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杉“噔噔噔”下楼来,气势汹汹坐在他对面。
“我看你公司现在经营得挺好的,怎么还动这份手脚?”他拿手指捣了捣桌面。
“哪份手脚?”她挑了挑眉,关于“公司经营的好”的夸奖,她照单收下了。
“坐地涨价的手脚。”他泰然自若。
“我当初就是吃了守规矩的亏,结果出了事被当替罪羊。那时要是懂现在这套动手脚的办法,也不至于差点儿活不过来!”
听她这样阴阳怪气,他很宽容,笑了,提醒她:“蓝总坐在这里可以说说,别的地方一定要记得谨言慎行,替罪羊这样的字眼不能随口一说。”
这人真是官腔官调,对他们来说头衔不只是个职位,更是种生活。“那是你们的规则,不是我的,我不服从这套规则,你们玩吧,我不奉陪!”
“顺势而为,等一个天时地利的好时候。蓝总,别被暂时的困难绊住手脚,怨天尤人也解决不了问题。”
“对,我被天灾和人祸一起按进泥坑,我努力爬出来,到现在浑身上下还湿淋淋,没干透,但是没关系,太阳会出来,我会晒干的。”她也端正坐着,腰背挺直,和他一样。
他点点头,“我看出来了,好好经营,别气馁,你说的没错,太阳快出来了。”
云山雾绕,茹杉明晃晃的眼睛,照了照他,明显写满了疑惑和不满,明明说过,有话直说,现在又绕弯子。
“你这个账单按双倍算的是吧,不能这样区别对待,我也是普通顾客!”他笑吟吟,抬手拿手机扫码,非常自觉:“我付一半。”
“普通顾客……这单乘以100都不够!”他站起身,她坐着没动,嘴里嘟囔着。
他知道她耿耿于怀的是什么,临走,只含笑又看了看她毫不掩饰的脸。
茹杉晚上和致程说起,“鹿唯宁来吃饭,不知怎么看上我们家的包子面线糊了!我想着时过境迁,况且我问心无愧,就坐下来聊了两句。”
致程厂里今天刚开完第二季度工作会议,正式开始启动二期工程,计划再开两条产线。听见她提起,转头来问:“他来吃饭?这么大的父母官,在你这儿都直呼其名了!”
“他自己说,他是普通顾客的。既然他不避嫌,我还怕什么!”
致程定神想想,“我们找一天,约明月和涛哥一起吃个饭吧,也许县里有什么变化,不然我觉得,以他们谨慎的行事习惯,他不会突然来吃饭。”
经他这么说,茹杉沉吟了一会儿,“我现在在上升态势,市场端的情况越来越好,上个月特地开了面向公司的团建和研学古建筑主题的业务窗口。我那天还和惠惠强调,吃一堑长一智,TO G的业务要非常小心,能不碰就不碰,我们从此以后尽量靠自己,不靠大树……”
致程知道她一朝被蛇咬,“想想你那份五十页的运营规划,真的再也不提起了?”
她当初瘦过之后,再没胖回来,尖尖的鼻尖凝着一点细碎的光,决绝点头:“嗯,再也不提!”她本来坐在床沿上,这时站起来,两手撑着窗台,不回头。
致程笑笑,伸手抚在她后背,摸到一段薄薄的,倔强的,虽千万人她欲往的铮铮坚定!
今年的夏天,雨水多,茹杉垂手站在店门口,看檐雨如绳,嘈嘈切切。晚上约了人去惠惠家吃烧烤呢,下雨的话,意境就不好了。
还好,晚上致程回来的时候,云收雨住。
他没下车,接上茹杉就走,“今天什么主题?”
她笑眯眯,摊开掌心给他看,一张金色的银行卡。
“这是,良是的?”他问,一脚油门,开往长水溪。
“嗯,先还良是,下半年还景然,,年底还我阿嫲!”她仰着下巴,已经按照亲疏远近排好了顺序。
致程听着,只笑笑,脑子里已经料想良是看到卡的表情,肯定又要掉脸子。
果然,良是刚坐下,茹杉就凑过去,他马上警觉,“最近没空,不参加活动!别安排我。”
“知道,陈老师要去省里交流演出,喏,拿着!”
他手里被塞了东西,低头盯着看。
“穷家富路,瞧我多周到,给你准备这么厚的盘缠,到时骑着白龙马去!”茹杉笑得眼角飞扬,扬眉吐气的扬。
他抬头来,对着她的脸,掂掂手里的卡,像是在称重,“全额?”
“带利息!”她换了副骄矜的表情。
“不够!”
“怎么不够,足够,够够的!”
“我这两年,身价涨了!”他一脸更骄矜的表情,横她一眼。
“这是还你的,又不是买你!”
“我身价涨了,利息也翻倍!你买谁?说清楚!”他一拍桌子,“我不卖!”
“少忘恩负义,没有我拉着你演出,你身价怎么涨?涨了就坐地起价,还有没点儿操守!”
“谁忘恩负义,没有我当时救你出水火,你现在还翻不了身呢!”
“我又没流落风尘,要你救我!”
致程抬手倒啤酒给他们,无奈地叹了口气,“听听你俩说的什么!”
“你不先说她,过河拆桥!”良是抬手喝了半杯,告状。
“自己一身毛,还怪别人!”茹杉回嘴,马上起身,和致程换个个儿。
良是习惯了,他最近更喜欢挨着致程坐,茹杉不懂戏,反而致程听得懂,喜欢南音。“你打哪儿找的,又现实又精明的女人,一股铜臭味!”他抱怨。
致程点头,“嗯,是啦,她是这样的,你不喜欢她了吧!”
良是放下杯子,偏着头:“不啊,你都不讨厌她,我也不讨厌!”
“你看他这个男怪物,多难相处!”茹杉伸头来,隔着致程补刀。
“就你好,女怪物!”良是也伸头。
“哎!”致程马上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提醒茹杉,“涛哥来了!”
茹杉伸头看了看,招呼他们过来坐,但心里还是犹豫,没有开口。致程只好帮她提问。
“涛哥,前两天,鹿副县长来店里吃饭,而且连着来了好几天。这个事情你怎么看?”
郭涛自从离婚和岳父家斩断关联后,已经不大关心体制内的事情,这时垂眸认真想了一会儿,知道致程是替茹杉问的,他转头对着茹杉,“老书记,年底就到退的时候了,县里的人事安排会有大变动。”
“你是说……”茹杉手臂不自觉地放上桌面。
“不一定,鹿唯宁属于年轻干部,不是第一顺位的人选,这里面的人事变动很难讲。”郭涛还是多年积累下来的工作习惯,不妄言。
茹杉顺手握住酒杯,抬手喝下半杯,“管他的,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我只是关心我那笔尾款,不过也让他们整绝望了,以后不跟他们交缠在一起。”
“不过,我开春那会儿听说他去党校了一段时间,这是个很有可能提上去的通常步骤,而且,副职要做满两年,他到明年一月份就满了。”涛哥解释,不想让茹杉抱着这么消极的态度,“如果换主官,还是这么了解内情的主官,当然会有新的可能性和机会。”
惠惠特地给他们留了一桌靠着大玻璃窗的好位置,窗外杨树被风吹过,飞扬抛洒出无数雨点,“啪啪”打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小河。
茹杉抬头望向窗外,看到一个迷离斑驳的世界。
宏图大志,执戟沉沙,不可说,不可说。不能时时揣在怀里,随时拿出来逢人就给看就给说。不可说不可说。
下半年的旅游市场回暖,城市钢筋水泥森林里的人,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越来越向往天高海阔。茹杉公司的业务,靠古建筑和故事驱动,更有趣味性。旅游协会请老唐前线,邀请她入会,她电话里婉拒了,“谢谢唐总,我这种小体量的公司,还是自娱自乐吧。”
她习惯讲标准的普通话,老唐总讲不好,说了几句,说回本地霞县话,“.…..蓝总一起来吃个饭,我们也是守法分子,别见外!”
她还是没去,那些桌子,她不想上。小富即安吧,本来从小就鼠目寸光,是只燕雀,从来没向往过鸿鹄们的天空。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收拾好行李,订好了票,明天飞萧山机场去乌镇,待几天再去凤凰古城。
公司运转的很好,她在周一开会时和骨干们研究了,适当提高了新产品团游的价格,这个市场,还真的只有她敢提价,不过看下来,销售额增长的趋势依然是上扬线。这一步正式打响高品质精品线路产品的第一枪。单一领域了伴悦周游已经一骑绝尘。
山村一入冬,就显萧瑟,普通旅游产品淡旺季明显,只有茹杉的公司收的影响最小,她们抗住了季节因素。
冬至的时候,包子铺特地煮了汤圆,添个时令特色。
茹杉上周刚买的新车,停在榕树下。她现在清闲的很,团队比她这个老板卖力,她下午四点就溜号回家。
才跨进门,就看见鹿唯宁坐在上回的位置,她边走,边和他对视着,他气色不好,比上回差很多,眼下青灰气,脸上油光掩饰不住的疲惫。
茹杉站在阿爸的柜台前,想了还一会儿。
她端了一小碗汤圆过去,阿嫲磨的黑芝麻猪油馅儿,“请你,我们家的特色。”她坐下说。
“多谢。”他一开口,还是特有的字正腔圆。
他拿汤匙尝了一颗,放下说:“我看到报上来的数据了,周游非常出色。”
“嗯,我们合规合法,依法纳税。”她面色平静,只强调这一点,以前被冤枉过。
他微微点头,不做评价,但给予了肯定。“努力经营,越来越好,还有大好河山,亟待积极作为。当年我收到过一份放开手脚的规划。”
他还能提到这个,如今说来时过境迁不合时宜。
茹杉视线从他肩头望出去,窗外萧瑟街景,“领导真爱说笑。”她幽幽的口气:“万字平戎策,东家种树书。而已!”
她最后补充的两个字,落在桌面上。
他也沉默了一会儿,扫码付钱,起身前,说给她:“辛弃疾晚年才有这样的凄凉之辞,蓝总!”他落手在桌面上敲了两记,没说下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