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入夏了，后街上知了声悄悄响起了，再没停下。
过了夏至，后街上的小孩子多起来，原来放暑假了，长长短短的回乡下来的孩子们跑前跑后，满街荡漾着尖叫吵嚷声。
琼山玉蕊，秀满春山。一转眼，换了赤日满天地，火云成山岳。
茹杉早起开窗，热浪扑人，略通通风，又赶紧关上了。“山里清凉，我下午带阿嫲去拜娘娘庙，你有空一起不？”她转头问致程。
致程摇摇头，“今天大宗出货，我得在现场盯着点儿。”
村里桑树结果子了，茹杉骑着小电炉载着阿嫲回来，车把手上挂着一小筐桑葚。
阿嫲也是从这个季节开始，每月初一回村里去拜拜。至于求什么，不知道，不会是求长生不老吧。普通人也想长生不老么？普通人的长生和无间地狱有什么区别？不懂！
茹杉站在合欢树下仰头望着枝繁叶茂的缝隙里的天空，轻飘飘地浮着几片云。想来，下辈子当云，肯定很轻松，飘着就行，不问西东！
处暑过了之后，街面上清净下来，小孩子们上学去了，像被秋风扫走了一样，搓到路边，被各式各样的小车装回城里。
八婆在立冬前能站起来走走了，不坐轮椅，坐在养老院的老柳树下面，像是垂帘听政，仪态威严。茹杉拍了这张照片给景然看，景然在新加坡负责新case，忙得脚不沾地。她把背景里正在翻地的明星背影圈出来，“怎么把小花园铲掉了？”
“种菜呢！雷院长开发新业务了！”茹杉语音说。
景然说，争取过年回来一趟，结果春节假期那几天，她染上了严重的流感，一人躺在医院里。茹杉本来要陪致程回家参加他表哥的订婚宴，临时改道从厦门飞新加坡。
她匆匆走在异国他乡的病房走廊里，找景然的脸，看到她虚弱侧躺着，打着点滴插着管子，一不留神就涌出眼泪来。
“春节旅游旺季，你怎么来了？”景然气若游丝。
“我不忙啊，乡镇小企业有什么好忙的！”她抹了眼角，说。
把景然说笑了，惨淡地相视笑笑，景然吃力抬起手，她们用力抱抱彼此。
致程家宴后，在赶来新加坡的飞机上遇到风尘仆仆的Mia，两人座位左右挨着，她戴着口罩坐进来，他收腿让了让，直到她摘了口罩，他也没认出来。
“致程！”她先转头来，去年开了眼角，定睛看人时显得威力无穷。
致程还是没认出来，犹豫着，客气笑笑。
“周欣雅啊，我变化这么大么？！”她一贯轻声细语的展现亲和力，以及教养和礼仪，其实是假客气。
“奥……”他终于在心里对上号，努力控制表情，不做惊讶状，“Mia，真巧，还能在这里遇到。”
“我做了一点微调，所以你没认出！”她倒是诚恳了许多，指了指自己的脸。
即便这样，出于礼貌，致程也没好点头，只能含糊，“更漂亮了！”
“我是因为听说面相跟人的命运有关，所以特地去做了一下，改一改命！”她略微笑了笑，还是很健谈的样子，“我们家出的事，你听说了吧？”
什么事？致程远离厦门的是非圈，他没接话。
她自己接着说了，“我妈进去了之后，家里变故也很多，我只能自己想办法！哎，你和韦总的女儿结婚了么？”
她这么问，垂眸看了看他手上没有戒指。
“快了，我们住一起，这两天她在新加坡看望朋友，所以我赶过去找她！”他简短解释，特地说明和戒指无关。
Mia点头。
同时沉默了一会儿，飞机颠簸，机舱里不断传出空姐低沉短促的播报语音。
“我上次回厦门，见到世坤，他还是那么逍遥自在。”她提起故人，是交流技巧里的一种，找共同点。
“他啊，最近逍遥不起来了，我刚参加完他的订婚宴。”致程笑说，现在回想，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啊！？”Mia明显也吃惊，她知道内情，“他，他不是有个男朋友，分了么？”
致程摇摇头，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清楚。
世坤的趣事儿多，足够聊几个小时。“他上次在意大利，我介绍他去我朋友的酒吧喝酒，结果赊账到现在还没还！”Mia笑起来。
“那你赶紧催他，他记忆力超差，尤其是欠钱这样的事儿！”
致程下了飞机，直奔商场买了一对素戒。
景然刚刚出院，在酒店的窗边坐着休养生息，顺便当电灯泡。
“你遇到谁？”茹杉仰着脸。
“周欣雅，记得么？”
“Mia，记得啊，她又盯上你了！”茹杉一双锐利的眼睛，深吸了口气，举起电话扬言：“我要打给陈良是……”
致程抬手把她电话抢下来，“行了，老把良是搬出来干嘛！他上次来吃饭的时候还说你，广告词不许写他盛世美颜，他不喜欢。”
“他都和你说了？”
“知道和你说没用，叫我提醒提醒你。”
“和你说也没用，我就要这样写！”
“谁是Mia？”景然问。
“一个从前，他的追求者，就是很矫情很装又很虚情假意的人精。”茹杉凭印象描述。
“现在人家大变样了，说是做了脸！”致程嘴里说着这些，回身从背包里把戒指拿出来，好像拿蓝牙耳机一样，拈出一只，套在茹杉手指上。
茹杉低头看着，他自己戴好了另一只。
景然警觉，“求婚么？”
“不是，普通对戒，相当于先下个定！”致程解释，“也让良是死了这条心。”
“良是早就死了这条心，你是想让Mia死了这条心！”
“万一有别的良是。”
“万一有别的Mia。”
景然拿起手机给明星发语音，“我决定明天挣扎回工作岗位去，太难熬了，我在这儿吃了一下午他们俩的狗粮！”
这是没办法的事，两个人的能量天然大于一个人，但要因为这个，就非要找个伴侣，那也是没必要。三个人的能量还一定大于两个人呢，没人能接受三人行。
分别前一晚，茹杉趴在景然房间的窗台上看城市夜景，灯光熠熠，连绵不绝。
“经营好转了么？”景然走过来，和她趴在一起。
“好了很多，但也没好到我希望的那样……”茹杉带着失意的意味。
“规划先放在心里，我见过有些种子，埋了很多年才破土发芽的！发芽之后势如破竹。”
“真的有么？”
景然点点头，“想听例子么？”
“不用，我很强大的。”
景然听她这么说，把头靠过去，和她鬓边相贴。没错，她很强大的，但她也很想再多给她一些力量。
茹杉和致程都不能久留，在小县城有生意，生计要紧，像狐狸精的眼神，勾着人的肉身。
又到了万树桃花映小楼的季节，今年的“三月三”县里没搞活动，开了几场不痛不痒的旅游推介会，像倒春寒的一样凉，又有人说起去年老房子倒塌压伤游客的事，大家都不语。
茹杉的公司偶尔被旅游博主提起，说的是新业务，溪南镇上散落的古村老宅，穿越和时空折叠主题，年轻游客的新宠。
春天短的像兔子尾巴，端午节一过，就是夏天了。茹杉去了一趟日本，箱根和小樽，小镇和特色游的地方。回来那天很热，她把行李箱推在包子铺的柜台下面，伸头找阿爸要了瓶冰啤酒，撸起袖子，抓在手里喝。
正喝着，看到门口跨进来个人，本来她眼神飘忽没注意，不过这人穿的比旁人多，蓝灰的一身暗色衣服，随着走进来，眼神正好和她对上。
鹿唯宁！茹杉啤酒瓶举在手里，愣了愣神。
他面色和煦地走近，她以为是来找她的，不过他就近找了个空桌子坐下了。
来吃饭的。
茹杉收拾了一下表情，仰脖继续喝，一口干了。
鹿唯宁看见了，低头笑了笑，兀自点吃的。
茹杉站在那儿，好一会儿盯着他看，肚子里的怨言溢出来，写的满脸都是。她终于转身上楼去了，没走过去。
他连续来了三次，都坐那个位置。
茹杉悄悄叮嘱阿爸，“这个人，收他双倍的钱！”
“不好吧？”阿爸犹豫，没干过这样丧良心的事。
“没啥不好，你只管收，他要是不给，你提我！”
“能行么？”
“能！”茹杉发狠地点头，赌他不敢有异议，想想，他欠着她一大笔钱没给呢，项目尾款到今天没有音信，几乎拖垮她的那根稻草，不，木头！
她低估了领导干部为人处世的能力，和他们的脸皮。
老郑头一次账单乘以2，就吃了瘪。
“怎么比上次贵一倍？涨价了么？”他一脸正气地问。
“我女儿说，是这个价。”老郑当不了奸商，心虚，一张口就提女儿，不好使。
“叫她来！”他端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