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下了一天一夜,雾蒙蒙笼在人心上,遮着想要远眺的眼睛。
好在茹杉已经辨清了方向,不畏浮云。
她召集大家开会,抬头看看,就这么几个人了,人少也好,机动灵活降低消耗。“孝亲策划一组古村落主题的系列视频……”
“再等等吧,杉姐!”孝亲不乐观。
“不讲旅游主题,聚焦古建筑和老房子背后的故事,为我们接下来新的业务重心做准备!”茹杉进一步解释。
“新业务重心?是什么?老房子啊?”
“对!”茹杉点头。人少、式微,就做小角度的事情,贪大求多难免散漫不成行。畲乡古村落、村子里明清时代留下来的老房子,说不尽的历史沧桑和人文故事。喜欢玩心跳的,可以走古宅心慌慌的路线;喜欢浪漫温馨的,来畲族阿妹等阿哥的小楼坐坐;喜欢求财求权求平安的,古寺古庙拜一拜……
“我打算这两天开一期直播,地点就是半月里蔡家那处塌了的老房子,我来讲讲事故的前因后果,然后讲讲整条老街,包括当年联合抗倭的故事!”茹杉把思路说明,这是整个公司业务转型的契机,她用手指点了点孝亲面前的桌面,“你去找找类似这种场景的拍法,记住我们不是危机公关,只是讲故事,从这场意外事故讲起,后面还有很长的故事要讲下去!”
“奥!”
“杉姐,那我去看周边的村子,拍实景回来,做准备,到时宣发、出图、设计稿都要用!”惠惠伸头来说,提起的嘴角。
“好,分两组行动。另外,我约了明天下午的时间去民俗馆,九公那儿有很多轶失的神话故事,我们帮忙捡起来。”茹杉点头,心里的力量重新有了着落。
这几天一直到傍晚,都下雨,时断时续,到最后云团也没散开。
茹杉晚上去明星的养老院,找景然,她把小电炉停在院子里,匆匆跑上楼,因为到处跑,穿着软底的运动鞋,径直跑到拐角院长办公室,愣了愣。
头次看到的瘦小姑娘小梅,趴在门上正偷听,身体曲成一个“C”。
茹杉不得不佯装咳嗽一声,她马上惊觉回头来,讪讪的、局促的脸,低声解释:“我,万一叫我倒茶!”她垂着手走了。
走远的方向,茹杉看着她下楼梯。她推门进办公室,明星和景然相对坐着,在说八婆留下的房子,“交给你们俩管,我鞭长莫及,有什么事恐怕不能及时赶回来。”景然正在说,她考虑得周全。
茹杉脑子里还是小梅匆匆走远的背影,疑惑着坐下来,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干嘛?失魂落魄的!”明星欠身,盯着她脸。
茹杉凑过去,“小梅,刚刚在门口,好像……”她一下子没判断出来。
“好像什么?”
这是明星问的,景然好像了然于胸,不动声色听着。
“好像在门口偷听!”茹杉微微蹙眉,她挺喜欢小梅,细细气怯的说话声,跟在明星身后。
“偷听?不可能啦,别瞎说!”明星一挥手,坐回椅子里。
景然面色沉吟,眼前这俩家伙从小就是情感领域的低敏分子。茹杉少女时期,收到年级第一的隔壁班学霸的情书,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看到那人的排名公告,忽然撕了情书暴怒,“这厮,凭什么比我考的好!”气急败坏之后终究没能追上他,后来听说他每周末有五个上门家教专项提高,茹杉更生气了,大课间操场上遇见,挥拳头吓唬人家,天之骄子就不喜欢她了,改喜欢代表学校去参加文艺表演的“钢琴演奏家”!明星就……更是个死心眼儿!不可说。
“真的啊,她这样,耳朵贴在门上。”茹杉向明星学小梅的动作。
“这样?听不见的,人家在擦门板,这姑娘勤快。”明星呲着牙,不信,也跟着学动作。
“小梅喜欢你!”景然翘起一只脚来,寻常声调,但语惊四座。
“谁?”明星隔了两秒,谨慎问。“奥……难怪!”茹杉同步想通。
又沉默了几秒。
明星不自然地换了个坐姿,“我该怎么跟她说,不喜欢她?”他忽然面色严肃,说着一件正经事。
“非常难开口,但你得说,不然让她虚耗在没有回应的情感里,是更大的问题;说了,势必会伤害她,让她陷入自卑,以为你是因为她的外表不完美所以不爱她;可其实根本不是她的原因,只是人的情感并不受理性控制,你也是别无选择。”景然在灯下直言,光晕一圈圈落在她头上,“可你注定得做这个坏人,还得做好准备面对和承担后果,小梅怨恨的眼神、失望的眼泪和从此不再有的对你的热情。”
她说的,不是建议,是经验。
明星盯着她的脸,当然明白,明白她在说他,同时也明白她在说她。
茹杉垂眸不语。她晚上到家时,站在包子铺的门头灯下,望眼欲穿地等致程。他一到家,她就不错脚的跟着他,急着要跟他说。
他解了衬衫袖口,卷起袖子在水池边洗手,她跟着站在后厨间里,絮叨个不停:“……所以明星也遇到了这样的情况,他也得去当坏人拒绝小梅,他就懂了,这里面的难处,我从前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俩,究竟该支持还是反对!”
“景然真的段位很高!”致程拿毛巾擦手,去冰箱里找阿嫲留给他的汤,揭开盖子看看,是枇杷瘦肉炖莲子。
“景然很聪明吧,我从小就觉得她全知全能,以前上课老师问大家崇拜谁,他们都说爱因斯坦、钱学森、冰心、居里夫人,我那时一直不敢说我崇拜的是吴景然,我以为我从那时就开始鼠目寸光。”她跟着他,转身到微波炉跟前,热汤。
致程听得呵呵直笑,小时候百思不得其解的事,都是情有可原的事。
“可是你肯定想不到,那天在村里,景然说,她特别羡慕我和明星……”茹杉嘴巴不停,对着他,她有说不完的话。
“叮”的一声响,汤热好了,致程端出来尝尝,拿了两只汤匙,坐在放桌边和她一起喝,这么能说,得喝口汤润润。“所以定了么?不做散客市场了?古村落单一市场不会太小众了点儿?”他关心地问。
“能做起来的市场,就是好市场,不论小众与否。”茹杉心态沉稳很多,山重水复之后找到的云起之路,笃定又认真。“哎,我想说别的呢!”别他打了岔,她着急找回原有话题。
他爱听她说,把汤碗推到她面前。
“我回来的路上,认真想了,人和人之间真的很难得!”她要感慨爱情,“明明很好的人不喜欢你,喜欢你的人明明很好你得拒绝他。”
“你说陈良是?”他举着汤匙,明知不是,笑问。
“他是孤独,找个人玩儿的心态,他这里聪明绝顶!”她抬手指指脑袋,“我是说,那些人,除了我们之外的人,真可怜,会阴差阳错会事与愿违会真心错付会求而不得。”
“我们,是指我们俩?你觉得很幸运!”他放下汤匙。
她点点头,真该珍惜,本来差一点错过的。
“所以你好点儿了么?”他忽然问。
她睁着明晃晃的大眼睛。
致程凑到她耳边低声:“偷偷喝白酒!”
原来他知道,“好多了,我找到了新方向,就不那么郁闷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也凑到他耳边去。
“每天都知道。”他说着,抬手捏捏她耳垂,忽然自责:“实在没能帮你,可能某一段艰难的路,我只能陪你,不能帮你。”
“你艰难的时候我也没帮你,也没陪你,咱俩扯平!”她潇洒地说。
他低头笑了,很快敛去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表情:“其实有几个晚上,我想给我妈打电话,跟她借一笔钱,你眼前的困难就都解决了。”
“那你怎么没打?”
“我打了,你肯定就翻脸了,我今天也不可能坐在这儿,是不是?”他知道她的。
她点点头,一时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喃喃自语的声调:“打了,你就成了救世主。”
他没听懂,愿闻其详的眼神。
“我生平最讨厌救世主,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轻视和剥夺人自救的勇气和可能性,再回头来施舍一点荣光,他占领全世界。”“如果你分一点荣光给我,我宁可不要。”“不对,我宁肯照原样摔在你脸上!”
他简直听呆了,伸手戳她额头,“你这个古怪的脑子里都在琢磨什么!”
景然走那天,终于天晴了,炽烈烈的大太阳,像翻过了山头,变成另一个季节。茹杉赶来送她,一只白色的小盒子,上次本来带去养老院想交给她的,一说话忘了,这时递到她手里。
景然低头看看,白麝香,笑着露出门牙,“我那瓶还没用完呢!”
“不好闻么?”她晶亮的眼睛。
“好闻,只是,舍不得用完!”景然止住了笑。
“用啊,我还买呢,足够咱俩用!”茹杉扬了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