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然爱上种菜,这两天正跟着小梅培育鸡毛菜苗、育种、匀苗、间苗,最后移栽到菜地里,戴着草帽穿着黑色高筒雨鞋,一丝不苟的表情。
茹杉挺着大肚子站在菜地边,吃地里现摘的小番茄,日影里,她小腹高高隆起。
景然直起腰身来看她,“好吃么?”
“好吃,又酸又甜,还有股太阳的味道!”她说。
“那你皱着眉干嘛?”
“有么?没啊!”茹杉抬手摸了摸自己眉心。
景然扭身在日光里,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茹杉过了32周,还是没找到投资,项目资金已经没法接续。去县里汇报工作,这一项总是没有进度,她焦虑到晚上睡不好,左脸长了一片斑,眼圈每天都是青黑的,像是手笨,眼影没涂好。
半夜坐起来靠着床头,深呼吸,觉得胸闷。她一动,致程就醒了,跟着坐起来。
“哎,你说那些女强人都是怎么扛着大肚子,又是谈两个亿的生意,又是管五千人的公司,还踩着高跟鞋光彩照人的?”她深深吸了口气,两手抚着肚子,“我连喘气都有点儿费劲……”
“人家做戏那一会儿给你看,谁叫你当真了!”他伸手拿旁边准备好的软枕垫在她腰后,最近天天叫腰疼。
“我坐一会儿,你睡吧!”她觉得没必要两个人都熬着,更何况他明天还有工厂的纷繁工作要处理。
致程知道她不全是孕晚期的身体不适,更是因为项目资金的精神焦灼。他帮着揉揉后背,提议说:“咱们去看星星吧,今天晚上,星星特别好。”
“你怎么知道星星好?”
“睡前我看了一眼,简直惊艳!又觉得可惜了,这么好的满天星斗,明早起来就没了!”
“明晚还会有!”
“跟今晚的不一样啊,斗转星移,怎么能一样!”他说,同时拿毛睡衣来裹在她身上,“咱们去露台吧!”
“阿爸不让我去,怕我着凉!”茹杉虽然这么说,但人已经滑下床来。
“咱们悄悄的,别让他知道。”
“奥,你学坏了,我回头要去告状!”
冬天的星空其实是四季变换里最美的,又辽阔又萧瑟又璀璨,有种既孤寂又耀眼的独特感觉。是城市的寻常灯光不能比的。
“你看,满天繁星!”她感叹,望着露台北面的天空一角,夜色浓郁直延伸到山海尽头,像黑丝绒上点缀着碎钻,这片暗下去,那边亮起来……
“对,可以燎原那种……”他说。
转天,隔了没多远,巷子底部新翻修完的房子里,两个人在争吵。“所以我那儿不缺种菜的,也不是你的试验田,我种了四季菜都是要吃的,你快搞点别的吧!”明星垂头说,他靠在低矮的窗台上,帮景然改造一个用旧轮胎做的单人沙发,拿锉刀磨橡胶皮,“而且你这儿,这片的西部公路风,那片的吉普赛风,弄得差不多了,该消停了吧?”
景然盘腿坐在地板上,拼八婆留下来的老布,停了手,“你不是不要我帮你经营养老院么?嫌我不接地气儿,曲高和寡,没有人情味儿,手又笨!我除了能种种菜,还能干什么?”她垮着脸,穿着条她阿嫲早些年给她做的薄棉裤,松松垮垮。
“还能干什么?!”明星抬头来,反问,哼哼了两声。手上换了把锤子,“铛铛铛”用力敲打起来。
他这一下一下,敲在景然的神经上。
茹杉34周产检完,去县里开会,顺便做工作汇报。小黄同志请她在小会议室稍等,特地帮她拉开椅子。
鹿唯宁来时,看她对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肚子太大很不方便,只好伸长了手臂操作鼠标。“如果身体原因,工作汇报也可以线上进行。”他落座说,同时示意小黄什么,很快送了个靠枕过来。
“不碍事,还没到生呢!有人到生的前一天还在工作。”她最近看了很多立志的鸡汤孕妇,倒不是特别摩拳擦掌要跟她们一样,恰恰相反,她见天儿想躺家里睡觉,起不来床。
“.…..那也没有必要坚持到那一刻!”他斟酌着说。
“要坚持!”她故意说,一边把工程进度投到大屏上,接着将其他工作的情况。“.…..只是项目投资还没有具体进展,但我在积极对接新的投资方。”
“蓝总!”他打断她,“现在情况,各方的资金短缺情况都很严重,尤其年终岁末。我们这边也做了最坏的打算,还是要面对现实,不能过于孤注一掷。如果经费问题缺口太大,我的建议是,暂时停工。”
“不停工!”她“啪”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有时候,我们得有勇气面对现实,我是说现实如果不是天时地利的情况下。应当允许厚积薄发,允许螺旋上升,允许稍许的停滞不前。”
“不允许!”她重新皱起了眉头,像景然种鸡毛菜苗那天,也像她很多个半夜和凌晨睡不着的时候。
志存高远的目标真难实现啊,就算排除万难坚持不懈了也还是实现不了。多少细枝末节、鸡毛蒜皮、狗屁倒灶,多少移山倒海、颠倒乾坤,得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和魄力,但最重要的是得有一个人做主心骨。
茹杉是主心骨!鹿唯宁站在窗边,看她车子开出县委大院。
她车子没开回新公司,径直开到了养老院,过了不多久,载走个人走。她雷霆闪电般把吴景然从菜地薅出来,按在CFO的办公室里,“你从今天起,早九晚五在这里上班,打卡考勤,出工出力,少一天,从咱俩三十二年的友情里扣!”她凶神恶煞的脸。
“那我可是要认真干的,如果咱俩有分歧,我自动不搭理你。”景然靠在大班椅里,翘起一只脚,“我丑话说在前面,这一块业务既然交给我,就是我做主,再要置喙,就由不得你了!”
“只要是对项目有益的决策,我举双手双脚拥护!”她一手按在桌面上,像是发誓赌咒。
“OK,蓝总好!”
“吴总,合作愉快!”茹杉伸出手去,两人映着午后日光,握了握手。
茹杉36周产检,“接下来需要每周一检了,适当休息,随时会发动!”医生提醒她。
致程也基本开始居家办公,每天早晚陪她散步,怕她顺产时不好生。厦门家里再三打电话来催,希望他们小两口选择厦门的医院生产,都被致程挡下来,不过他也悄悄在茹杉不知道的时候,和良是对坐着喝酒,说心里的恐慌,怕万一不顺利,不是闹着玩的!不过,这份忧虑由他全权承担下来。
她没为这些事烦恼过,37周产检时,投资进度有了重大进展;38周产检时,线上汇报工作,茹杉大模大样坐在镜头前,“经费问题已经得到很大程度的缓解,并且有望彻底解决。同时,二期和三期工程马上可以启动……”
景然这天到家里来,“蓝总,第一批资金已经到账,但我有个小情况和你商量!”
茹杉坐在沙发椅里,翘着腿,看自己的脚有些浮肿了,“你决定就好,不用问我。”
“得知会你一声,投资方还是想要地块,做康养山庄,和畲乡古镇联合经营,我觉得可以同意。”景然拿着计划书,但没打算递给她看。
“康养山庄……”茹杉放下腿脚,凝神想了一会儿。
景然进一步解释:“其实模式和酒店经营类似,只是面向旅居和国内退休的老年人群体,一来这个人群有明显的环境需求,另一方面他们购买力和支付能力都高于一般人群……”
茹杉好像没认真听,等景然说完,她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咱们去明星的养老院看看。”
“看什么?”景然错愕。
“看看!”她坚持。
于是就去看了,他们三人坐在院长办公室。“看什么?”明星胡子拉杂,抬头问。
“康养山庄!”茹杉说。
……
“什么?让投资方包圆养老院经营,这,很难谈啊!”景然深吸了口气。
“可以谈的,去谈吧!”茹杉表情和语气笃定,“就说我说的!”她最后补充。
景然听到这最后一句,心虚地,没敢接话茬,看她高高隆起的孕肚,已经快要39周了……
是夜,茹杉在房里吃夜宵,她现在少食多餐,因为胎儿太大顶到胃,一次吃不了多少。
致程特地走出房间,下楼去接景然的电话。
“我觉得她知道,她肯定知道,不然不会这么说!”景然担忧的语调。
“也许只是随口一句,先别慌,我看她这段日子,心情都很好,睡得也安稳多了,没有哪里不对!”致程说着,抬头看看楼上,“稳定过这一阵吧,马上就要生了。”
“等生完,咱们去负荆请罪,真的来得及么?”
致程也拿不准,唯有先稳住景然:“没关系,到时实在不行,都推到Mia身上,反正她俩一直不对付!”
“奥……那她可是你家亲戚,蒙冤可不能怪我,我到时只管自保!”景然其实觉得Mia真的又专业又有决断力。
“行!”
他们通着话,Mia刚到香港,狠狠打了几个喷嚏。“要死!谁在背后蛐蛐我!”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