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杉第二天睡得很迟,日上三竿,说日上三竿也不对,外头下小雨。
其实没降温,但是冬天的雨,天然发冷,阴嗖嗖的风。医生一直提醒孕产妇控糖,所以早上致程给她换了杂粮粥,楼下店里已经很久不做上午生意,滴答的檐雨声,显出安静落寞。
阿嫲害风湿,跟着天气发作,在房里拿小太阳烤着,茹杉进去叮嘱她吃药,她抬起眼皮瞧她一眼,“这么大月份了,少出门,致程他总也管不住你!”她说完摇摇头。
茹杉唯唯诺诺地答应着,退出来。
转头悄悄和致程说:“老太太成精了,她怎么瞧我一眼,就知道我想出门?”
“你想出门?去哪里?太远了不行的,医生说随时发动……”他扯着她手臂。
“没去哪里,就想回村里一趟。”
“不是不用你去看现场么?这么个下雨天,还是算了。”
她从店门向外伸着手,试了试,冰凉的雨水打在手心里,“不是去看现场,想回村里去,看看我家那座老房子。”她低声说,不让在后厨揉面的阿爸听见,阿爸是多少年也不去从前的老宅的。
她一直以为阿爸是怕睹物思人,现在明白了,不全是。
致程开车带她去,雨点飘在窗玻璃上,密密匝匝,随着车速,反向飘到后方,汇聚成一条条小小的河流。
茹杉透过车窗,看窗外支离破碎的世界。
致程撑着伞,扶着她慢慢走过石板路。“这些老房子都保留么?”他问。
“都保留,包括我家老宅,等三期工程结束后,正式开始运营,村民就成了公司的雇员,我们这么贫瘠的山村,就不用再依靠种地和捕鱼谋生,这些日常的生产和生活内容都变成旅游的一部分,他们可以得到稳定的收入和不断提高的生活质量,青壮年也不用再远走他乡,孩子和老人也不用再被迫留守……”她缓缓地介绍。
一直走到被大火烧毁的老宅跟前,她停下来,跨过剩了半截的榆树门槛,往里面走,横七竖八的木条和砖块,杂草和新长出来的月季花……
致程拉住她手臂,“别往里走了。”
她听劝,站定,抬头看大半个镂空的屋顶。“阿娘!”她说,声气不大,幽幽的,又穿云破雾,“别失望,那些绝情的话,不是他说的,他没说过那样的话。也别计较是谁说的,你就看看我吧,我长这么大了,要生孩子了,大家都对我很好。你那个奋不顾身要带你走远走高飞的人,对我也不错,帮了我非常大的忙。阿娘,他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可以去谢谢他,我就不谢了,我对他有成见……”
致程撑着一把大伞,护在她身后。微微的寒雨里,像无端开出的一朵黑色山茶花。
隔了一周,预产期当天,茹杉早起见红,产程很快,还没用上镇痛泵,她就生了,六斤七两的小公主。茹杉生完孩子并不特别疲惫,反而兴奋,打电话给人报平安。
致程几次抢她电话,“我来,你安静躺一会儿,宝宝要贴贴妈妈呢!”
“奥奥,我再打一个,就不打了。我打给春春。”她答应着。
致程趁这个空,出了病房,打给香港,告知他:“母女平安!”
“都打完了么?别漏下谁!”她抬头望着他。
他点点头,“都打了,不会漏下的,放心!”
她坐月子的这段时间,景然频繁出差香港。追加的项目资金到账后,整个项目进度飞速推进。
鹿唯宁有天打电话来,不是工作时间,当然还是以工作内容开头,但最后他真诚地发问:“你怎么找到这么多精兵强将,帮你又出钱又出力的,说说看,非常想知道!”
“奥,那主要还是因为我家世背景好啦,这个没法传授,天生的!领导!”她在电话里如实回答,也很真诚。
鹿唯宁一个字儿也没信,“好吧,你藏着吧,我不问了!”
“真的啊,全都是靠关系的,句句属实。”
“行,真的!”他真的不问了。
她出了月子后就回公司工作,景然说:“我和涛哥多承担掉一些对内、对外的事务,你好分配时间在家里照顾宝宝!”
“奥,”她听见这么说,茫然了一刻:“主要我在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除了喂奶,他们没什么事情让我插手。”
“你家不是没请育儿嫂么?新手爸妈不手忙脚乱么?”
“是啊,好像也,用不上阿姨!”茹杉也是第一次生孩子,不知道别人家都是怎么安排的,“你看,我阿爸现在已经没心思开店了,有时中午12点还没开门,晚上八点就闭店了,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过来接替致程,抱孩子,喂奶、拍嗝。奥,说起致程,他就……呃,他好久没去工厂了,不知道他的工厂运转还正不正常……”
“啊!这么不求上进,这两个人!”景然嗤之以鼻的表情。
“也不能这么说吧,人家只是比较看重家庭和孩子,你知道许多成功人士,都是非常重视自己的家庭成员和陪伴孩子成长的,他们的成功主要是源于他们把时间都花在了家里……”
“你从哪儿听说的?”
“小视频上,那些博主都是这么说的!”
“……行吧,你家两位男士确实是比较成功。这样的话,你就别跟他俩学了,把成功让给他们,你好好把精力放在公司运营上,咱们有望赶在明年“三月三”民俗节的时候,正式开业。”景然手指捣了捣总经理的桌面。
“好嘞!”茹杉从谏如流地点头。
这年过年,赶上寒潮,特别冷,天涯霜雪霁寒宵的冷。茹杉和致程商量,挪到新房子过年,新房子够大够宽敞,这样可以把厦门的公婆请来一起,“阿嫲可能不愿意去……”致程抱着女儿,正在哄睡,快要一岁的宝宝,粗胳膊粗腿,和妈妈的细巧模样长得不像。
“所以你去跟她说,她最听你的话,要是我去说,被她啐两口,这事儿就不成了。”茹杉攻坚的技术技巧。
致程点点头,他不说话,怕吵醒了刚睡着的孩子。
“哎,请你的表哥表嫂也来玩……”茹杉张罗过年的家宴。
被致程抬头一道凶狠目光止住,他压低了声音,“别吵!”真是,把娃吵醒了还要再哄一遍,感情不是她出力,谁受累谁知道。
“凶什么?你你你,脾气越来越坏了!”她还不闭嘴。
他哼了一声,踱步到屋外面去了。
茹杉站在地心,这人!果然,他变了!
景然来看望小外甥女,顺便把古镇开幕式的方案拿来商讨。
“又给她买衣服,她衣服已经比我多了!”茹杉从纸袋里拿出一套暗黑色系的连体衣,“她都不会穿衣服呐!”
“这个,多有个性,末日风宝宝装诶,忍不住要买!”景然伸头去看婴儿车里的宝宝,鼓鼓的小脸,感叹:“哇,一点儿不像你!”
“是啊,谁带像谁嘛!”茹杉也很坦然,既没下苦工,就别想占便宜了。
致程走来给女儿穿上脚套。
“柯总!”景然抬头好奇,“非常想问问,你是怎么平衡家庭和事业的?”
“平衡什么?”他问,其实听清了,“这两样怎么可能平衡!你问问蓝总,她怎么平衡的。”
“我外包给柯总了,我就省了这烦恼。”茹杉说完还补充,不吝赞美:“要是谁实在平衡不了,那其实是因为她缺一个柯总。”
“你俩又撒狗粮,我要走了!”景然作势要起身,又转头坐下来。“不对,活动方案咱们要过一遍!这里面还缺个民俗活动做锚点,咱们策划组都绞尽脑汁了,想了几个备选,但内容还没填充,看要不要汇报给县领导,选定了哪个,再做细化。”
“好啊。”所以茹杉带着方案去找鹿唯宁。
鹿唯宁隔了一周回复她:畲族婚俗。“领导,这个主题不好展示,也没法表演,考虑考虑别的吧?”茹杉马上打了电话过去。
“怎么不好展示,找一对新人,免费帮他们办一场盛大的传统畲族婚礼,游客作为宾客参与,非常有互动性和宣传性。咱们的畲族婚俗是国家级非遗,这你知道么?”他在电话里强调。
“知道知道。不过现在小年轻们都不爱结婚了,很不好找啊!”
“征集嘛,广开言路,广泛征集,多想想解决办法,办法总比困难多!”
茹杉撇嘴,官腔官调,漂亮话谁不会说!
“你又在腹诽什么?”
“没有没有,使命必达,我们一定办好畲族婚礼,领导放心!”
“好好干!”
阳历三月份,茹杉忙到通宵达旦。月底,做最好一次带妆彩排,好不容易找到的畲族小情侣,今天只小钟一个人来了,站在场边和惠惠吵架,越吵越大声!
“那我也没办法,她家不同意了,我有什么办法!”小钟满面涨红。
“这是婚礼,不是过家家,不能说不参加就不参加的,你让我们现在临时去哪里找人来代替。”惠惠尽力压住怒火和焦虑。
“你们随便找两个演员来代替不就行了,少吓唬我!”小年轻不屑地说。
“海报都发出去了,你看到了么?你俩的照片,最真实的畲族婚礼!广告词儿!”惠惠指着旁边正在安装的大幅桁架,眼睛里冒出火。
茹杉走过来,景然也跟过来。
小钟甩手,要走,“是她家不肯,你找我叫唤也没用,给那点儿劳务费,退给你们就是了!”
惠惠伸手去拽他,“你们得有点儿契约精神,哎,不能说走就走啊!”
“什么狗屁精神!”小伙子黑着脸走了,骑上摩托车呼啸儿去。
茹杉拍拍惠惠的肩膀,“找后备的那一对吧。”
惠惠嘟囔:“你看,你还说你们乡里乡亲,最配合的,这这这,说撂挑子就撂挑子!”
“快去联系吧,谈好了,物料还要改!抓紧时间!”景然提醒,转头向茹杉:“如果婚礼再出岔子,咱们可就没有后手了!我最担心这个环节。”
“怕什么,结个婚而已,还能被这事难住!实在不行,我自己上!”多少艰难险阻都扛过去了,她摆摆手。
畲乡古镇的开幕仪式经过前期预热和造势,是本地全年度最大的活动,项目本身也升级为重点样板工程。第一天的接待任务繁重,各方领导、各地来宾,茹杉一直忙到过了午夜。宾客都有序入住在依山傍海的半月山庄,山庄旁边,是新建好的溪南镇暖洋洋养老院,一整个休养生息综合体,卧在山村东南面,每天日光最早照到的地方。此刻静谧地亮着忽明忽暗的灯。
安顿妥当,茹杉和县里的接待工作人员退出来,在停车场遇到另一路工作人员,鹿唯宁边走近,边问她:“怎么样?明天还能唱么?”
“能啊!”她一笑,还是当初的明亮大眼睛。
鹿唯宁点点头,“好,保持好这个精气神,明天看你们的了!”
没错,后备情侣也出了问题,姑娘查出有孕,家里紧张得不得了,不让参加演出。当初谁说要自己上的,就她上。
“这个忙,你能帮么?救场如救命。”她抬着头,问致程。
“上电视么?”他关心。
“上啊,不只传统媒体,融媒体全覆盖,声势浩大!”
“那可以啊,当然!”他一口答应,巴不得有这昭告天下的一刻。
沉浸式的畲族婚礼,两家亲朋都受邀前来,换了民族服饰,高涨的参与热情,戏精附体,个个开心得胜过过年。只有世坤和Mia到时,吓了茹杉两口子一跳,“你看到了么?是我眼花么?”茹杉偏身悄悄和致程耳语。“没眼花,应该是有身孕了……”致程自己说完,也全是疑惑。
“恭喜恭喜!”世坤跨进门来,扬声客气着,紧跟着低声问:“我妈说,你俩不用红包,是真的吧?我们可真没准备!”
“是真的!人来就好,热闹热闹!”致程笑着,还是没掩饰住脸上的惊讶。
“哎呀,我懂!你们这是有赞助的,是不是?跟那些明星办婚礼一样!”世坤一脸懂行的表情。
“你们,那个,表嫂……”茹杉终于还是忍不住先问。
“奥,怀了,四个月了都!得感谢你老公啦!”Mia傲娇一笑。
“什么?别瞎说!”致程马上急了,还好剩下两位家属并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感谢你老公当初不肯去泰国,非让世坤去!”Mia笑得更花枝乱颤,凑过去茹杉耳边,“这不,我们泰国做的,如假包换的姚家嫡长子,我!母凭子贵。”
“吼!看不出,你还挺传统……”茹杉真是服了,这位表嫂永远在她的意料之外。
“谁传统!”她明显不喜欢这样的夸奖,“我给钱了,世坤收钱办事,我俩公平交易,谁也不吃亏。”
呃……那真是!“你俩也算亲兄弟、明算账!”茹杉只好这样评价。
“说的对!”她终于满意了。
“新娘、新郎!”那边工作人员在叫,婚礼要正式开始了,所有亲朋都揣着兴奋上场的心,满脸按耐不住的期待表情。
迎亲、拦路对歌、上轿、过火堆、拜堂。致程的歌是良是一句一句教的,唱完,茹杉看见当伴郎的良是拉长了脸,好心提醒他:“开心点儿,陈老师!”
“不!”他说。
婚宴上,布菜、成席,畲族姑娘们“高山流水”的敬酒仪式,歌不停酒不停!融合在掌声与欢笑声中;现场向宾朋游客发放的彩带和试穿试戴的新娘凤凰装、银凤冠,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久久不退去的人群,成就了整个活动周期最高光的时刻。
入夜,古镇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山雾掩映,宛若腾在半空中的海市蜃楼。婚俗演出结束,镇中的露天戏台正铜锣作响,即将开场。
茹杉和致程在搭建的畲家婚房里准备退场,“哎呦,腰酸背痛!”茹杉起身捶着后背,要下班。
“哎!”被致程伸手拦住,“咱们再拍一张合影吧!”
“这一整天,你还没拍够,我笑的嘴都酸了!”
“我是说,咱们自己的婚礼合影!”他强调说。
“奥……对,自己的!”她点头。
他们拍了一张不唯美,无美颜、不摆造型的照片,两人都满意极了。
隔天开幕活动圆满结束,摄影师给所有工作人员来了一张以整个古镇为背景的夕阳全景照。
茹杉把这两张照片分别装框,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此后,许多个清晨,第一缕曦光透过玻璃映在桌面时,照片和照片里的人都同时浴在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