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争分夺秒，把领证的消息告知给至亲和好友，阿嫲当机立断，要求保管他俩的结婚证，于是当场没收，再没给他们。所以他们俩只留了一张拍在手机里的照片。明星看到时，惊讶：“你俩才领证么？感觉你俩结婚很久了诶！”
“也是啦，差不多啦！”茹杉点头应承，她抬头想想，也觉得老夫老妻多年。
他们说这事儿的时候，正在景然家的老房子里量房，景然请了人来重修房子，顺便装修，她转头来看茹杉的脸，指着二楼说：“我在那里给你留个房间，万一你们婚后吵架了，可以过来找我哭诉！”
明星撇撇嘴，“他俩……只有程哥哭诉的份儿，你真是多虑了！”
“瞧你说的！我这么温柔和顺，一看就是人家的好太太！三从四德、谨小慎微、三纲五常，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站在小小一方天井里夸夸其谈，景然和明星都毫不掩饰地扭身上楼去了。
“哎，我要不要把楼下这个门开大点儿，做成一个小小的咖啡店？就那种很有腔调很诗意的……”景然趴在二楼窗台上，转头来说。
她还没说完，明星就接口替她说：“木头结构的大窗户，支个窗台出去做吧台，粗帆布的遮阳棚，旁边摆着老板本人喜欢的干花和一只新收养的流浪猫，奥，不对，可能是两只，大花和小狸！”
“咖啡卖68一杯，里面弄个落地书架，摆满老电影、老唱片和国内国外的小众文艺书籍，全是你没听说过的名字，还有从冰岛捡回来的石头，土耳其的头纱、撒哈拉的沙子，老板闲了就坐在那个避世的小角落里独自看书、焚香、听音乐，云淡风轻宠辱不惊！”茹杉接着明星的话头，继续。
“哇，你俩…….”景然转身来，盯着他们。
“小海镇和长春镇都倒闭了好几家了，要不带你去看看吧，遗址都还在呢，旺铺到今天没转出去！”茹杉面无表情地说，朝着明星，“还有新倒闭的么？”
明星点头，补充：“有啊，还有一家酒吧和一个书店，在长水溪，离惠惠家的烧烤大排档不远。”
景然阴下半张脸，“好了，我不开了，你俩放心，我不重蹈这种不切实际的覆辙。”
“那就好！”他俩难得一次的异口同声。
致程因为海外建厂的工作，千头万绪，连续好几周都不在国内。他回来时，茹杉的合资公司已经注册好，正式开始运营，周游内部做了两组人马的拆分。
“维持原有业务的运转，保持盈利，不追求增速就行了。以防像上次那样，遇到意外事件，险些成了灭顶之灾。”她坐在书桌前，说给刚从泰国回来的致程听。
“合资公司的决策和汇报机制，你受限么？”他问，站在她身后。
“还行吧，配了个书记给我，姓许；就是国企那套运作模式，我慢慢适应。”她说着，小孩子般向他伸出两手。
他凑过去抱她，慢慢的抱在怀里，紧了紧：“已经是这么大公司的总经理，怎么还撒娇！”
“嗯，就是好想你！”她贴在他胸前说。
不知道是不是领了证的缘故，一纸证书有什么特殊的魔力，她最近特别柔软，特别眷恋致程，可刚好赶上他手头事务繁杂又要远程办公的时候，只好晚上单独满足又懒又馋的她。
可她看起来兴致不高，也许是不尽兴，他想，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大概都会经历这么个倦怠期。不怪她。致程不是故步自封的人，他积极对外学习。在床上，把查阅来的宝贵经验拿给茹杉看，分享和交流，“不能纸上谈兵，还是得实践出真知！”他说，翻身上来两手撑在她头边。
她还在一页页翻看他手机，想挑个最有意思最有兴趣的试试，“哇…….这个水里的，也太夸张了吧！”他也伸头看看，“真是，博大精深！”“我们都试试吧？”她总算提起一点兴趣，跃跃欲试。“有的，唔！不符合力学原理！受力点和受力方向，都不对……”他迷信科学。“这还有原理呢？这不是只靠想象力和体力么！”
他们也只好抓紧时间、见缝插针地亲热，因为隔周，致程又出差去了。
他出发前一天，茹杉受邀参加东南亚商会的华侨团接待，她作为新公司的负责人出席活动，是会议现场坐在第一排的唯一女性。鹿唯宁上台致辞时，走过她面前，向她点了点头，她朝他笑了笑。
招商主题的接待，华侨团以商会的名义，来看霞县南部新城的地块，主要来发展房地产，同时兼顾看看其他产业。
晚上在海岚酒店设了晚宴。晚宴前，茹杉迟到了一会儿，本来安排她和马来的一位华侨李先生同坐，为着接下来谈旅游古镇投资的事，做个铺垫。她因为临时接到孝亲电话，在宴会厅外通了半天话。
“大表姑，你现在能回来不？我太公情况很不好，我阿爸说，可能就是这两天，怕万一是夜里！”孝亲因为连日熬夜，声音沙哑。
“现在不行，我眼前有事情在忙，等这边结束了我直接回村里。对了，你暂时不要通知我阿嫲，省得她担心。”茹杉说。
“好，另外程哥这两天都不在么？我阿爸说，如果太公的事情出来，要叫他一起来帮忙，说这个事情只能男的来……”他说到最后，声音减弱。茹杉知道，村里白事的习俗，以男丁为主，女人不能落款留名，被排除在生死大事之外。连送个花圈落款上都得写家里男人的名字。
“他暂时没法回来，最快也得周末。你们先别算他吧，万一回不来。”
“那你们家，就没有名字了。小姑爷算入赘进来的，他们说不能写上……”孝亲传达家里大人的意思。
“可以，就这样吧。”茹杉点头，不知要写在什么名单上，想想，重要不到哪里去，反正族谱上也没她的名字。
她挂了电话，快步走进宴会厅时，忍不住在脑子里想，如果舅公走了，村里德高望重的老族长时代就落幕了，以后只有村长，没有族长了……
宴会厅中央一张二十人的大圆桌，缓缓转动的玻璃台面。特地留了给大家交流的时间，人群倒是没有都围在鹿唯宁身边，三三两两在自由交谈。
鹿唯宁看见茹杉，抬头眼神示意她过来，同时介绍李总给她认识，用流利的英文。李总是华侨二代，中文能听懂一些，但不多。
茹杉一落座，他就准备起身，招呼其他人，被茹杉投来的紧张眼神牵制住。
他重新坐下，偏头直接问她：“你和李先生多聊一会儿，介绍我们的古镇旅游项目，有什么困难？”
“我、我那个，口语不好，他真的一点儿中文都听不懂么？”她多少大场面都能自如流畅介绍产品的人，现在被个马来商人整磕巴了。
鹿唯宁瞪她一眼，眼神在说，你看看你，关键时刻掉链子！
所以他坐在这儿，详细介绍了筹备中的古镇旅游项目，茹杉坐在李先生另一侧，偶尔补充几句话，鹿唯宁帮着翻译。
谈的差不多，要正式开席了，鹿唯宁起身时，还低声问茹杉，“怎么样？蓝总觉得我翻译得还行么？”
她赶紧跟着起身，展开笑脸：“不敢评价，领导觉得我听力还行么？”
他扔给她一眼，走了。
商务接待的宴席，因为主办方的严肃性，一顿饭吃下来，很严谨很中规中矩，美中不足就是太刻板，不自由，没法畅所欲言，也没法擦除合作的火花。
最后跟着主官，送客商先走。
鹿唯宁回头来找茹杉，退后两步，偏身交代她：“好好练练口语，后续找资金有很多场合要用。”
“奥。”她点头。同时在心里想：我当年不就是英语不好，雅思成绩不够嚒，不然就去读港大了，谁还回来建设家乡！
“腹诽什么？”他敏锐地边走边问。
她赶紧摇摇头，做逆来顺受状，渐渐错后几步，离开了人群。远远看他在夜色里匆匆上车，她觉出一点筵席散场的凉意。一点点私心，哪怕是最信任的闺蜜，她也没告诉。她留这么一点，隔着人山人海，遥遥一望的私心。
晚上十点多钟，她开车赶到村里，舅公家灯火通明，说是这时候一定要亮着灯，照路用。什么路？生前路和身后路。可能另一个世界还没通上电，属于偏远地带。
里面一楼的大开间，是舅公的卧室，要跨过两道高门槛。舅公喜欢阔朗，内外都打通，特地铺了粗岩石的地板，防着走路打滑。这时亲眷侄孙们都在外间站着，一段红木隔断挡着视线。
孝亲是唯一的重孙，站在床边，隔了镂空的隔断，看到茹杉走进来，马上伸头出来叫她，“太公刚刚找你呢！”
“找我？”她也有点惊讶，不让女人登堂入室的地方，最后关头还能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