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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公前面就叫过你名字了,我说你不在,他才躺着没动。”孝亲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
“奥,舅公他怎么样?真的不去医院么?”茹杉边走进去,边问。
“我阿爸和阿公商量的,说不用。”孝亲也无奈的脸。
经年的一张大床,显得干瘦的舅公,有些渺小,全没了坐在堂屋里的威严。床榻边摆着几张小木凳子,专为孝子贤孙们准备的。
她坐下来,也当一回孝子贤孙。
“舅公,我来了,我是茹杉啊!”她伸头过去说。
舅公明显起伏的呼吸,他好像睁开了眼睛,但看不分明,“谁呀?”含糊的声音。
“阿贵的外孙女,茹杉!”她自报家门,得提阿嫲,不提,舅公想不起来。
“阿贵……”他果然想起来,微微转头来,不知是不是确认的意思。
茹杉不懂,但挪了挪凳子,凑近些。
隔了好一会儿,舅公好像在想什么,迟迟不开口。
“舅公,我在呢,你要说什么?”她以为是要交代关于阿嫲的事,特地把耳朵伸过去,好听清。
“.…..春羽啊,你不是我害死的,”他翕动的嘴唇,发出声音。
茹杉愕住在那儿,以为自己幻听,“什么?”她半个身子趴到床沿上。
“不能算在我一个人头上,那封信是我写的……但你阿娘、传金……”他断断续续地说,显然把茹杉认作了春羽。
“阿娘和传金怎么了?”茹杉震惊的瞳孔变换着,追问。
舅公停了,“咳咳咳”地咳嗽起来,孝亲的爷爷和爸爸一时间都冲进来,村里的钱大夫也凑近,把茹杉挤到了一边儿。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给灌药,拍背顺气儿。
舅公被架着,坐了起来,等这一阵过去,刚刚的气若游丝好像也扛过去了。他居然能靠床头继续坐着一会儿了。
“舅公!”茹杉急等着听后话。
他转头来视线照在外甥孙女的脸上,不说了,他认出来了,“茹杉啊……别告诉你阿嫲,她身体也很不好了!”他说,长出了口气。
“你刚刚说,说春羽,我阿娘……”
“我没说……你出去吧!”他闭上了眼睛,喘息声缓过来了,断然否认,再也不开口。
这夜好像编纂在梦境里,茹杉一直到第二天上午回到家,还是觉得恍惚。舅公经过那段呓语,似乎彻底清醒过来,再没说过别的话。子侄孙辈围绕着他,寿衣都从柜子里拿了出来,他早起竟能起身喝粥了,真是命运的奇迹。
茹杉从舅公家回来,阿爸正里面开店门,他转头看看南墙上的挂钟,十点多钟,“杉杉,去……”他想问女儿去哪儿了?还没问出口,茹杉已经走过了他面前,扶着栏杆上楼去了。
她忽然好累,要立刻躺下,如果脑子能躺下,她一定让脑子先躺好,拿枕头替她枕着,再拍拍她,哄睡……
致程回来的动车在晚上,她赶着去接他,从没像现在这种时刻,特别需要他,似乎只有他,是除了阿嫲和阿爸之外,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亲人!
致程带了椰浆做的米制小点心回来,知道符合茹杉的口味。在出站口,看到人群里伸头张望等他的熟悉的身影,他觉得生活真好啊!
这时候正是大暑天气,动车站外一阵热浪。
“不是让你别来么?我打车回去很快,这么热!”他自动转到驾驶位去开车。
“特别想你,你去了十一天!”她数的清清楚楚、关于诉说思念,和他的习惯不一样,他情愿放在心里,她势必要说出来告诉他。他觉得特别好,耳朵的享受。
车子开出停车场,真的回家也没多远。
“明天是周天,咱们睡到中午再醒,谁都不要先起来,好不好?”茹杉盯着前路,转头来说。
他点头,点完了深思着:“今晚要安排那么多节目么?我有点儿累诶……”
“没有啦,就躺着不动。”
“是你还是我?”
她终于给逗笑了,伸手掐他手臂上的肌肉,掐不动……
致程也跟着笑起来,但他心里藏着件事儿,不知道该怎么说起,笑到最后,有一点隐忧。
等关灯上了床,就不是他说的那样。茹杉最近真的懒得动,属于说到做到,倒是他一点儿不觉得累,忙前忙后、忙上忙下……
事后致程拉毯子上来,听见她喃喃地鼻音,“你要睡了么?我想说说话。”
“我不睡。”他轻轻拍拍她后背,其实很累。
“前两天有一个晚上,孝亲电话来说他太公快不行了,叫我赶紧回去。我去了之后,舅公竟然叫我一个人到他床边去,说是有话要跟我说……”
他“嗯”了一声,还在轻拍着,有点儿昏昏欲睡。
“他把我认错了,我叫他时,他看了我一眼,说,春羽!”
他手上停了,听到这个名字,注意力集中了一半!是她母亲,他早逝的丈母娘,他也得跟着叫阿娘的人。
“舅公说,春羽啊,你不是我害死的!”她语声低沉。
“什么?”他清醒了。
“他说那封信是他写的,但提到我阿嫲和阿爸……”
“他说什么?”
“他没说下去,然后医生和舅舅们上来,他就不说了。”茹杉还是埋着头,似乎心里已经有答案,不是特别疑惑。
说的致程停了好一会儿,他最担心她心里的这位母亲,从没见过面,只活在那本日记本里,她给他看过一封信,是夹在日记本里的大半张纸,撕毁后又重新拼贴起来的,韦风写来的分手信……
“你怎么想?”他低头来,亲她额头。
“我没有怎么想,我觉得旧账就不必翻了。”她已经想好了,这么说着,伸手搂住他脖子,“可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个事情,我没人能告诉,只能告诉你……”
这笔旧账,发生时她还没出生,本来应当与她无关,现在却是由她来承受。致程心疼地侧身来,用力抱紧她。
总是她嫌热,不要他抱着睡,这晚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他终于没找到契机,说外公想让他去打理泰国工厂,等上了正轨再考虑启用职业经理人,可能至少得一年时间。
黑暗里,他没睡着,久久没能想出两全的办法。
不过他主动调整了出差节奏,尽量远程和线上进行,虽然吃力和低效很多,但能留出时间来,每晚回家陪老婆,他觉得很值得。
最近又有投资人找上他,他暂时没考虑资本市场的布局,但已经有了推出独立品牌的打算。
茹杉后来和他说起,“舅公的事,那时舅舅们交代,说你要是不回来,我不能单独在子孙簿上署名,他们说只能男人落款。”
他说:“没事儿,到时我去写的时候,把你的名字一起写上,他们管不了那么多。”
“我不在乎,如果我真的在乎,我就要自己去写。”
致程呵呵笑了,对,这是她会做的事。
又过了快一个月,舅公还好好的,孝亲都回来上班了。
茹杉倒是繁忙起来,半月里古镇项目的基建工程正式开始了。她常常回村里跟进现场,也要赶回县里汇报工作。晚上回来和致程抱怨:“腰酸背痛,还要抽时间去上思想教育课,联合经营真是屁事儿多!”
“你呀,得有点儿耐心,多想想进步!”他拿阿爸留的热汤给她,放上汤匙。
“我够进步的了,我们一期工程和二期工程都拟好了,就等着钱到位!”
“资金从来都是最难的一环,拉投资是那么简单的事嚒!”
“嗯,所以后天还得接待那位马来富商,这人不会中文,真的好烦啊!”她“嗷嗷”了几声。
“要不我帮你吧!”他询问的意思。
她果然摆手,“不用不用,我已经在恶补了,正好试试口语进步了没!”
他们俩这里说着话,两人电话几乎同时想起,茹杉接到大舅舅电话,说的是舅公情况不好,“这回是真的不行了,眼看要咽气,你快回来!”致程那边接到的是良是的电话,他爷爷,陈老爷子刚走!
“这是,老人家说好一起走么?”茹杉抬头来有点儿懵。
“走吧,你先回村里,我去养老院!”致程起身,“你那边有事,随时给我电话。”
这晚注定忙碌,舅公这回没能出现奇迹,茹杉赶到没多久,又赶紧开车回家,接上阿嫲和阿爸,要见最后一面。凌晨五点多钟,山村刚刚要日出破晓的时刻,老族长垂下了手臂,结束了他的人生和村里的一个时代。
院里院外搭起孝棚,族长德高望重,每一处每一个环节仪式的要求都比别家要求更高更琐碎。孝子贤孙们连夜守灵,女眷哭丧……
茹杉因为还有接待任务,丧事开始第二天,脱了孝服,回家换了身衣服,顺便路上去陈家一趟,吊唁,再把舅公家的任务交托给致程。
“你昨晚睡了么?”他开车走前,关心地问她。
“睡了一小会儿,整夜做道场,也很吵。”她匆匆说,其实并没睡着,规矩太多。
他们两部车子,分别开往不同的方向。
茹杉以为是自己和许书记一起接待李总,没想到鹿唯宁抽空也来了,考斯特载着一行人,开往半月里的工程现场,顺便走走相邻的两个村子,差不多是整个溪南镇。
车子一晃一晃,茹杉犯困,坐在鹿唯宁身后的位置,听他和李先生交谈,说,我们蓝总就是畲族,她最了解村里的情况,也是她的家乡……
她倦怠地打了个呵欠,被他余光瞟到,她赶紧低了低头。
李总听了,转头来用蹩脚中文夸人:“蓝总真是又漂亮又能干!这么美丽的女人不应该这么辛苦,应该负责美貌、貌美、貌美……”
李总卡在这儿。
“如花!”茹杉用中文替他接上,仿佛在称呼谁的名字!当然,这位李先生本人长得不像如花,还挺斯文含蓄。
她没展示自己恶补口语的成果,有鹿唯宁在,就不必了。她跟在他们身后下车,李先生带着独有的绅士礼仪和教养,伸手扶她,顺便抓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肤如凝脂,他很满意,不舍得放手。
鹿唯宁一眼看见,他流畅地上前半步,偏身横在他们俩中间,李总不得不松了手。
茹杉彻底被挡在他身后,准备的口语更加无用武之地。
接待和走访按流程,走马观花,几个村子都是畲族少数民族聚集村,一路看到很多特殊的民宿习惯,还有茹杉她们每年承办的“三月三”对歌活动。
“蓝总是畲族姑娘,肯定唱歌非常动听吧,能否请她唱一段?”李先生客气又有涵养地问,转头来特地对着茹杉笑。
鹿唯宁看看天色,中午安排了当地就餐,他抬手指引着请李总上车,没回应,假装没听见。
茹杉装听不懂。
等到了隔壁村的农家乐小院,大家做好,李总又旧话重提,“……我想蓝总的歌一定是非常动听的,也许我们会就此爱上这样美丽的地方和民族。”
他两手放在桌面上,说得这么郑重其事。
鹿唯宁也很得体:“下午县剧团有演出,我们安排了最好的场次,请李总和诸位一起去观演,民曲民调,应有尽有,而且水准都很高。”
“看演出就不必了,我们下午还有别的安排,所以很想趁现在,听听畲族民歌。”李先生自有一套说辞,他看向茹杉,补充:“我们要互相了解,才能有可能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