠢。
孝亲“奥”了一声,又垂下头,终于说了实话:“姐,咱们账号还是再歇几天吧……”
原来是账号的问题,“所以,网上舆论很糟?”她太忙了,没顾上,这时才拿自己的手机打开来看。
被孝亲伸手按住,“还是别看了,我在想要不要先删掉最新这一期内容,省得被追着骂!”
“这么严重么?”
“网络世界都是空穴来风不明真相人云亦云的人,就是这样的,谁一被骂,大家就跟着骂,一边倒,没人关心真相是什么!况且县里还出了通报,那就更起劲儿,个个都是正义的化身。”
茹杉还是打开账号看了,底下评论真是热闹,都在说她们公司的事故,伤了人不付钱相当于肇事逃逸,女老板还有桃色故事,还放出她本人的照片……
她翻了翻,关掉了。沉默好一会儿,她知道公司声誉和口碑会受到影响,但一直保有着重头再来的信心和战斗力,这时被活生生的现实狠狠打了一耳光。
“姐,或者咱们另起炉灶,换个名字再来,有啥的,不明真相的群众懂啥!”
茹杉还是沉默着,怪不得,发给大明仔的微信,谈共创和合作的话题,人家一直没有回复。原来是避之不及的意思……
可能从新出发、从头再来,并不像她想的那样乐观!
逆势而为、人定胜天,回到原有的散客旅游市场,自己依然还是所向披靡一枝独秀无人能敌!的不切实际想象……
她起身上楼时,有了更全面的看法和认识。
孝亲说的另起炉灶,她当然不同意的,品牌形象受损,就想办法修复和重塑,没有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道理。
临睡前,茹杉发微信和孝亲:先暂停账号更新。
向现实的低头,也许是为了避开来自上面的障碍物。人得有这样的灵活身段,有时服输,有时不服输;有时弯腰,有时昂首挺胸,这里面当真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法则,看情况!
茹杉第二天早起半个钟头,致程见她在露台上迎着日光打拳,知道她忧心忡忡。他没去打扰,悄悄回身下楼时,在心里止不住地想,怎么我就没有那种大手一挥,帮心爱的女人解决所有烦恼的魔法……
楼梯口迎头碰上晚睡早起的孝亲,他朝旁躲了躲,“.…..程哥,你干嘛?”
致程抬脚下楼,没发觉什么,“没干嘛!”
“一只手挥来挥去,这么快有蚊子啦?”孝亲仰着脸,朝空气里认真瞧瞧。
“有么?哪有!”致程迅速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矢口否认,不知是不是指蚊子。他同时在心里反思,完蛋了,这是被杉杉的脑回路影响了;明明我又理性又客观,怎么会有这些不切实际的想象。
他跨进厨房前,朝楼上又看了一眼,没办法,困难和困境都是需要自己翻越的,谁帮忙也没有!
致程的水果加工厂今天正式开始投产,从厦门总公司转过来的加工订单,没有市场和渠道的压力,轻松很多,是个非常欣欣向荣的起步。
“致程啊,多做一点,等蒸好了放在冰箱里冻起来,她要吃的时候再蒸一遍就行了。你们都那么忙”老郑站在厨房长桌前打下手。
“阿嫲说,冻起来再蒸的不好吃,好比咱们家的包子,每天都现包现蒸。”致程做茹杉想吃的山药红豆糕,“没有那么忙,再忙都是要吃饭睡觉的。”他笑着说。
其实,除了赶去投胎,去晚了抢不到大富之家以外,寻常活着,真的没有需要忙到顾不上家人的时候。主要看愿不愿意了!
茹杉下楼时,致程已经走了,留了一碟子米糕给她。
真好,诸事都不顺的时候,吃到心心念念的食物,就很值得用力笑一笑。她笑眯眯的骑上小电炉,上班去。
公司里空荡荡的,一下子腾出这么多空位置。
她保持着微笑,走进办公室。今天的主要工作是,应诉。
有时潮涨,有时潮落;有时月满,有时月缺。
茹杉傍晚时,回办公室,暮色四合,今天的夕阳不只焦黄,还添了橘色,像是透过一满杯橙子汁照出来的,浓浓映在她背后的墙面上。
她用力吸了口气,没有水果味,心生失望,可能不是为了空气……
明星来了电话,“喂,阿三,你这会儿忙么?”他问。
“不忙,”她低落的语调,“没啥可忙的,人都让我打发走了,市场也被我搞砸了!”
“奥奥。”明星吞吞吐吐,明显有话要说,没找到契机。
“奥什么,你要说什么,快说。”
“那个,八婆中风了,现在在ICU抢救,你要不要过来?我我,我有好多决定不好一个人做,咱们俩一块儿吧!”
“打给景然!”她已经站起来。
“打了,她没接……”
“我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