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唯宁可能在想应对的新词儿，不能让女企业家唱曲儿啊，这又不是旧社会。
间隔的几秒，席面上陡然安静，仿佛照出每个人的心怀鬼胎来。
茹杉表情轻松，并不作难：“唱歌儿我不行，我五音不全，别吓着李先生，要不我给您表演个别的？”
一桌子人都看着她，听不懂的、听得懂的。
其实她山歌唱得好极了，阿嫲亲传！
鹿唯宁也盯着她，这句没翻译给李总听，他投来一段茹杉没见过的威严眼神，意思：你坐好，别说话！
茹杉没听他的，起身环顾了包间一圈，靠墙放着的一根撑衣杆，先时窗帘卡住了，老板娘拿来挑窗帘的。
她把撑衣杆拿在手里，试了试，不错，还算趁手。“我给您来个棍术表演吧，比唱情歌热闹好看！”
“茹杉！”鹿唯宁低声叫她。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肯翻译，所以换了英语，自己说给李总听。
接着，她也没理会对方怎么回应，直接抓住棍身上手，阿爸教的是俞家棍法，她练的不精，已经手生，掺着点咏春的痕迹，不过吓唬外行人，足够！
略略表演，两三个回合，身段凌厉，带起一阵微风；南方棍术，讲究步法稳健，最后一下，她旋身一棍，打在李总头顶，卡在一公分处，迫得他头发一阵翻飞，骤停。
众人一阵惊嘘！
推开包间门进来传菜的小姑娘，呆立在那儿，半天回不来神。
鹿唯宁先反应过来，抬手鼓掌，场面马上缓和，仿佛只是一段精彩表演；紧跟着上菜、上汤，介绍本地风俗特色小吃，佳肴背后的传说与故事。
这一段就平顺的抹过去了，餐叙结束，再上车时，李先生抬脚很快，没再扶茹杉的手。
不过这时候，茹杉倒是很需要人扶一把，不知道是不是中午的菜色太油腻，土猪肉、土鸡土鸭，土得一塌糊涂。她喝了几口汤，就犯恶心，后脑里一阵一阵抽紧，只好中途悄悄溜出去，洗手间里吐了一趟，回来继续坐着，喝了一点百香果汁。
她坐上车时在想，糟糕，也许是中暑了，千万要撑到接待结束，送走这帮客商考察团，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面色发白，她只好靠在座位上，佯装闭目养神，其实非常难受。
考斯特直接开到海澜酒店，考察团的人陆续下车。鹿唯宁转头来找茹杉说话，她不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觉得她好像有点异样，可能是累了，所以他转回去，没往下说。
车子终于开到县委大院，茹杉用力抓着车门边的把手，踏下来，踩到地面的一刻，松手眼前一黑，就栽下去，被他伸手来扶住。
她那几秒完全失去了知觉，他不得不增加了力气托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很遥远的声音传来，几个杂乱的叫声：“蓝总、蓝总……”
她努力苏醒，还是手脚使不上力气，像和大脑失联了一样，不受控。
她恍惚有感觉，自己腾空一刻，上了车，然后就到了医院，因为闻到一阵一阵的消毒水味道。
护士过来采血，把她扎清醒了一些，小黄同志凑过来问她，蓝总，联系家人！奥，她缓慢地想了想，说：“打给我老公。”
小黄把她的手机递给她，她找了致程的名字出来，小黄把电话接走了；然后又等了一会儿，好像化验结果出来了，致程也来了，一闪现。走廊里还有谁，她分辨不出，也听不清他们说话。
护士又来了，打留置针，输葡萄糖。
手臂一疼，她又醒转过来，还在心里哀叹，怎么搞的，满清十大酷刑啊，一直扎！
眼前被致程走来的身影占满，他没等护士完工，伸手过来抚她的脸，轻轻叫她：“杉杉！杉杉！”
“嗯？”她缓过来。
“现在好点了么？”他手没拿开，无限心疼和担忧。
“我中暑了！”她说，自己解释。
“你怀孕了，我们有孩子了！”他几乎颤抖的声音，贴在头边。
“嗯？”她没听明白，但嘴巴没停：“小黄说的？”
他哭笑不得：“医生说的。”
她一直以为，是小黄送她去的医院，其实不是。
茹杉一直到晚上，很晚的时候，才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怀孕，有了孩子的事。这期间，致程守着病床，在自责和后怕中惶惶，按照医生给的信息，茹杉孕周已经快10周，两个多月，他坐立不安地在窗边徘徊，怪自己太粗心，怎么一点没想起来她的生理期；算算日子，应该是那次说要领证的晚上怀上的；那之后她兴致就一直不高，他还想尽办法折腾……他想到这儿心里一阵阵后怕，不敢想下去，好在没出什么意外。立刻换个别的角度继续想，有孩子了，双方家人一定都很高兴；奥，太好了！孩子来的太是时候了，他可以跟外公说，杉杉怀孕了，他不能去离开她，外派泰国的事让表哥们去吧……
茹杉好像度过了狂风骤雨，终于归港的渔船，好好睡了一觉，昏沉中能感觉到致程一时来贴贴她额头，一时来握着她的手。她想说什么，只是睁不开眼睛，困极了。一气儿睡到晚上九点多钟，才幽幽醒转。
这期间，致程跑去找了两次医生三次护士，反复问她怎么还不醒？
“病人只是在睡觉！”医生护士只好叮嘱他：“家属可以适当下楼走走，放松一下。”
他没接受人家的好言相劝，坚持在病房里守着。
茹杉醒来时没有立刻叫他，只是睁着眼睛，看他在灯下长身站着，染了一身盈盈的光点……孩子！她想起来了，怀孕了！
毫无准备的怀孕，孩子来的这么猝不及防！她眼神无意识地涣散了一会儿。“致程！”她侧身来，唤他。
他立刻回身来，凑到她身边。召之即来的全自动化。
“杉杉！”他说，他们之间从不称呼老公和老婆，除非当着外人，真是与众不同得很。
“我们有孩子了！”她像是重复，也像是求证。
他点头，“是啊，两个多月了，我们俩真是，太粗心了！”
“奥，不是应该说太不小心了么？”她睡饱了，脑子十分灵光。
他完全清楚她在说什么，“我刚刚认真想过了，孩子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和工作节奏的，我正好可以放手海外业务，交给世坤他们去管，把时间分配在家里照顾你和孩子。我是说，你不用担心，怀孕和孩子不会影响你在忙的项目，我们可以有新的生活内容，这里只是调整时间的问题。其实孩子，是锦上添花……”
他语无伦次，她打断他：“我没有不想要孩子！”
他真怕她醒来说，太意外了，没有做好准备，不想自己的事业被打断。她没说，她不是这样想的。
他当然该知道她不是这样想的。
他低头去，抵着她额头：“我知道我知道，现在好点儿么？想吃什么？我去准备！”
“想吃你做的那种，山药红豆的米糕，要热热的……”
“好。还有什么？”
“阿爸煮的杂米粥，不放糖，什么都不放，我想起那些红枣花生就想吐，怎么办！”她惆怅的脸，从前什么都爱吃的。
“听说是这样的，没关系，慢慢调整，也许会找到新口味。”
她还在愁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不出想吃的东西。
“这样，我以后跟着你吃，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如果我想起什么好吃的，再给你作参考！”他主张从解决问题的角度考虑一切。
“不要，你肯定会背着我偷吃别的东西，我又不可能一直盯着你。”
“不会啦，我从来不会这样！”
“可是我会！”
他捏她耳垂，服了。“哎，我还没告诉家里阿嫲和阿爸，等明天我们一起回去说吧，现在就说你中暑了。”
“好啊，他们知道了肯定很高兴！”她知道，一个孩子的到来，会给家里老人带来怎样意想不到的欣喜。可能苍苍老矣日子，最想看到新鲜的小生命降临。
致程笑了，倾身过去亲她脸颊，“明星和景然要过来看你，正好陪你一会儿，我晚点再来。”
“他们也知道了！”
“嗯，我实在没忍住，太高兴了……”他笑着坦诚，掺着一点抱歉的意思，一丁点儿！
“也是，换了我也忍不住。”她摆摆手，非常大度、通情达理。
他们这里说着话，明星和景然已经悄悄走进来，分别带着几样食盒，偷偷摸摸走后门进来的。景然都失去了往日宠辱不惊的娴雅模样，一步抢在最前面：“你真的怀了？我看看！”说着要去掀被子。
被致程快手挡住，明星都要背过身去了。
“看什么？没出来有什么可看的？”茹杉显然是这些人里最淡定的。
“哇，我要当小姨了！”景然坐在床沿上。
“你别我大几个月呢！你是大姨！”茹杉纠正她。
“小姨！我要当小姨，大姨好显老！”
“人家要当爸爸了，也没你这么激动！”明星闲话一句。
“差不多、差不多！”致程如实回答。
……
茹杉不喜欢住在医院静养，处处不方便，第二天就出院回家。阿嫲听说茹杉怀孕的好消息，瘦了一大圈的脸上，腾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扶着致程的手，坚持要去厨房，亲自煲一锅鸡汤，不让人插手。阿爸正在剁馅儿，听呆在那儿，转头来眼角红了，念叨着：“你们这两个孩子真是，真是很坏，一下子结婚，一下子有孩子，不让人准备准备，真的很坏、很坏！”他“锵锵锵”地还在剁。
真好！茹杉坐在方桌前等吃饭，一人悄悄对孩子说：“你看，你多受欢迎！”
不过，她下午要赶回新公司去，临走被阿爸和阿嫲阻拦，致程帮着劝说。她一切如常的开车走了。
许书记在等她和工程监理方一起开电话会议。她边开车，边打电话给小黄同志，“嗯，我挺好的，感谢昨天送我去医院。想问，领导今天有时间么？这么忙么？下班那会儿呢，我只要十分钟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