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然的病好多了,身体的病好了,但精神一直不好,失眠很严重,常常半夜,在走廊里游荡,又爬上楼顶。明星常常劝不动她,陪她在天台抽烟。两颗头趴在水泥栏杆上,远处天幕一角,忽明忽暗的几颗星子。
骤然失去了来处,只剩去处,原来是这么悲痛欲绝的打击。
茹杉不放心,只好常常在下午的时候,带着电脑抽空到养老院来,一边办公一边陪景然喝喝茶,说说话。
两人坐在二楼的阳台上。
“我们的活动开始预热了,到时你要不要来开幕仪式,晚上有家宴活动,很热闹的,还安排了脱口秀演出。”茹杉把电脑屏幕挪过去,扯着懒洋洋的景然看。
她伸长了脖子凑过来,说了别的话:“我已经写好了辞呈,我打算停了停,gap一年。”
茹杉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开幕活动安排,静止了两秒,回头来:“休息一下吧,我们今年三十一岁,你都奔跑了三十一年了,可以歇一歇。”
景然点头,又把头搁在茹杉后背上,“我现在,成了废物了。”
“怎么会呢!人不会因为休息了一下,就完蛋的!”茹杉不经意,说了一句没人相信的真理。
果然,景然不信,“你不知道,我那些同事们,项目leader们,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卷,他们好像精力好到不用吃饭睡觉。你没看到过,他们写出来的方案,一次通过,连修改优化都不需要,标点符号都精准……”
茹杉打断她:“他们用英文写的吧?”
“是啊。”
她翻着白眼,回到自己的电脑屏幕上,“那我看了也是白搭,我英文不好,看不懂!”
一句话把天聊死了,景然停在那儿。
“对吧,因为我反正看不懂,所以也伤害不到我!”茹杉振振有词,面对优秀到惨绝人寰的人,她现在已经自有办法、应对自如了。见景然不语,她就接着说:“有些妖言惑众的话,你少信!”
“比如什么?”
“比如,不进步就退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些。”
霍,这么励志的话,在茹杉这儿,都是糟粕。不过景然凝神想了一会儿,有一点明白她,是谁也休想打乱她自己的节奏的意思。
“哎,你这样的咨询公司精英辞职回家来,不就是现在流行的返乡故事嚒!你想想,你多合适!”茹杉巴拉巴拉说着,没有情感。
“所以她们都干点什么?”景然还是垂头抵着茹杉后背。
“那可多了,有的搞电商直播、有的养猪养鱼,有的办厂扶贫,基本上都是挽狂澜之将至,扶大厦之将倾;总之酒香不怕巷子深,是金子到哪儿都发光!”
“.…..”景然愕住了几秒,转而失落道:“这些我都不会诶!”不过,她调整了一下头的位置,下巴搁在茹杉肩膀上,透过她肩头,望向楼下,小梅在给菜地浇水,阳光下,她黄黄的发梢,忽然转头露出灿烂的笑脸。
周五的下午,茹杉不来,她另外有约。
这次见面的意义与往常不同,因为县政府的公开信息,人事变动已经出来了。
他脚步匆匆,坐下来时先开口,“一切照常,你要是有变化,我以后就不来了。”
“什么变化?”她对着电脑,翘着脚。
等他坐下,她才从笔记本电脑屏幕一边,侧了侧头,“下周二活动正式启动,开幕仪式的各方领导,保障团队我另外做了一份计划书,你要看么?”
“不看,你们有经验,找办公室主任对接。”
“那整个三月的活动,我都排定了,也做了预案,包括突发事故的……”
民俗节今年大办,改成了民俗月。他们谈到最后,把工作都谈完了,忽然冷场了几秒。
茹杉挪开挡在面前的电脑,“领导,我有个问题想问。”
他抬头来,眼神示意她说。
“听说很多大厂、名师、专家去年都来拜访过,赋能文旅、乡村振兴,他们都找过你吧?”
他点头,“找过。”
“你怎么没选他们?”
“选他们做什么?”
“智慧文旅,数字孪生,线上景区,上系统上AI上矩阵……”茹杉知道外头的世界,知道世界的声浪,她并没闭门造车。
被他打断,“我想我们以后也会上,但不是现在。”他极尽简短,其实有很多台面下的话,没说,多少文旅单位被赋能后,现在处于闲置状态,连传统的旅游旺季都门可罗雀。高科技如何与陈旧山村结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究竟是赋能,还是生意,这里面尽是不可说的地方。他不好大喜功,笃信任重道远。
“怎么?看上酷炫科技了?”他主动发问。
她摇摇头,“没有,隔行如隔山,我只是忽然好奇,那么多声名赫赫的大厂大院大所……”
“不是越大越好,美则美矣,有所不宜。也不用妄自菲薄,外来的和尚也许念的经是新鲜动听,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懂,家乡话的经究竟怎么念!”他真是个不苍老的人精,洞悉人心。
有了强有力的背书,茹杉更添了使命感,整个三月前前后后都在村里驻点奔忙。在她心里,这不只是个项目,更是件不成功就成仁的事,尤其不能出了岔子,给刚刚上任的人添麻烦。
致程进山来看她时,她忘了约好的见面时间,正和县里文旅口的负责人一起坐公务车下山,在村口擦肩而过。
鹿唯宁从市里开会回来,她问准了小黄同志,特地提前在停车场等他。
他车子进来时就看见她了,在柳树荫里走来走去,一副热锅上的蚂蚁样儿。
“领导!”她快步上前。
“不等上楼说?”他边走边问,特地放慢脚步,好让她说完。
“不等!你能不能让你的人不要三天两天来现场给我捣乱,一会儿要加遮阳棚,一会儿觉得网速不够快,这不是他们该管的事儿,让他们靠边儿点儿!”
他刹住脚,“茹……蓝总!这不是土匪打仗,你的人我的人,你注意点儿用词。”
茹杉本来就气得慌,已经努力克制了。听了他的话,抬头看看当下,办公楼的马尾松前,虽然没什么外人,但是开放环境,符合涛哥交代的安全场景要求。
“注意措辞有什么用,注意问题!你那帮人来了就坐下喝茶,指手画脚,除了添乱,什么正事儿也帮不上忙,叫他们别来!”
“驻点办公协调,为的是解决你的现场问题!”他强调。
“现场问题我能解决,解决不了的我会打电话求助,没有求助就是不需要过问。”
“出了问题再到现场就迟了,你想想当年的事故!”
“当年的事故,就算这帮人在场,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抬着头,角度尖锐,但是事实。
针锋相对的视线交错。
他知道,她说的没错。日光偏西,斜斜铺在脚下。
小黄同志从办公楼的大厅跑出来,站在不远处,鹿唯宁马上想起后面有约,抬脚走出去半步,向茹杉说:“走吧,办公室说。”
“不去了,我还要赶回村里!”她站着不动。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半口气,抬头交代小黄:“村里驻点办公撤回来,留一个同志上传下达。”
茹杉听见事情有着落,大家都很忙,道了声谢就走。鹿唯宁转身,只看到她走远的背影。
她边走边接了致程的电话,“嗯,我到县里来有点儿事儿,很快回去,你等我一会儿。良是晚上有演出,要么你去找他坐坐。”
茹杉联系了一家附近的广告商,坐他们运物料的车子回村。旅游业当然带动地方经济发展啦,她的民俗活动一起来,周边广告商的生意都好到飞起。老板要亲自开车送她,她婉言了半天才谢绝掉。
致程坐在四平戏剧团的休息室,一脸沉默。良是只穿好了上半身的戏服,化身成半个苏秦,伸头来闲话:“你瞧,我现在连个独立化妆室也没有了,你老婆真是个势利眼儿!”
“嗯,她是这样的,这回你讨厌她了吧!”
良是点头,“有点儿。这也太现实了,说跟我熟,让我把好位置让出来给新来的。太熟了,就得让位啊!真是自古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他唱上了,唱罢认真道:“回去你好好说说她,这个逻辑不对!”
“这个逻辑不对么?”致程听他这一句戏腔,忽然问。
“当然不对啊!喜新厌旧啊这是!”
“人不都是这样?”
“说什么呢!糟糕的人才这样!你看,《铡美案》里的陈世美,《焚香记》里的王魁,《西厢记》的张生。”良是精通戏曲,博学多才,可惜,不善拿捏人心。
说的致程,更沉默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