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杉赶到县医院,天光收尽了,好像谁“啪”的一声关了灯,还好,自然的灯灭了,人工的灯又亮起来。
医院走廊里白亮白亮的,照得人脸也发白。
“怎么样?现在什么情况了?”茹杉急兜兜走近,明星显然经历了好多遍这样的情况,加上从前工作内容常有,并不紧张,只有些蹙眉。
“还在抢救,我们发现的及时,应该来说不会有性命的问题……”明星在这些事上有笃定从容的眼睛。
“景然回电话了么?”茹杉朝抢救室看一眼,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明星摇了摇头,进而微微叹了口气。
两人靠在走廊外侧,都垂着头。
“你不要跟你阿嫲说,老人之间情绪互相影响,人不能悲观,一悲观身体就知道了,变得更不好。”明星提醒。
“奥。”茹杉抬头朝远处看看,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你也觉得我阿嫲身体大不如前了!”
“比八婆好很多,你阿嫲有寄托,你在,是她的寄托。”
“我这么糟糕,也还是寄托么?”她此刻比病重老人更悲观,“把她棺材本都花掉了……”
“这才是寄托,你扯着她,她扯着你!”明星只能描述到这儿。
茹杉调回视线来,盯着他脸,认真想了想他说的深意,是彼此牵扯纠缠着,是来这世上、亲人一遭的意义;豪不牵扯、彼此两清,好比八婆和景然,只剩一点思念在了!
她这么想着,景然仿佛有感知,回电话来。
明星在电话里说明了八婆的中风的情况,他面色不好,这么白亮的灯光也没能照亮他,“你,刚到伦敦么?我的建议……我没什么建议,你还是自己决定吧,你阿嫲这里我和茹杉在,暂时不会有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景然,回来一趟吧。我和明星,不是八婆最想见的人!”茹杉凑过去,对着电话说。
要紧的工作、至关重要的项目,是人生首选没错,但不是全部。
人是会死的,尤其是阿嫲!
景然隔了十几分钟,回了微信在他们三人的小群里,“我请好了假,后天返程。”
明星马上开始计算,后天返程,到家大概是什么时候!他们挪到走廊拐弯的不锈钢座椅上坐着。“景然,这一路也遇到过很多困难吧?”茹杉忽然说起。
“她家的老房子我给上锁了,就别住了,打扫不出来,八婆在里面堆满了旧东西,连景然小时候的围嘴都堆在五斗柜上。哎你家,奥,你家孝亲住着,没地方了……”明星念叨着,完全没听茹杉在说什么。
“她也会遇到办公室绿茶吧,抄袭偷方案不择手段的笑面虎;刚去的时候也经常被人看不起吧,要不她最开始的半年都在苦学粤语,现在广东话说的那么好了;也被资源咖抢过功劳吧,比如家里特别有钱有权生下来就带光环的,也被大小姐鄙视过是小地方来的吧,也被嘲笑穿的不够时髦、用不来香水、分不清红酒产地……”
她喃喃自语地说了一大堆,终于把明星的注意力攫取过来。
他转头,定格了似的,望着她眼睛,“所以她很了不起!”他低声说。
茹杉点点头。
景然先从英国回香港,从香港飞到福州,再从福州到霞县。和她当年走出去时的方向相反。
八婆已经转到普通病房观察,坐卧都受了影响,但好在能认得出来人,说话不太利索了。
景然到家那天已经晚上九点多钟,过了病房探视时间,明星走后门,把她偷偷带进去看望八婆。
八婆睡了,侧着身,忽然觉出手腕被谁托起,朦胧着睁开眼睛,盯着趴在床边的景然的脸,仔细辨认了很久,才从眼眶里源源不断地滚出热泪来。
八婆苍老的脸,像卫生纸打湿后又晒干的皮肤,邹邹的薄薄一层,紧紧缚在头骨上,缚在手臂上、脖颈上……
景然回来的路上做了许多心理建设,以为自己不会哭,直到明星递了纸巾来,她才发觉脸上湿湿的。
那晚月朗星稀,他们两人从县医院住院部的后门走出来,穿过长满杨树的小路,小路背阴,耳边全是窸窸窣窣的风吹树叶声。
“别担心,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适当做做运动,也许可以站起来走动,不用一直坐轮椅。”明星先开口,安慰景然。从前他们两人一起,总是他沉默,现在不是了。
轮到景然沉默。
明星只好接着说,“明天去茹杉家吃午饭,你别说穿帮了,她阿嫲不知道八婆的情况,你就说你是放假回来的,别吓着她家老太太。”
景然点点头,她健身,练就了一副健美有力的身材,长发蓬松散落在肩头上,路灯下连背影都很美。
“她公司的情况还是不乐观,等明天见面了再说,实在是很可惜,本来发展的势头非常好。不过她男朋友的水果加工厂倒是运转的很顺利,她男朋友你记得么?就是上次我们去香港时,后来一起在文华东方吃饭……”明星说到这儿,没往下说,吃饭后的故事生变,只能回忆到这儿而已。
“嗯,记得。”景然点头,夜色里显得眼睛特别黑亮。“她男朋友和我是校友呢!”
再往前走,就要走出这条小路了。
景然转头来问:“我想把我阿嫲转到福州去,你觉得可行么?”
“福州的医院还是养老院?”明星问,声色平静。
“那边有条件很好的康养中心,建在医院里面,适合我阿嫲这样行动能力有限,需要医疗和日常照护的情况。”
“奥,我知道。”明星在厦门培训那会儿,就在这样的中心被老干部的家属揍过,“我是说,如果八婆愿意去,当然很好。”
“我想,怎么才能劝我阿嫲同意去,不然她留在这儿,一方面给你们大家添麻烦,一方面身体也得不到很好的恢复,我也没有办法放心。最好能请茹杉的阿嫲说句话,她们俩是相处了一辈子的好朋友。”
明星没有接话,但点头表示了理解。他还是那个,永远无条件支持景然的人。
同个时候,茹杉坐在床头,和正在看报价表的致程说,“……我从香港回来后,就再没主动和景然说过话,虽然她还在我们的小群里,分享各种各样有趣的经历和消息,但我从来不回应。我这样是不是很小肚鸡肠?”
致程点点头,“有点儿,不过不能全怪你。她当时没有事先和你商量,自以为是为你好,这样做是她欠考虑。你过不去,也很正常。”
“那我明天中午要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冰释前嫌那种么?”
“不是,”她纠正,“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你不会觉得,她借钱给你,你才原谅她?这样显得很现实。”他停下敲键盘的手,转头问。
“不会,心里有鬼才会这么想。况且我拿到的是明星的傍身钱,我就这么以为就行了。”成人之美的心,她明白的。
“蓝总越来越坦荡了。”
她听了夸奖,却垮下来,“如果坦荡能让公司经营变好,我还可以更坦荡一点。”
他伸手来揽了揽她肩头,想说不能急于求成,恢复都是慢慢来的。还没开口,听见她考虑着宣布:“我明天还是抽个时间去找良是帮忙,包装四平戏的主题,借借他的好相貌!现在是颜值经济的时代,颜值就是生产力!”
听得他,用力攥了一把她肩头,弄得她“哎呦”一声,她哎呦完了,嘿嘿着脸。
“约他来一起吃午饭,节省时间。你现在要争分夺秒找新出路,别浪费时间,而且万一你和景然聊很久呢!”他收回手来,说的冠冕堂皇。
“坐一桌吃饭,你不是不喜欢他么?”
“嗯。”他确定地点头,“所以要坐在一起。”
他这套思路还挺有意思,迎难而上的角度!越不喜欢的人,越要放在眼皮底下,好尽在掌握。
这么一来,人就多了,四方桌子坐不下,老郑中午去隔壁娥姐家借了个圆桌台面来,放在方桌上。致程是第一次见,原来可以这样组合,正方形和圆形一叠加,家常桌子立刻化身成其乐融融大团圆桌面,足够坐下十几个人。
这可,真有智慧!他跟着郑叔忙前忙后,一边感叹着赞不绝口。
明星和景然先来,跟着明月姐和涛哥,以及明月的小女儿芃芃跑进跑出。
良是车子停在门口大榕树下面,走进来时桌面上已经围着将要落座的人,没别的位置,只有致程手边还空着。
他俩挨着座位,良是假装看不见他,坐下了。
“陈老师演出很忙吧?怎么有空来吃饭?”致程不是爱闲聊的人,这时闲聊。
“不忙。”良是回答得极尽简短。
“杉杉项目停了,你们剧团平常的演出是不是就回归公益活动了?”
良是转头来看了看致程的脸,“公益活动也很重要,戏剧团本来就过了能通过商演盈利的时代……”他刺猬一样,又像站在河坝上的河狸。
“公益活动的频率都不高吧,一个月有一场或者两场?”致程打断他,问,显得有些不礼貌。
良是也觉得无礼,眼睛里换了看粗人的眼神,他不跟无礼的人多言,扔下话来:“差不多。”
“那其他时候做什么?”致程还在追问。
“闲着!”良是没转头,倨傲答。
“是吧?闲着也是闲着?我帮你安排点儿活动吧!”茹杉适时伸头来,两眼发着亮光。
良是眼看着,致程欠身和茹杉换了个位置,行云流水的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