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是视线里,从致程的脸换成茹杉的脸,“你俩是说好的吧!”
茹杉单刀直入,撇开他的问题,“你们剧团周六、周天有空吧?”
“没空!”
“那就对了,公益活动都在周末。咱们这样,周二和周四周五这三天,跟我合作开小剧场!”茹杉顺水推舟、请君入瓮的手段越用越顺手。
这一会儿功夫,良是在同一个坑里连跳两回,他马上生气了,做在脸上,“哎,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借钱给你过难关呢,你不能拿着个挟制我!”
一句话里两个惊心动魄的关键点,喜欢和借钱。把合家欢的一圆桌人都震住,大家都投过来齐刷刷的好奇八卦的目光。
“啊,”茹杉后悔,早该知道良是是个定时炸弹,碰不得他的火捻子的,“是啊,谁不是呢,我也是因为喜欢你,和你的戏,才愿意让你变债主呢,要不然我这么清高,不受嗟来之食!是吧?大家都知道!”
呵呵……大家都知道,这桌上一多半是她的债主!不值得说道!
大家都自动收回了目光,举起筷子各自忙着吃菜。。
良是抬着脸,不说话了。
这种矫情鬼真是难得一遇,茹杉本着丰富债主圈多样性的原则,抬手给他盛汤,“我阿爸今天炖的红鲟老鸭汤,都是真材实料,故意没放盐呐,喝口汤压压!”
“压什么?”他垂眸扫了汤碗一眼。
嘿嘿!她嘿嘿了两声,没接话,“有你的演出帮忙,我早点东山再起,早点还钱给你。我跟你说,现在金融投资圈都是这样搞,你相当于产业基金,投资+行业资源投入,是要捆绑的,所以我跟你约周二和周四周五,非常合理的要求,而且是一片诚心。是吧,景然?”茹杉把汤碗往他手边,再推推。
“是的,确实是这样。”景然点头认可。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良是显然没听懂金融圈的新策略,但狠狠瞪了茹杉一眼,不追究了,兀自喝汤。
其实他停止反对,就是同意了的意思,共事这么久,茹杉已经知道了,再有脾气的海狸,也只是只海狸。
她和景然在没开席前,当真拥抱过了,景然说:“怎么?你要试试我最近力气大不大?我可是每天都做力量训练的!打得过你!”
“吼!真吓人,那你可手轻点,别把我骨头捏碎了!”
“你看她!”景然转头来,向着明星抱怨。
明星耸耸肩,“要不你俩比喝酒吧!”
“来喝!”“来!”
“来端菜,杉杉!”阿嫲扬声叫她。“奥,来了。”茹杉立马回应,回完了,老太太开骂。
没喝成。
没喝成也不要紧,她们俩之间,是不用重新相见的,无论何时,发生过什么,都不用;只消见面,视线一相交,还是从前的你我。
她们俩、他们仨,都是。
他们仨……
“景然,你这趟回来,是准备要和雷家小子结婚了么?”阿嫲炸雷般地发问,丝毫不给人做准备的空间,又把一桌子人惊呆。
比刚刚良是的发言,重磅多了!良是输了,这时也呆着脸。
“没有啊,我是特地攒好了假期,回来看看我阿嫲的。”景然坐直起来回答,旁边的明星正疯狂拿眼睛斜茹杉。
“光看看有什么用?老八说,想你和明星尽快结婚呢,她想很久了,她没跟你说?”阿嫲朗声发言,大家长的做派,仿佛垂帘听政了许久,今天又突然登基,“是了,她没跟你开口,怕你不爱听,我替她说了吧,我不怕你不爱听,明年你们就三十了,还等什么,再等下去我们这帮老婆子一蹬腿,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老太太上起朝来,越说越多。茹杉伸着头想打断,“阿嫲,阿嫲!那个……”
她几次插嘴,被阿嫲抬手一瞪眼,“你也是,和致程尽快结婚,再瞎胡闹,闹到多早晚去!”
总算把老太后的话头止住了,“我,……我现在不是,这么多麻烦事儿呢!”茹杉把火力转移过来,自己憋憋屈屈。
“阿嫲,是我暂时不可以结婚,不怪杉杉!”致程帮腔。
“我可以啊!”良是找到了好契机,插进话来。
“你可以个头啊!别捣乱,还不够乱么!”茹杉转头凶他。
“哪儿乱了!”他有恃无恐,反正不是他家。
阿嫲嫌弃地瞥了他们一眼,是有点儿乱,转头又去说回景然,“你阿嫲就你一个孙女,你死鬼老爸百八十年也不回来一趟,权当没了,你不能有样学样,也不回来,这算什么!老八养活你从小娃娃长到这么大,起早贪黑的不容易!你读书好、有出息,现在有什么用,她倒了、病了都是雷家小子跑前跑后。她可没养大他,养大的是你!”阿嫲说到重点,拿手里的筷子“咚咚咚”捣着桌面。
“嗯,我这次回来,也是想把我阿嫲接到福州去,那边有条件更好的养老院,还有医生护士照顾着,正好想请曾阿嫲帮着劝劝……”
“人是老树!”阿嫲立刻打断她,“你这时候想起把她接走了,她多大年纪?你多大年纪?你不想着自己回来、只想着给她换地方,这是要她的命!”
“人该往更好的地方去,不能固守在一成不变的地方,特别是这个地方的人和事都因循守旧墨守成规,毫不变通的情况下……”景然本来不喜欢回来的原因就在这儿,家乡到处是要审判她的人,她会生气、会愤怒、会怒其不争!
“别说这些没用的!”阿嫲彻底放下脸子来,因为没听懂景然的大道理,更憋了一肚子火:“你这种孩子,就是翅膀硬了要飞走,只管自己不管别人。你不想想,你是怎么长大的,你是踩着你阿嫲的头,飞出去的。现在亏了这几个小的还在,没有他们你阿嫲死在家里多少回了,你知道个屁!等你回来,就跟对面的阿草伯一样,变成一摊臭肉!”
这圆桌不大,隔着桌面说话,亲密无间一家人的距离,说什么人人都听得清。本来该说些鸡毛蒜皮的家常小事,其乐融融;忽然说到生死,变成没人敢插话的大事。
大家都得面对的生死问题,谁也不敢妄言。只有老太太敢,因为她垫垫脚,就真的看到了。
“姑娘家收收心,外头花花世界没完没了。人啊,跟田里的草、山上的树一样,该发芽时发芽、该结果时结果,不兴吹着夏天的风,干冬天的事。老八想活着,看你结婚生孩子,她就这点念想,雷家小子也愿意,等你这么多年……”
“我不愿意!”众人都噤声的时候,明星忽然字正腔圆,“曾阿嫲,我没等着她,别这么说,没有的事儿。”
这话,连刚登基恨不能下诏书按头让他俩就地结婚的阿嫲,也呆住了脸。
“我说个你不爱听的话,如果茹杉在厦门,她不回来,我也一样照顾你。换过来,我要是能耐大,在外地发展,我阿爸、和阿娘阿姐,也托给她俩照顾。我们仨,我们互相放心,不为着别的。”明星进一步解释,他坐直的后背,比大家都高出半个头。
阿嫲脸上,还残留着“都是为你好”“百善孝为先”“知恩图报”的痛心疾首和苦大仇深……
再过几天,就要立夏了,包子店门口的几棵老树用力撑开树冠浓荫密布,撒下一片阴凉。可惜老树不开花,不姹紫嫣红,不花红柳绿,也不莺啼燕语;不知道它们自己知不知道,自己不够光彩夺目、不符合时下多巴胺的审美。简单陈旧一成不变已经没人爱了。
午后其实没什么客人,不过大家还是吃完起身帮着收拾,都说怕等会儿耽误郑叔做生意。
老郑留他们喝茶,阿嫲背着手往后院走,一路念念叨叨,“没用、没用喽,都没用!”不知道在说谁!她自己还是别人。
茹杉心里觉得抱歉,不过景然知道家里是这么个情况,她清楚的。
“去我公司喝茶吧,我办公室布置了个很不错的茶桌!”她悄悄走过来说。
“都去么?还是只有你俩去?”良是耳朵尖,先听见。
“你当真是不忙,没点儿私事要处理处理么?不看会儿小视频去么?”茹杉瞪着大眼睛。
良是不屑地扭身走了,翻着白眼:“我替他俩问的,我可没空!”临跨出门,指指后厨两位围着围裙帮洗完的男士。
天气真好,不冷不热的好时候。阳光下终于凑成了四个人,明星跨上摩托车时,感慨:“我上学那会儿就想过,咱们什么时候变成四个人,现在真成了。”
茹杉和致程完全没听见,他俩忙着争执,谁带谁!“这是我的小电炉,我带你。”“我个儿高,我带你方便。”“显着你腿长了!”
“他俩一直这么吵啊?”景然坐在明星的摩托车后座上,问,戴着头盔,声音闷闷的。
同样闷闷的声音,“故意的,撒狗粮呢!”明星发动车子,一骑绝尘。
初夏时光美,是茹杉最喜欢的季节,源于小时候,一到这时节就意味着快放暑假,她从小就爱呆在家,景然那时常常劝她志存高远,终于没能成功。
茹杉这时带景然走进自己的公司,遗憾的声调,“你应该早一个月回来,那时我正风生水起,“半月里”活动开幕仪式,三十几家媒体围在这里群采!到处是闪光灯。”
“现在也很好啊,”景然小麦色的健康肤色,一笑,白白的牙齿,“如果那是我看到,肯定心生嫉妒,你又不谦虚,我没准会使坏!”
茹杉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一边伸手来撕景然的嘴,“不用你使坏,老天爷给我使坏了,瞧我现在,成了落魄的乡村企业家!”
“哎,你说谁呢!影射谁呢!谁是落魄的乡村企业家!”有人忙着对号入座,两个男人都晴转阴的脸。
茹杉哼了哼,忙着烧水泡茶。景然坐在她对面。
景然一坐下,茹杉忽然想起来,起身去办公桌抽屉最下面找出一张老照片,“你看,我在我房间老柜子里翻到的,她们年轻时“三月三”拍的,还是我家村里的老房子呢,记得么?”
景然接过来,拿在手里看,照片上是六七个穿着畲族拦身裙的年轻姑娘,凤凰的花纹斑驳了,连里面人的眉眼也斑驳,勉强认得出,是阿嫲们,当年的七仙女,老八最年轻,是后来加入的,站在最边上,就是现在的八婆。
“没有几个老太太真的能又慈祥又开通的,别怪我阿嫲,她一辈子就是结婚生女再变成寡妇的经验!”茹杉知道景然心里的黯然,“也别往心里去,我们都支持你,志在四方志存高远,别纠结;不能两全的,八婆肯定不愿意去福州,人生地不熟又孤身一人,人老到这把年纪,不想再有新变化,是身体应付不了了,不是不想与时俱进。等你我老了,也是这样。”
明星坐在一旁,点头,他清楚的,不过没提过反对意见,好在茹杉提了,她从来都是他们三个里最勇敢的,不是敢拼敢冲的敢,是敢于做坏人的敢。
电视剧里老太太们总是一个个智慧得像圣母玛利亚一样,茹杉反正在乡下没见过,可能城里有吧。乡下女人的人生路径条条大路,不通罗马,只通婆家,老太太们就算活出两百岁,也没见过别的活法,生不出自由奔放的灵魂和思想,都是情有可原;要是生出了,那真是,荒漠里开出的奇花儿!
“我和明星在呀,八婆我们照顾,跟自家阿嫲一样,你放心出去,有假期就回来看她,没有我们家老太太说的那么严重,别听她的。”茹杉给大家分茶。
“那,变成我把照顾阿嫲的责任推卸给你们了!”景然果然被曾老太太道德绑架了一把。
“没有推卸,别这么想!要不人要朋友干嘛!另外,村里都是这样的情况,没有哪家年轻人真的呆在家里围着老人转,都得生活,过年过节才回来,呆两天就走,跟你假期回来没什么不一样。”茹杉说的是实情。
景然这么优质的大脑,计算和解决得了许多难题,但爱和亲人的问题,她也得不出标准答案,满眼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