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嫲们是一群压箱底，她们有爱又温暖，她们也顽固守旧死不悔改，但归根结底，她们不是坏，只是老！
“你要实在过意不去，你就多给钱！”茹杉伸头来，“我和明星现在，都是唯利是图的商人！你不知道我俩多缺钱！”
“我知道！”景然抬头来，瞪她一眼，但在心里悄悄感动：我怎么有这么好的发小，而且不止一个。
“我可跟你不一样，少拿我混说！我清清白白经营，哪像你！”明星觉得自己不唯利是图。
“我怎么了，没有我，你今年最大的客户还没着落呢！”茹杉放下茶盅，养老院最大的客户，就是陈良是的爷爷，其实就是陈良是……
这么认真想想，尽薅陈家的羊毛了！真是罪过！
茹杉抿了抿嘴角，眼神也黯然下来。
景然也放下茶盅，她垂眸时露出自责的神色，茹杉阿嫲说得对，没用！她显得一无用处，他们俩人在互相扶持着向前走，而她只能给他俩添麻烦。明明她好不容易才把自己长成阳光自信又温暖可亲的人，凭实力、才华和聪明才智、坚忍不拔的意志力，按照另一个世界的规则和要求，终于也能从容坐下和那些生来就金光闪闪的人面对面喝咖啡的时候。
致程起身去拉开另外半扇窗，让暖风吹进来，回身来时问她：“觉得无用武之地？”
景然点头，“好像习得了一套无用的武功！我看我还是尽快回香港去。”她说着，无奈地笑笑。
“所以你哪天回去？”茹杉抬头来问。
“下周一，明天我阿嫲出院，我再陪她几天。”景然说着，看向明星。
明星点头，确认这样的安排，是他一手安排。
茹杉在心里算算，“那后天下午我来接你，带你回村里转转，下次你难有这么长的时间，可能都不会有机会回村里了！”
“好啊，我真的好多年没回去过了，村里变化大么？”景然欣然。
“变化！修了进山的路，海边修了一段木栈道……”茹杉认真想了想，“其实没有突飞猛进的变化，物是当年的物，人是当年的人，老族长还是当年的我舅公！”
她这么说，她马上懂她意思，山里的乡村世界总是被时代列车遗忘的最后一节车厢，颠簸在尾巴上，并不知道车头开往何方。列车再怎么“隆隆”作响，传到山村里，都是走了样、滞了后的。
茹杉好久不喝酒了，晚上临睡前，忽然偷偷从楼下阿爸的私藏柜子里，揣了瓶白酒上来，坐在房里窗边，打算喝两口。
致程不在，去厂里盯着夜班生产。
她开着窗，能看到远处天边，挂着一点朦胧的月亮，行吧，咱俩喝一杯！白酒劲儿大，辛辣冲头。
真对自己失望，也对老天失望，也对现状失望！又是没开张的一周，也许还要没开张好几周，她自嘲，抬手一杯，接着又一杯。一直想，等景然回来的时候，家乡已经改造好了，让她看山乡巨变，看翻天覆地，让她感叹沧海桑田；留下来的人不是人穷志短鼠目寸光技不如人，是另一种雄心万丈，是不肯就范的迎难而上！
狂风骤雨，她扑扇着翅膀刚起飞，又被打落回泥地里，灰头土脸……什么也没做成！
她没喝多，二两的样子，自己盖上酒瓶盖子，悄悄原路放回去。过了喝醉了吟诗作对的时候，她明天还有策划案要讨论，还有银行和法院要去跑。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终于还是没忍住，临睡前她念叨着，心里惆怅。
致程回来的时候过了午夜，他没开灯，习惯了房里的格局，不影响他走动。虽然她睡前开了窗，但他还是一走近就闻到酒香味儿。窗口投进来的朦胧月光，他垂手摸了摸桌面上小酒盅留下的一圈印痕。
是这样的，难熬的，一天天没法儿快进的，钝刀拉肉的，逃不开躲不掉的……
他轻轻坐在床边，看一段莹莹的月光，正落在她眼睛上。
到了要带景然回村里那天，天气偏偏就不好了，下雨。茹杉站在包子店廊檐下朝外神头神脑，遗憾小电炉没法骑……
致程一早去工厂，这会儿站在办公室打电话给良是，“陈老师！茹杉今天要带景然回村里，下这么大雨，你去店里接她们一下吧！”
“不去，我不给人当司机！”他恶狠狠挂断了。
茹杉接到致程电话，他说已经安排好了车，让她们稍等。
不一时，车子就到了。
良是黑着脸，当司机。茹杉热情地给景然介绍陈老师和他的戏剧团，用尽了生平所知的所有美溢之词，最后说：“他现在，是我的旅游市场复燃的唯一希望了！”
说到这儿，良是脸色终于好起来。“其实我也帮不上太大的忙，四平戏本来就是没落的剧种，结局一定是遗失在乡间小道里。不过茹杉愿意搭这个舞台，我们相当于彼此帮助。吴小姐在大城市，看到的都是大世界，不知道小地方一成不变的难处。”
“不会啊，我从小就是这地方长大的，我知道。”景然表示理解，不过她也没想到，家乡还有这样的人在，要不是茹杉介绍。
良是感慨：“是啊，人都出去了，留下来的人成不了气候！”
“陈老师消极了点儿！”景然朝茹杉说。
“嗯，他一贯消极，我比他好多了，积极开朗又乐观，你多看看我！”茹杉笑起来，强颜欢笑的脸，她自己没发觉。
良是回头瞪了她一眼。
车子停在村委会，她们俩合撑一把伞，走在青灰的石子小路上，像小时候放学，不爱带伞的茹杉，景然撑着她一起回家，明星跑在细雨里。
“我在我阿嫲眼里，一定非常糟！”景然说起这么消极的话题。
“比我还糟么？”消极的情绪会传染，茹杉染上了。
“你和明星，都有自己的事业在努力，都能同时兼顾家里，我却不行，我在我阿嫲眼里，一定又自私又一无所有。”
“奥，那我确实比你好多了，我还有个负债千万的男朋友呢！你真的什么也没有，一身轻松！”
“对哦，你是怎么把柯总这样的人弄到这儿来的？”
“就，用尽手段处心积虑啊！先把他的公司搞破产，然后假装在我家包子铺偶遇重逢，最后骗他说这里水果物产丰富，他一嘴馋，就留下了！你知道我从小就精通孙子兵法、三十六计……”
景然垮下脸听着，早该知道，多余问她！“哎，祠堂还是这样，一点儿没变啊！”“雷大官人家，翻修了，这么大铁门！”“霍，明星二叔家养狗了诶，好凶好胖！”“蔡家老房子终于不行了，山墙塌了半边……”
她说到这儿，茹杉突然刹住脚，嘴里也停了。她站定在塌了的山墙前，不动。
景然转头看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当时出事故的地方，明星电话里提到的房屋倒塌，就是这里。她听见她说，“你看，这是我宏图霸业失败的地方，我发家致富的绊脚石；不然这片江山，已经被我打下来了。”
她跟着看，细雨菲菲里，断瓦残垣，凄凉又残缺的美，一排垂垂老矣的老房子，到这里终于断开了，豁了一个口。
“现在网上还在谩骂，说我公司出过安全事故，相当于污点艺人，不能复出！还有没完没了的谣言，不明真相的群众……”茹杉站在雨里，念念叨叨。
事非经过不知难。
她盯着废墟的脸，没人看得见迷茫又失意的眼睛，这感受只能是，可说，可说不清……
景然挽着她手臂，感受得到萧瑟的凄凉和失落，“往前走走吧！”她说，其实说的不只是眼前。
“嗯。”茹杉转身，雨伞上的水滴旋过半圈。
“我去年有段时间计划去黑海，本来想去保加利亚内塞巴尔古城，结果因为工作时间冲突没去成，但后来阴差阳错到了格鲁吉亚，走了走那儿的西格纳吉小镇，比咱们这儿大，也有这么个老街道，以浪漫著称，因为全天候的婚姻登记处被叫做“爱情小镇”。我一半因为工作，多呆了几天，它们小镇的老建筑跟咱们这儿一样很多用石头建成，角落里坍塌的房子故意没有修缮……”
“作为景点？”
景然点头，“是历史和故事，时间的遗留物，是一种见证。山海风光我们这儿随处都是，但如果有故事的联结，就能实现人和时空的交互，精神世界的享受其实更有吸引力，更锦上添花。”
她缓缓说，像讲个久远的陈年往事。“特别是这场旧屋坍塌的事故，人尽皆知也许不全是坏事，直面意外，把事故变成故事！”
茹杉踏在石子路的小水坑里，鞋面蹦上泥水。她放眼看整条老街，远处一截抗倭的古城墙，没错！这惊心动魄的故事是她独有的，别人都没有，只有她能讲，也只有她能讲好……
雨水沙沙，是今日的雨，也是那时的雨，端看人心怎么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