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杉以为，她这么说，以及接着说下去的内容，会让景然大吃一惊，她会说，你是不是疯了！已经有了这么好的男朋友不懂得珍惜。怎么会产生这么不好、不道德、不切实际的想法，这种情感怎么能有？这和婚内出轨有什么区别？这简直该鞭挞和唾弃！或者，完全相反，她会说，好姐妹，咱们要忠于自己的感觉，不用管那些从一而终、矢志不渝的陈旧故事，新时代的女性就是要勇于冒险，有足够的配得感！加油倒追上去，不用有所顾忌！
都没有。景然静听她细说，没有打断过，她抬手添茶，瓷器轻轻磕碰的“叮当”声。
“.…..我在活动现场，知道他要来，会特别关心他到的时刻，也许是种期待，想尽快见到他的期待。他说，下个周五不能来了，我觉得失望，失去了一点和他待在一起的可能性。”
整个世界都是流动变化的，人也一样，性识无定。“我去年调到新事业部，接到的第一个case是和我们VP一起出差，他带着我谈的。他这人四十多岁，华尔街回来，为人很有风度，不像其他人，在办公室里总是雷厉风行山呼海啸，他说话语速不快，甚至有点儿慢，有逻辑留余地。”景然等茹杉说完，她换上一泡新茶，推过去，兀自说起自己：“我们在一起出差的路上，他教我说法语，很风趣地讲他在巴黎念博士的经历。我发给他的邮件，无论多晚，他都很快回复，哪怕是半夜。那年我还拿到了自己从业以来最高的一次项目奖。我好喜欢他，觉得和他心意相通，工作起来特别有动力，期待每一天的上班时间。”
茹杉捏着茶盅，茶水滚烫，飘出袅袅烟雾。她从自己的故事里跳出来，看景然的故事。
“或者说，我好享受这种被青睐、认可和偏爱的感觉。我讲我们家乡的故事和少数民族习俗给他听，乌米粽子、红曲酒酿、三月三的赛歌会；他说太迷人了，一定要找机会来一次，甚至已经在预排假期和行程，要请我做向导，让我一定把假期预留给他。”
“后来呢？”
“新财年前，他忽然被调回欧洲。我那时在沙特出差，紧跟着回来奔丧。两个月前我在系统内提交辞呈，依旧非常快，信息节点流转到在他那儿，秒过！”
景然讲完自己，抬头看茹杉。
两人笼在一片轻薄缭绕的茶烟里，沉默了好一阵。
她们俩小时候也交换彼此的小秘密，躲在夏日的蚊帐里。那时是茹杉定下的规矩，“我说一个，你说一个，谁不说谁是小狗。”“好。”景然点头。
她真遵守规则，到今天亦如是。
“你这个故事不好，最后都没大团圆！”茶烟散了，茹杉没嫌茶凉，一口饮尽。
“那我补充一点感想。”景然也抬手喝茶。
“不听，我不听感想，等会儿影响我的判断。你得有点儿边界感，吴小姐！”茹杉放下茶盅，捂着耳朵。
景然伸手来扯她手，冲着她耳朵喊：“我后来觉得好庆幸，还好当时什么也没做，如果做了，现在就完了！”
茹杉还是捂着耳朵，景然想起小时候的把戏，对着她耳朵学山里的回音：“完了、完了、完了……”
听得茹杉忍无可忍，欠身过去捂住她的嘴。
闹过一阵，终于坐回来，日光换了方向，悠然自得地拖着斜斜的尾巴，扫在地板上。
“所以还是因为我，太耀眼夺目、与众不同、出类拔萃了，是吧？”茹杉半边脸映在日光里，抬了抬下巴，得出最终结论。
“当然啦，也是因为我业务能力突出、才华横溢、技术精湛，才被青睐，和他和他人无关！”景然进一步肯定。
“对，没错！”
她们俩互相印证着，都满意地点了点头。
致程在厦门多耽搁了几天，一方面外公留住他，要和他商量公司出海，去泰国建厂的计划。这家里，除了老爷子本人，只有他有异地建厂，从零到一的经验，舅舅、舅妈和其他一大家人，都坐在他下手的位置，仰头望着他。
另一方面，他老爸老妈又在因为分开旅行的事吵架。老柯离家出走，搬到马路对面的酒店去住，已经好几天了。致程去找他，被他拉住在酒店后花园里抽烟，两个男人凑在一起。“要说你是咱们家最聪明的人呢，不结婚真是太明智了，男人就不能结婚，一结就完蛋，相当于给自己找了条铁链绑上。”做老爸的，忙着吐自己的苦水。致程抬头看周围的棕榈树林，一棵棵笔直又高大，“我跟你想法不一样，老爸，我想结婚！”老柯惊呆了一秒，“你想被绑上？”他点头，“比起被束缚，我更怕失去。”
他返程那天，没有回家，直接开车去厂里，安排后几周的工作和生产排程，
茹杉这两天因为已经开始启动谈合资公司的事，也忙到很晚才到家，他们两部车子相对开回来，同时停在店门口的榕树下。
彼此隔着车窗，对视一眼。
茹杉先没忍住，笑了，所以他也笑起来。
入夜，在床帐里亲热，两人都有些熟悉和异样的感觉。他索性调整了姿势，把她抱到身上来，他们很久不坐着做，有种忽然重拾切入点的新意和久违，两人同时着力，事半功倍的成效，自如又默契的节奏，是寻常一朝一夕、轻易得不来的适意。她短发长了许多，柔软散落在胸前，被他吻在唇边，扫过他眼睛。他一手覆在她背后，感受柔滑温腻的岑岑汗意，一手用力扣紧她腰身，有一点分开，又马上收紧合拢……
“杉杉…….”他抬头寻她的气息。
她低头相就，和他唇舌相接，纠缠辗转。她还是他的杉杉。
这夜似乎比白天还热，致程调低了空调温度，茹杉还是喜欢趴在他胸口，听他心跳声。
她身体贴上来，嫌热，没穿睡衣，滚烫。他有一刻担心她发烧，抬手来摸她额头。听见她梦呓般的声音，响在他颈间，“你爱过别人么？”
他手掌心还贴在她前额上，停在那儿，没回答，确认她没发烧，他接口问她：“你呢？爱过别人么？”
“没有！”她说，比先时清晰明确的声调。
“我也没有！”他跟着回答。
他们彼此知道，在问什么，在答什么。
房里有一点轻微的冷气流动声，中和着纱帐里的暖热。致程还是从前习惯，收拢手臂来把心爱的人揽在臂弯，“累了么？”他问，两人都忙了一整天。她“嗯”了一声，跟着挪了挪，和他肌肤贴的更紧。
以为就此要睡去，他们又同时开口说话。
他说：“我下周要去泰国一段时间……”
她说：“我们明天去领证吧！”
“什么？”他停了，马上追问她。
“你说去哪儿？”她问他。
“我不去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改口，从枕上抬起头来。
茹杉也抬起头，笑了，黑暗里发着光的眼睛，“我说，咱们明天去领结婚证吧！”
“好！”他答应得简短有力，斩钉截铁。
她听到他说“好”的一刻，忽然觉得幸福满溢，差点儿忘了他们是多么难得才走到一起的，在一起这么久以为已经习惯了，但其实三心二意也会失去的。
茹杉趴到他身上来，埋头进他颈窝又亲又咬，弄得他忙着抬手解衣扣，嘴里言不由衷着：“不是累了么？我刚穿好的！”
“谁让你勤快，爱穿衣服！”
“我是怕你累，不然我整夜不停也可以！”他迅速脱了衣服，咬着她耳垂说。
“不信！”
“那就今晚试试！”
“那正好，你来吧！我又想要又累……”她耍起赖来，自动滑到他身下。
只管开头，不管人死活！他顺势压上去，揪她耳朵，抱怨：“你真是，又懒又馋！”
她舒坦躺着，由他动作，嘴上还不肯退让：“你说可以不停的，那你做到我睡着为止！”
“你还能睡着！”他哭笑不得。
至于这晚究竟做了多少次，茹杉后来迷迷糊糊，真的不记得了，只记得床头柜抽屉里的安全套空了，起先剩了几只她没数过，不知道。
第二天说好去领证，他们俩一点儿没被昨晚的体力劳动耽误，早早起来。以为领证要预约，结果不用，到现场跟着指引流程，很快就办好了。
拿着红色的小本子走出来时，茹杉感叹：“办事效率真高啊，一下子就有证了！”
致程一路想的和她不同，“拿回去先给阿嫲看，让她放心，然后打电话给我爸妈，还有外公，他们肯定要急着过来一趟，再然后咱们回去，准备婚礼，婚礼两边各要准备一场……”他脑子里已经在借鉴世坤刚刚办完的形式。
“等等等等！”茹杉打断他，“你不是后天去泰国么，哪来这些空？”
“我可以改签！”
“这不好吧，那边产业园都对接好了，你忽然单方面换时间，显得很不专业。”
“我专业了很多年了，现在想要一个老婆！”他理直气壮回应。
“你有啊，这不是，跑不了的。”她摊开手上的红本。
“跑不了么？”他发动车子，转头来问。
她用力点点头。
好吧，他也清楚，现下他们俩都忙着手头的事，别说婚礼，就是张罗亲朋好友吃顿饭，都觉得抽不出空来。
茹杉掐着时间要赶回公司，约好了人十点钟，再谈合资公司注册的事，今天一定要谈妥，开始走流程，不然进度滞后。
“所以你欠我一场婚礼，你要记得！”他开车先送她。
“好的，我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