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杉收集好了照片、自己电脑上显示的开关机次数和时间、自己打卡离开办公室的时间，算得上证据确凿。她飞快敲着字，迅速拟好了一封有理有据、据理力争的邮件，措辞之强硬有力，处处表达着愤怒和不满。
“小蓝，你出个排程计划表吧，初版的，尽快给我，我还要确定时间节点。”春春忽然转头来吩咐。
茹杉看了看她，没回应。
“小蓝，”春春像平常一样滑过椅子来，春风和煦的语声：“你不会有什么想法了吧，其实咱们俩不管谁的方案被采用，都是咱们组的工作业绩，也不用太分你我，你说是不是？”
“嗯，是的。”她点头附和，“我，觉得你的美甲特别漂亮。”
“你说这个呀，哎，下班我带你去做呀，离这里很近哒。”
“可我不喜欢黑天鹅！”
“没关系，那边也有白天鹅款式！”
“奥……”
她看着春春笑眯眯滑回去，轮子压过地板的声音，“呼隆隆”……
那份邮件，只消轻轻一点，就可以发出去了，茹杉坐在电脑前，半明半昧的脸。
铮姐蹬着高跟鞋回来时已经夕阳西下，她坐回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脑看邮件，人尽皆知。在她们这样的民企里没有一颗扑在工作上的忠诚心，是不可能坐进单独办公室的。
铮姐这颗全心全意的心，日月可鉴。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茹杉稍稍偏身，透过玻璃隔断瞄了瞄。
“小蓝，你下班前要把排程表发我，别忘了。”春春一边发号施令，一边轻声细语。
“我做好了，现在就发你。”茹杉按了按鼠标，轻巧一点，邮件发了出去。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文旅组的同事出去吃了麻辣烫，又三三两两走回来继续开组会。全是年轻人就是好，无牵无挂、不用回家辅导孩子，一人吃饱了还能再战五百回合。
“小蓝！”铮姐坐在办公室里中气十足地叫人。
茹杉被叫得一个激灵站起来，像是小时候躲在老宅阁楼里看春羽的日记，阿嫲忽然大叫一声的惊心动魄！
走过去的路上在想，怎么只叫我？不是应该先叫“被告”么？再不济也得双方当面对峙。
并没有。
铮姐只在抬头一瞬，露出点凌厉的眼神，开口又敛尽了，“坐吧，我是想跟你说，接下来有个联谊交友的相亲活动，交给你接手，活动内容和形式都不复杂，参与对象就是咱们园区就近的几家企业，“念念”和对面的“时维智汇”作为主办方，你练练手，尽快熟悉起来。”
铮姐语速之快，什么事到了她嘴里，都是争分夺秒、迫不及待的。
引得茹杉也不敢怠懈，赶着点头：“好，还有什么信息，可以一并给我。那我先参考咱们过往的类似活动，先出一版活动方案，明天上午讨论吧。”
“做两版准备吧，我让echo把之前类似的活动资料发你，你打开思路，多做突破和探索；也不用找我讨论，方案好了，我带你去对面公司找王总，里面细节你们商量着定。”
“奥，好的。”
茹杉应下了，抬脸坐着。
铮姐明晃晃的目光，照了照她，“接下来你就专心这个case，其他工作暂不参与。”
“好。”茹杉觉得快要听到她想听的话题了，挺直了腰板等着。
“还有事？”铮姐今年32岁，十年职场见过的恶人恶事比好人好事多，她当个不好不坏的人，再过一个月准备晋升总监。面对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她明知故问着。
“铮姐，你看我给你发的邮件了么？”茹杉是那个直楞的姑娘没错。
“看过了。”铮姐垂眸敲了两记键盘，高深莫测的眼神，“你反映的情况我已经清楚了，所以才做了新安排，能明白么？”
不明白！茹杉觉得青红皂白、是非对错，应该立即掰扯清楚，对她的工作做新的安排，算怎么回事！“我觉得事实很清楚……”她不自觉地前倾。
“你先做好新接手的工作，我刚说了，其他事你暂不参与，就别插手了！”铮姐打断她，不容置疑的语速，“公司是追求集体效率最大化的地方，希望你能理解这一点，不要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不必要的方面。”
“可是，姑息，才会养奸……”茹杉斟酌着，说出最后的字眼。
铮姐停了停，有点儿想发笑，忍住了：“小蓝妹妹，你想的太严重了，好好去忙你手头的工作，其他事我心里有数。另外，我这里不是开封府，不给人申冤断案，我只关心每个人的工作绩效有没有更上一层楼。”
茹杉怔住片刻，终于起身走了，抬着她这张“小蓝妹妹”的脸。
这天八点多钟下班，她没去吃猪脚面，一个人耷拉着嘴角从地铁站走回明福苑，从小区后门一片矮树丛前经过，看见里面裁缝铺子的后院亮着昏黄的灯光，敞开的门口里映出一对相对喝茶说话的男女。
茹杉目光扫过他们，忽然也很想有个人说说话，男女不论，但，如果是个男的，能被询问、呵护、关心，当然更好。
回到家时，明星刚好轮休在家，戴着个超市宣传页叠成的三角帽子，举着扫把，“哎呀你回来的正好，快来帮忙，一大群白蚁飞进来，我都来不及打！”
“厨房还有好几只超大的蟑螂，会飞，我买了蟑螂药回来，等会儿点在墙角。”她只抬了抬眼皮，看了眼明星巡山小妖样的装扮，没了想说话的欲望。
“啊！我怕蟑螂诶！那你管厨房，我管白蚁！”
“行。”茹杉又瞅他一眼，“去吧，奔波尔霸！”
“好嘞，厨房交给你了，霸波尔奔！”
茹杉闷着头，自去收拾大蟑螂，几乎忘了今天在办公室被人狠狠上了一课的事。只在晚上入睡前，又在脑子里回旋了一遍，也许站在铮姐的角度，没兴趣论证谁对谁错，她说的没错，她只关心有没有推出有影响力的活动，以及活动效果如何。
个人得失只有吃了亏的人才关心，才觉得委屈比天大，于别人，只是无所谓的小事。她想到这儿，长长叹了口气，春春这样的笑面虎，又会笼络人心、又喜欢不择手段的赢，真不是个好相与的同事，以后只有多防着些了。
她吃一堑长一智，订了12点半的闹钟，睡眼惺忪起来卡着点儿发方案给铮姐，领导喜欢披星戴月的工作劲头，她理应配合一个。
不知道是不是这份邮件的功劳，第二天一大早，铮姐带她去对面公司，引见副总王肖给她认识，“两版活动方案都不错，很有新意和亮点，你自己和王总讨论看看，等敲定下来，需要什么资源，我帮你协调。”铮姐走在前面，带着小弟冲锋陷阵的气势。
茹杉跟在后面，忙不迭点头。
两人旁若无人，走过时维智汇的前台，铮姐朝前台小姑娘点点头，算是刷个脸，径直往走廊最里面的副总办公室去，可惜不巧，门关着。她才转身，前台的小姑娘正跟过来，“铮姐，是找王总么？他要迟一点到，大概九点左右。要不两位在会客室稍坐一会儿吧！”
“奥，真是不巧，难得他迟到让我赶上了。”铮姐抬手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我就不去坐了，我九点钟约了人呢，小蓝等一会儿吧，我把你微信推给王总，你俩谈方案，可以么！”
“好，我可以。”茹杉对现代公司组织里的这个总、那个总的头衔不感冒，也许是没被钞能力折服过，当然，更有可能是没被钞能力羞辱过。景然有时会提醒她，不要揣着小农经济自给自足的狭隘意识。总之，在她心里，再大的“总”也不过是个人模人样的人！
铮姐虎虎生风地走了，像来时一样。
前台妹妹客气地引茹杉去会客室，她以为会客室和她们公司一样小，倒是没有，很敞亮阔大，落地玻璃窗，能看到不远处的软件园地铁站。
她独个儿在里面坐着没意思，自己站起来绕一圈，看客室门口的报刊栏。被走过的致程转脸看到，“你怎么来了？”他停住问。
“我来谈方案，我们铮姐说有个联谊活动，咱们两家牵头主办，让我来找你们王总谈。”茹杉清凌凌的眼睛。
“奥，你找王肖？”
“嗯，我在等他。”
“他已经来了呀，我带你去！”致程单肩背着包，像这园区里随处可见的软件工程师，他对茹杉有种老朋友久别重逢的感觉，又对小蓝姑娘的少数民族标签带着好奇心。
“好。”
两三步就走到副总办公室，门开着，致程抬手敲了敲门板，想开口叫王肖一声，被茹杉打断了，“你去忙吧，多谢！”她客气地笑笑。
把里面坐着的王肖和站着的致程同时说愣了。
王肖想：啊？这女的谁？吩咐起总经理来这么顺口！
致程想：奥……她，还不知道我是谁！“好，那你们聊！”他压着嘴角的笑，朝王肖瞪了瞪眼。
王肖惶惑间，也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不敢造次：“哎，那个，你是徐总那边的活动负责人吧，坐坐坐。”一迭声，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望着致程转身回自己办公室的后背，“蓝，蓝小姐，你们徐总已经把你方案转给我看了，挺好的挺好的。”
“多谢夸奖，您叫我小蓝就可以。王总是喜欢哪种形式呢？其实两种主题我们都有经验，实际活动现场还能调整，可以……”茹杉坐下来，认认真真谈方案内容。
“.…..我们公司其实是做工业数字化的，在这些联谊活动上不擅长，稍后我问问我们总经理吧，你刚刚跟他说了么？”王肖抬手泡茶，面前的茶盘上袅袅茶烟，不经意随口一句。
茹杉脸上疑惑和遗憾参半的神色，不知这话从何说起，“没有，铮姐让我和您先谈，还没见过总经理！”
嗬！这是搞哪样！王肖垂眸自己跟自己翻了个白眼，致程被谁下了蛊了！玩这种套路……闲得慌！不是他风格啊！
他后面，跟着小蓝小姐打哈哈，不时拿眼睛悄悄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