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异常的冷,动不动就冷空气席卷而来,盘桓一阵子,仿佛又很忙,匆匆赶往别处!像咨询公司里无所不知的精英男女,满世界都是他们的地盘。
阿嫲敌不过轮番进攻的寒流,又住院了,茹杉取消了去哈尔滨的机票,留下来家里、医院两头跑。致程工厂的二期正式投产,又赶上一期工厂做全面智能化改造,忙得日夜颠倒。
阿贵包子铺从那段时间开始,不开早班了……
阿嫲自来就不是个随和的老太太,病了之后更长脾气,不要别人照顾,连家人也骂骂咧咧,处处不满意。
好容易出院回家修养,把茹杉累得够呛,公司周一开会都只好叫到家里来,好在没外人。她晚上和致程说起,“我这,简直弄成家族企业了,不是我的外甥就是我朋友的媳妇儿。唉……我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了。”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百年企业都是家族企业呢!”致程拍拍她肩头,她自动趴在枕头上,等着“38号技师”给按一按腰背。
“昨天阿嫲出院,明星来帮忙,他悄悄跟我说,八婆的情况更糟一些,他担心过不了这个冬天,问我要不要提前通知景然。”茹杉“呜呜”的说话声。
“再观察看看吧,景然这会儿是不是在沙特,夏天那次让她从巴黎赶回来,结果还她还没到家,八婆就已经出院了……”
“嗯,我也是这么说。明星啊,不知道是不是在养老院呆太久了,看到的都是日落西山人之将走,总觉得他忧心忡忡,一脸生无可恋。”
“他是为了钱的事发愁,良是每周都带戏曲班的小朋友去表演,他想给小朋友们准备份答谢的小礼物,没有钱,来找我想办法,说起运营资金的问题。”致程用工厂的名义给了赞助,“他不能像你,数量少就提价,越做越精照样盈利。乡镇老人既没有退休金也没有养老储蓄,他说他不能涨价……”
“他怎么不跟我说?”茹杉扭过头来,“怎么?瞧不起我,觉得我没你有钱!看人下菜碟呢!”
她永远关注点与众不同,“行,你最有钱!”致程横她一眼。
“真的,是我没跟明星炫耀,我公司的盈利能力远超过你工厂,好么!农产品加工制造本来就是产业链里利润空间最薄的环节,况且你们还是重资产!”
“对对对,是蓝总谦虚了,我哪儿比得上您。”
把茹杉激得一骨碌坐起来,“再容我些时日,半年吧,我肯定超过你!”
他顺势伸手揽过她,“那半年后,我们商量商量大事!”
“哪件大事?我跟前干的,都是大事!”
“当然,我持证上岗的大事!”他认真道,果然人一温饱就肖想未来,在床上提过几回。
她又开始嬉皮笑脸,“你不持证,也表现得很好,不用执着!”
“哎,这件大事,你不能耍赖皮,我们财务状况好起来之后,必须尽快解决。不然我们这么不明不白……”
“哪里不明不白了,你注意点儿措辞。”
“是啊,主要是我不明不白,你当然不着急!”
茹杉矫健地起身,“瞧瞧,我忘了要帮阿爸炸葱油呢!”
她这时,主要还是不想听阿嫲的话,阿嫲越急着让他们领证,她就是不要。
这一代人不听上一代人的话,所以世界才没有一成不变。
茹杉还是去了一趟长白山,她回来时,给明星带了人参。“干嘛去了?倒卖人参娃娃去了?”他在办公室里抽烟,一屋子烟味,她一进来,他赶紧起身去开窗。
“给雷院长补补,别熬坏了,这一楼的人指望着你呢!”
“一边儿去!”他瞪她一眼,感谢的话一时没好说出口,不是人参,是那笔暖器赞助费。不然养老院难以平安过冬。
通风差不多,明星坐下来烧水泡茶,说起:“哎,村里,北山坡的路开始动工了,是穿山隧道,不用盘山的那种!”
“真的?”她垂头摆弄茶盘上的小和尚茶宠,猛地抬头来。
“是啊,我上次回去,特地绕过去看了。真好,等修成了就可以直达,十几分钟回村!对你的业务很有帮助吧,对程哥的工厂原材料运输也有,是不是?”
不知为何,茹杉立刻想到的不是修路后的道路畅通四通八达,她想起前天接到县里小黄同志的电话,召集文旅企业家座谈会的通知,她一口回绝了,说自己在外地出差,无法参加,但其实,座谈会的那天,她已经回来了。是鹿唯宁召集的会议么?她在心里猜测。
她猜的没错,鹿唯宁主持会议,落座时他放眼看了会场一圈,“伴悦周游”的桌签后面坐的人是企业代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他马上收回了目光。
隔了两周,旅游协会换届大会,茹杉收到邀请函,议程上“领导致辞”的环节,写着鹿唯宁的名字,她盯着邀请函,看了许久。
那天难得回温,灿烂的午后。她开车快到会议地点时,接到明星打来电话:“茹杉,八婆不行了,刚下了病危通知书,我已经打了电话给景然,你快过来。”
她在路口迅速调转车头,开往县医院。
在下一路口等红灯,对向几辆黑色的公务车,鹿唯宁透过车窗,看到茹杉的车从他旁边,呼啸而过。
县医院的病房里,八婆浑身插满了管子,没进ICU抢救,主治医生摇头说,不用了。
明星正站在病床边一脸焦灼,看到茹杉进来一把抓住她手臂,压低了声音:“怎么办,景然来不及回来?见不到最后一面,我应该早两天通知她。”
“她买机票了么?”
“只能买到厦门,又赶晚上快半夜,找不到车过来。我怕八婆等不了那么久!”
茹杉伸头去看了看昏迷的八婆,床头的仪器,一个个显示屏,证明她还在呼吸。
“景然,你把机票时间发出来,我看看准确的时刻。别着急,我找人去接你。”她转身出了病房,在走廊的窗口,发微信语音给景然。
隔了一会儿,她接着打电话,“良是,推掉明天的演出,我有个要紧事儿请你帮忙,开夜车你OK么?对,你和致程一起,两人交换开,跑一趟厦门,把景然接回来。”
致程车子直接从工厂开出去,良是赶来,他负责开返程。
明星和茹杉守在医院的病房里,凌晨三点多钟,八婆幽幽醒转过来,眼睛散漫地扫描着,他们以为她在找景然。
茹杉凑上去解释:“在回来的路上,很快就到了,八婆,再等等。”
八婆枯树枝一样的手,用力抬起来摇了摇,不是找景然,茹杉没懂,转头去看明星。
换了明星凑到床边来,他躬身听,听清了,欠身去按了护士铃,交代护士:“除掉氧气!”
茹杉看看明星的脸。
他在床边坐下来,郑重的表情。
八婆说话的声音清楚很多,“是我的孙女婿吧,你是吧?”她糖尿病的并发症,眼睛已经看不见,只好握着明星的手,问。
“是,阿嫲!我是。”他换了称呼,从这刻开始,他是了。
八婆点点头,求证:“什么时候结的婚啊,我想不起来了……”
老太太真精明,一辈子做人的道道,茹杉贴近去佐证:“夏天,今天夏天啊,八婆记得么?景然回来一趟,为着结婚,你忘了?回来好多天呢!”
“奥……”
明星抬眼和茹杉交换眼神,回光!
茹杉知晓地微微点头。
“好,结婚了就好,以后有人照顾她,我就放心了!”八婆颤巍巍的发白嘴唇,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阿嫲放心,有我在呢!我照顾她一辈子,我保证!”
八婆好像在点头,太微弱了,看不分明,她动了动手指,要抬右手,抬不起来。明星马上会意,帮她把手指上戴着的玉石戒指退下来。
她拿住,按在明星掌心里。
“阿嫲,我拿着了,你放心!”他说给她知道。
她拢了拢手指,示意他戴上。
明星立刻低头戴上,再伸手给八婆摸,她摸到了,脸上露出放心的释然,“好,好……就好了,她不是一个人了,就好了……”
她这么好了一会儿,仿佛静止的时间,病房开着暖气,嗡嗡作响,觉不出凌晨的阴寒和孤寂。不知又过了多久,忽然,明星脸上表情一变,“阿嫲!阿嫲!”他连声叫。
仪器上的数字同时变了,有蜂鸣报警声,茹杉马上叫医生。
凌晨四点一刻。
茹杉看着明星从床沿滑下来,曲身在床边朝八婆磕了个头。
茹杉伸手拉他一把,没拉动。他垂着头,对不起,不该骗她,但只好骗她。
景然赶到时已经天亮,八婆的后事早先他们聚在一起商量过,一应都是全的。
致程在车上打电话来:“我们下高速了,正在进城。”
“不要来医院了,我们已经拉回后街家里,准备停灵!直接开到八婆家。”茹杉正在跟车,同时挂了电话,通知自家的阿爸和阿嫲。
阿嫲听说,独个儿坐在后院的楼梯上,呆了很久,看一片空蒙蒙的混沌天空。
丧葬一条龙,明星帮着操持,他懂乡下的规矩,他还有操办经验,大家都听他指挥。景然脱了高跟鞋,披麻戴重孝,跪拜、起身还礼、哭灵;守灵、再起身,再跪拜,不吃不喝……
哀痛,写在人生结局的时候。
从前乡下规矩,七天,吹鼓做道场,现在政府提倡简办,三天出殡。
八婆出殡那天,茹杉跑回家来接自家阿嫲,她伸手扶着阿嫲的手臂,从店里慢慢走出去,祖孙两人手臂上都缠着一圈黑纱。
鹿唯宁迎面走进来,一眼看到她们的黑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