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唯宁去几个偏远乡镇，开公共卫生预防会议，回来时已经六点多钟。
茹杉在他办公室旁的小会议室等他，有一会儿了。
他走过时看见她，愣了一愣，转脚进去，先抬手调整了墙上空调面板。
茹杉起身，他打量了她一下，马上收回眼神，“不用多休息几天么？”他落座问。
“没有生病！”她这样回答。
他知道，但说：“可以多休息几天。”
“不用，不会影响工作的，请领导放心！”茹杉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已经做过最坏的打算，比如换掉她！
“家里同意么？”
她点头，“当然！”
他未置可否，小黄同志适时送了茶水进来，他抬头示意他，“给蓝总换白水！”
“领导，我今天来是想说，也许昨天的外商考察，被我搞砸了，我有点儿过意不去。不过我看那位李总也不是真的……”她今天的来意之一。
他抬手打断她，“我知道，他们已经落定了南部新城的投资项目，不会再增资。昨天不是你的问题，不用有负担！特别是，姓李的这人确实不怎么样！不用理他。”
他这么评价，茹杉放下心来，接着道：“所以，后续我们还是自己来找找投资，好项目应该能找到好投资，既然是市场化运营，我想还是要多靠自己，不能全靠县里出面。”
“有信心么？可能会更辛苦！”他显然很愿意听到这样的话，但又对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表示担忧。
“可以的。”她这样回答，还是显得有些苍白，毫无论据支撑。
他伸手端茶杯来喝，停了一停。
对话恰停顿在这儿，就是对她说的“可以”的质疑。“你不能因为一个人要怀孕生孩子就怀疑她的能力和她说的话，她既然说了，就一定能做到。如果你也需要怀孕生孩子，你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质疑？”她不自觉地倾身，靠到会议桌上来。
他差点儿呛了茶水，咳嗽一声放下茶杯，盯着她，低声道：“哪有质疑，我只是喝口水！”
轮到她怀疑，坐回去一些，“另外，领导，我有个项目以为的事情想问。”
“私事不谈！”他铁面无私地抬头来告知。
“奥……”她真的犹豫了，要不就算了。
“说吧！”
“能谈么？”
“说来听听！”
“县里对民营养老院有什么支持么？现在乡镇养老的问题这么突出，没有一些政策面的倾斜，真的很难经营下去。”
“你还有养老板块的业务？”
“不是，是我有一个朋友。”
“无中生友，不就是你自己么？”
“是真的有一个朋友！”
县里财政吃紧已经是好几年的事了，等靠要的时代一去不复返，虽然民政局给了一些宣传和媒体上的支持，其他方面就爱莫能助。茹杉和致程只好合力在养老院设了扶助基金，维持日常运转。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帮助，经过宣传，慕名而来的老人数量见涨。“所以你适当提价，新入住的多加一千元。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茹杉和明星商量说。“不行，涨一百块，他们就住不起了！”茹杉翻着白眼走了。
家里阿嫲拄着拐，坐在包子店门口，早起时晒晒太阳，中午坚持给茹杉煲汤，用村里庄户人家做的酒酿，炖膏蟹番鸭汤，不加一滴水；隔天又做芦鳗汤、凤螺汤、青蛾汤……
茹杉其实有明显的孕吐反应，但因为工作太忙了，转移注意力之后就自动忘记，总体下来倒是不怎么吐，只在一天四顿饭（晚上致程给做夜宵）时，有点儿愁眉苦脸。
“喝不下，阿嫲！”她两手捧着汤碗。
“喝下去，这么好的汤，大补！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阿嫲坐在一旁监督着，捣了捣拐棍儿。
茹杉转头看向致程。
“阿嫲，我尝尝！”他伸手端起来，“烫！烫得很……”他说着话，手机响了，顺势起身，“阿嫲，我们拿到楼上去喝，凉一凉。”
他说着把茹杉扶起来，上楼去。
“我实在喝不下，而且汤里除了油脂和嘌呤……”她凑近老公的耳朵，小声念叨，被他转头来一眼，制止住。
致程一边接了电话，“喂，世坤！”他们表兄弟之间直呼其名，除非在外公家，听起来兄不友、弟不恭。
他同时转头来悄声对茹杉：“我喝，你吃点肉。”
“哪有肉！？”电话里，世坤口气不好，已经开始嚷嚷：“哎，你不能这样，我才刚结婚，你让阿公派我去泰国，我连个毛都不知道，怎么去？”
“坐飞机去啊怎么去！你新婚，我也是啊，而且我老婆还怀孕了，有本事你老婆也怀孕！”他呛人的本事本来也是登峰造极的，只是平常和煦，没拿出来。
“柯致程，你少跟我在这胡搅蛮缠，你跟你老婆都同居多久了！还新婚，哪来的新婚！你那是倒插门成功了！”世坤从来也没把自己当过大哥，他丝毫没有当大哥的心理包袱。
“姚世坤，你想清楚了再说，没有我新工厂做增量，你以为你今年办婚礼的铺张和场面事是哪来的！”
“我不管，你有本事就把泰国那摊子都管了，我不去！”
“你不去也得去！你最好从现在起，好好跟我说话，不然我懒得把前期筹备的情况交给你，你就再从头来一遍。”
“哎哎哎，别呀！表弟，亲表弟，咱们一家人呢，再商量商量！我真的，语言也不行，搞新工厂也不行，我不会啊！要不然这样，把你老婆接过来，我们照顾，我和欣雅照顾她。你放心去建厂，好不好！”世坤能屈能伸，是个变脸王。
他提到的这个人，茹杉听到，抬头来。
“不用，我自己的老婆自己照顾，不用你们俩，你们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启程吧。”致程挂了电话，一边抬手喝汤。
茹杉两眼亮晶晶，盯着致程的脸。
“你干嘛？想到什么？”他一口把剩下的汤喝完，放回桌面。
“你表嫂，还在金盛集团么？帮我问问。”她凑近来。
“怎么？你们项目要找投资啊？”
“是啊，我跟鹿唯宁打了包票，说我们自己来呢！你帮我联系联系，现在都是一家人了，我是她……”她抬着头，想这里面的亲戚关系。
他也跟着想想，“表弟妹！”
“奥，对啊，表弟妹的项目，请她帮忙关照关照。”茹杉挪了挪屁股下面的小凳子。
“你不是一直不喜欢她？”
“现在开始，喜欢了！只要她不喜欢你，我就喜欢她！”她说了一段绕口令。
“我不喜欢她，这不是更重要的么？”他强调这点。
强调的没错。她“奥”了一声，露出个傻傻的笑脸。
可即便是一家人，Mia在听说是文旅项目时，还是一口回绝了。“我们不投或者很少投文旅产业，高投入、长周期和不确定收益，再优质的标的，我们也不……”她在电话里，语速连珠。
“表嫂！”茹杉从致程手里接过电话，“我是茹杉！我想，能否请你帮忙看一看我们的项目，也许还不到投不投的地步，只是先看看呢？”她语声谦恭，能屈能伸。
Mia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好，你把项目材料发给我，如果有敏感信息，可以先隐藏掉。”
“好的，谢谢表嫂！”
“不用谢我，是世坤在旁边盯着我，他在给我做口型，要我点头答应，他有求于你老公！”Mia在电话里直说。
致程接过电话来，“多谢表嫂，我会好好帮助世坤的。”
“哎，致程，表弟！再商量商量，我老婆帮你老婆，你帮我去泰国吧！咱俩交换一下怎么样！”“要不以后，家里吃饭，你坐最前面，挨着老爷子坐。”“再不然，公司总经理的位置，我也让给你，好不好？商量商量呀……”
他没理他，听他叽叽歪歪了一会儿，挂断了电话。
茹杉伸头来，赞叹的语气：“你们表兄弟之间，感情很好诶，家族里关系很融洽的感觉！”
“怎么？和你想的不一样？”
“不一样，我以为，得明枪暗箭、刀枪剑戟，你防着我我防着你，谁也不能让谁痛快，宅斗嘛！”
“也有啦，我们互相背后下死手的时候你没看见，开董事会的时候举两把菜刀，常有！下次跟我回去让你见识见识！”他染上了她张口就来的坏习性，伸手来揉她脸颊。
她撇着嘴翻白眼，看他起身去拉上窗帘，说：“你昨晚没睡好，现在正好补个觉！不然下午太累了，也许又要忙到很晚。”
回身来扶她上床，她倒是乖乖听话，坐在床沿上，同时又伸手揪着他衬衫衣袖，抬头拿一双盈盈有光的眼睛望着他。
他马上会意，低头抵着她额头：“不行，怀着孕呢！”
“真的很想！”
“很想也不行，我们之前那样，我想起来就害怕……”他心有余悸。
“医生都说三个月之后可以的！”
“不可以，忍一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