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底响起吹吹打打的出丧哀乐声，老去其实一直是我们世界里的大事，大过来时路。茹杉托着阿嫲的手肘，去送八婆最后一程。她第一次感觉到衰老，阿嫲要强不了了，重重的，用力地借着她的力量往前走。
鹿唯宁坐了坐，要了一碗汤，其实并没怎么吃，略动了动，很快离开了。
茹杉再听到他的消息，隔了一天了。八婆出殡，明星帮景然张罗，最后一顿请至亲和好友吃饭，感谢帮忙的意思。涛哥来了，人还没坐下，就找茹杉说话，他们俩站在圆桌旁边，相对侧身，一直到上菜结束，都没坐下。
“等履职公告出来再看吧，认真想想，这里面故事肯定不止这么一点，老书记安然退休是不能动的，但排在前面这位问题这么多，恰到好处暴露出来，正好把位置让贤……”
“他的机会大么？”茹杉比先时谨慎很多。
“前面这位的问题已经板上钉钉，现在局面当然对他非常有利。”涛哥低声。
茹杉抬头，常常叹了口气，“……这听起来，像一场真刀真枪的攻坚战。”
“当然啦，里面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谁都不是无根之木，个个背后都是错综复杂的关系和网络，守旧持重不出错，和积极进取勇于突破，从来都是势不两立的两股势头，想突出重围，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需要非常的意志力和决心。”涛哥给了一段中肯的评价。
茹杉坐下时，脑子不受控地想象，另一个战场是什么样刀光剑影的战况。
晚上回到家已经很晚了，临睡前，致程看见茹杉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当年放开手脚的规划书。
景然失去唯一亲人的精神重创和连日守灵服丧，大病了一场，住在养老院八婆的房间，小梅常常来照顾她。有个午后，日光从玻璃窗照进来，不开暖气也很暖和，小梅走进来收走午饭的餐盘，看见景然开着电脑，戴起耳机开线上会议，起先用英语，后来换了一个会议室，又改粤语。
她端着不锈钢的餐盘躲在门口听着没走，猛然抬头看见明星走过来，有一刻局促，差点打翻了炖盅。明星一抬手帮她接住了，“听得懂么？”他问。
小梅摇摇头，“一个字也听不懂，院长，你听得懂么？”
他也摇摇头。
还好这世界很大很丰富很多元，不只是那一小部分人的世界，是所有人的世界。
小梅听说雷院长也听不懂，她安然地笑着离开了。
明星走进房间坐下时，景然刚好会议结束，她一遍摘下耳机，一遍抬头朝门口走廊看了看，“你跟她说过了？”她问。
明星点头，“说了。”
“怎么说的？”
“像你跟我说的，一样！”他逆光坐着，后背热烘烘的。
景然在明星那儿，茹杉很放心。她集中精力忙自己的事，连致程公司上MES系统，做全面智能化改造，对接了老朋友王肖，她也没顾上见一面。
周一一早，打电话和小黄同志约时间，她现在熟知这套程序，见面定在周三下午。
鹿唯宁的办公室换了位置，格局倒是没变，门口一处会客的沙发和茶桌，照例开着门谈。
“家里的事情忙完了？”他一边坐下来，一边说。
“嗯。”茹杉知道他的习惯，闲话家常就不用扯了，她把一份文件递过去，“我查过省里和市里的相关政策，关于古建筑保护的，和我们公司这两年的业务重心相关，所以正好整理了一份截止目前，本县的古村落、古建筑的现状和保护建议，或许对政府的决策有一点作用。”
她还是很谨慎的措辞。
他接在手里，视线落在文字材料上，“怎么？敲山震虎？”低声问，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调。
“哪里，抛砖引玉。”她知道他问话的深意。
“说吧，玉呢？”
茹杉果然拿出另一份文件，“三月三”的民俗节活动。
“还敢再做一次么？”他放下文件，问。
“敢！”
“做个放开手脚的？”
“能么？”她倾身向前。
“能！”
他们两人语速都很快，还好是低声交谈，不然让人听起来像是吵架，其实并没有。“政府搭台，企业唱戏，可以先从这里开始，起个好头，后面更大的计划，不能急于求成，慢慢筹备，别图快。”他最后说。
茹杉点头，“但我这次是要盈利的，当然我把这里面的利润留存写清楚，得彼此信任，我保证在合理范围，并且是偏低很多的。”
他听笑了，“允许盈利，这是合作的基础，但你需要及时汇报进度，并且符合我们的要求，确保在受控范围内。”
因为后面还有访客，他们不能谈太久，茹杉起身时，忽然想说，领导你保重的话，临到嘴边，咽回去，没说。
他跟着起身送客，捕捉到她欲言又止的一瞬，笑了笑，也什么也没说。
茹杉接着回去紧锣密鼓地筹备，to G的业务流程她们清楚，从前走过一遍的路，现在再走，手到擒来，万事有准备，做在前面，带着未卜先知的上帝视角。人手当然是不够的，茹杉坐在办公室，一封一封邮件，发给两年前，热热闹闹又哭哭啼啼离开的前员工们。那时，其实只是说说，并没真的想到有今天这样重聚首的时刻。
“我加准备两个周边村子进来，这样内容更丰富更有选择余地，你看行么？”茹杉坐在自家店铺的小方桌前面，伸着头问。
“行啊，只要你运营起来有把握。”鹿唯宁把海鲜汤碗推到一边，低头看她材料上的活动范围。
“把握我是的有的，但是需要你帮我协调和动员村镇资源。”
“可以，我明天上午确定对接人给你。”他点头。
一般周五傍晚，他来店里吃饭，茹杉会抓住机会坐下来聊项目进度。致程回来时经过，正看到无限夕阳投在他们这桌的桌面上，焦黄焦黄的一片，像刚烤好的蛋卷。
“领导，新的人事变动快出来了么？”她最后没忍住，还是开口问。
“不要乱打听！”
“关心新一届的领导班子成员，和我的项目息息相关。”她冠冕堂皇。
“息息相关也别问！”他虽然这么说，但面色不凝重，起身付钱，转头来提醒她：“利润留存的部分，我觉得可以再加一点。”
“那我可加了！”
他点点头，抬脚走了。
茹杉工作量骤增，但是种奔向新山顶的感觉，晚上坐在床边开着电脑，戴着黑框眼镜。
“忙得过来么？”致程坐过来，挨在她身侧。
“嗯。”她没空。
“我看到你们又在招兵买马，新项目敲定了？”他问这些时，低头扫了一眼她手上戴着的戒指。嗯，戴着的！
茹杉点头，“是我们擅长的项目，当年没能善始善终，种种原因吧。这次有鹿唯宁在，我愿意再来一遍！”
“他确定了么？能上么？”
“他不让我问，但我感觉，应该错不了！”她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来笑了。
为谁而笑，为他？还是为自己？致程看看她的笑脸，“他……好像还没结婚！”
“你怎么敢妄议领导的私生活，掌嘴，拖出去赏一丈红！”她扭身回到电脑上。
致程先睡，他躺下时有些隐隐的忧虑，写在眼角眉梢。
过了12点，茹杉躺下来，他还没睡，转身来揽着她。“我明天要走现场，要早起……”她以为他有需要，闷闷的声音说。她忙碌得有些疲惫，不想要。
“上周王肖来，他说等再暖和一点，要带春春和女儿过来玩，他们家的小女儿，快五岁了都，给我看照片，眼睛乌溜溜的，非常可爱，王肖现场连线，叫我柯叔叔。这孩子听力不太好，记得么？现在戴了人工耳蜗……”致程在枕上，低声喃喃，渐渐不说了。
茹杉睡着了，匀停地呼吸，她没听见。
开春很快，一场春雨、一阵春风，一晃神，推开窗，就是漫山遍野连绵不绝的新绿、浅绿、深绿、牛油果绿。
还是夕阳里的方桌，这回摆了两盏茶。茹杉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推过去给他看，他倾身认真看了一会儿，点头。
茹杉就此按了保存键，长舒了口气。
“你那张附件，分配给村民的金额不调了么？”他端着茶盅，问。
“你看见了？我没拉下来诶。”茹杉笑着含糊：“领导眼神真好。”
他明显哼了一声，“不是要盈利么？”
“少盈一点儿。”她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他盯着她的眼神，没动。
她只好接着：“我没跟你说过，两年前的事故，我没被拖垮，怎么活过来的？”
“没说。”
“没说么，那下次再说！” 她抬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他放下茶盏，“砰”的一声。
“奥奥，是我回村里去，每家村民还了一千块钱给我，一共十八万多……”
他正面坐着，对着万丈余晖，静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