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杉从时维出来，带着方案没敲定的尾巴，心里不悦。刚坐回自己位置上，接到致程微信：“怎么样？和王总谈的顺利么？”
“不顺利，他模棱两可的，没拍板，说要给你们总经理看过再定。”茹杉电脑下载了微信客户端，飞快地敲字儿。
“奥，那也是。”致程潜心在茹杉的角色世界里。“其实我们总经理很好说话的，不用担心，王总也是知会他一下，没什么别的意思，王总人也很好，轻松幽默，对吧！”
茹杉看了他对王总的描述，扁了扁嘴，她没觉得轻松幽默在哪儿，全程都很紧绷的谈话过程，像是心怀鬼胎，“我没觉得诶，你们王总有点儿奇奇怪怪。”她想，对着春春之流演演伪善的戏码也就罢了，对着致程这样的旧相识，说真话。人不能一直言不由衷，久了会爆炸！
致程本来靠在办公椅里，翘着一只脚抓着手机闲聊，这时看见说王肖奇奇怪怪的，兴趣骤起，马上靠到桌沿上来，端端正正聊。“奇怪在哪？”
他刚发出去，王肖没敲门径直走进来，拿着小蓝小姐的两版活动方案，“哎，这什么情况？你们认识是不是？那干嘛找我呢，直接找你不就完了。喏，方案在这儿！”
茹杉如实表达：“谈事就谈事儿，这人眼神飘忽不定，鬼鬼祟祟，像是心里打着一百个主意，九十九个都是坏主意那种！”
“哈哈哈”致程彻底笑开了，又抬头看王肖新剪的短发，深肤色，露出圆圆的额头。
“笑啥！”王肖蹙着被人审视和嘲笑后的眉头，不客气地敲敲致程桌面“问你呢，你和这小蓝姑娘，怎么个情况！”
致程扬着笑脸，“坐，坐下说。哎，你刚和人姑娘怎么聊的？”
“正常聊啊，还怎么聊！”
“你偷瞄人家了？”
“哪有！你别胡说！”王肖下意识扭了扭身体，靠在一侧扶手上，“就是，有点好奇，这姑娘认识你，又不知道你是谁，你这是要干嘛？说！”
“没干嘛，就是没来得及跟她说明，加上她也没问。”
王肖斜着眼睛哼了哼，这么多年同学兄弟情，少来这套，“那我帮你说，你不是来不及嘛，我来得及！”说着拿起手机。
“哎哎哎，大清早的这么爱管闲事！公司业务的事儿你怎么不多操操心。”致程越过桌面来拍他的手。
“你这话可说不到我，我这不是日理万机呢么！”王肖伸手点点茹杉拿来的方案，“看吧，上次咱们说的相亲联谊活动，我和对面铮姐谈好了，月底就办，顺便咱们公司也宣传宣传。”
“相亲活动和咱们业务方向还是太远，最多算是给公司兄弟们争取点福利。”致程在这些事情上还是清醒的，“我下午约了两家高新区的企业去坐坐，你跟我一起。”
“行啊，制造业么？做什么产品的？”谈到正经业务，王肖坐直了，“多大规模？”
“做钣金加工，新能源产业配套厂商，具体信息等去了看。”
“致程，说真的，咱们认真考虑考虑，转型做工业仿真吧，智能制造这个市场实在太不好打开局面了！”王肖趴到桌面上去，实心实意的话，这个领域真不是有技术有实力就能蹚出一条路来的，对外联和公关能力的要求实在太高了，超出他们的想象。
致程此刻也是严肃的神色，沉着脸，没了刚刚轻松豁达的表情。所以说，一个豁达开阔的人，不过因为他眼前没什么烦难事罢了！一旦有了，照样焦头烂额屁滚尿流，没什么好说道的。
“工业仿真的投入很大的，你想过么？”他不是没考虑过转型，已入穷巷及时掉头的道理，可谈何容易，前期设备投入可不是一星半点儿的事儿。
当初创业，致程拍着胸脯，他来搞定启动资金和市场的问题，王肖提供技术支持和运营管理。
现在早已不是当初了。
王肖听懂了他的难处，点点头，没再言声。
沉默了片刻，王肖记忆复苏，“哎，你还没说呢，怎么个情况，对面小蓝姑娘！”
“你赶紧定吧，人家等着呢，别拖！”致程把桌面的文件推回去，不肯细说。
“不说就是有猫腻！”王肖宽脸盘、国字脸，精辟地下结论。从前，致程迷茫蹉跎后来又去港大读研那几年里，他在国内新型显示产业龙头大厂踏踏实实埋头苦干，做到最年轻的总监职位，懂制造、生产管理，又精通工厂信息化，仿佛是为当年的中学同学柯致程的振臂一呼而准备。致程一说自己的创业计划，他就欣然加入了，成了并肩作战的合伙人。
致程抬头朝他笑笑，不说到底。
王肖“哼”了一声回他，走了。
茹杉坐在办公室，很快收到了王总的回复，敲定了复古美式风的联谊主题。
那就操办起来吧！她专心坐在电脑前，排工作推进日程表，自己预估了一下现场执行需要的人手，写邮件向铮姐汇报活动进程，顺便要资源。这些事从前在民俗馆，老馆长也是放手交给她去主办的，她有经验。
一直忙到日落，她抬头看看窗外夕阳渐沉，想起刚到厦门时被建成国旅的面试官质疑，说你毕业这几年，一直没有稳定工作么？对自己的职业生涯没有个清晰的规划么？一直做临时工，这可不是好的人生态度！
她当时太想面试成功了，太想出口成章、冠冕堂皇、脱颖而出，情急间说了一堆词不达意的空话，诸如：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之类，终于没能把自己说清楚。其实应该告诉她：毕业后这几年认真照顾了外婆和阿爸，同时锻炼了策划和组织活动的能力，案例123；尽忠和尽孝自古不能两全，你看我努力且成功地平衡了一下，算是在职场以外的领域完成的很出色吧！
“小蓝，你明天跟我去看场地吧，九点半出发，我开车！”春春和风细雨走来地吩咐。
“不了！我新负责了单独的活动，你这边的工作我就不参与了。”茹杉没转脸，仍旧盯着电脑屏幕，“是铮姐说的。”她最后补充。
春春的温柔笑脸还没完全隐掉，“铮姐说的，真的？”
她还怀疑上了，茹杉扭过脸来点头，“真的，我不说假话，特别是和铮姐，都是真话。”
春春听出她话里夹枪带棒的意思，也没尴尬，真是好深的功底，“也好，那我就再调整一下分工喽。”她脸上圆圆的腮肉，含着笑。
“嗯。”茹杉同意，也笑笑，场面往来，表面和气嘛。不难，很好学。
原本像这样的工作内容重新划分，应该由铮姐来宣布，名正言顺。不过茹杉没这么多想头，她觉得自己说也挺好，一句话的事儿。
当然，铮姐因为忙了一整天品牌方和赞助商的琐事，压根没想起来。这倒也是她一贯的风格，“你们要有能动性和内驱力，主动抓着我要资源，不要等着我去问你。”每次周会她必说的话。
这点上，茹杉打心里表示同意，她不喜欢一直被人盯着做事，那跟坐牢有什么区别。也是这点理念上的契合，让她愿意忍受铮姐领导站位的偏狭和自以为是，比如对春春这类人的姑息。大约隔了一年之后的某个时候，铮姐拍着茹杉肩头说：“等你要管超过十个人的团队之后，就知道抓大放小、水至清则无鱼的重要性。”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
茹杉这人的好处，对这世上的套路知道的少，所以花花肠子也少，只能踩一个坑、低一回头，称不上特别聪明的人。
这个不够聪明的人，在回家的地铁上打电话给柯致程，直呼其名：“致程，我想问你们公司一共有多少人，以往做过类似联谊相亲这样的活动么？上午和王总忙着聊方案内容，忘了问他这些信息。”
“奥，我们其实是小公司，目前23个人。王总上午有介绍吧，主要做工业数字化，所以男性比较多，以前没牵头做过相亲活动，倒是参加过，也不多就是了。”致程低声介绍，因为在父母家的饭桌上，他爸妈终于回来了，成功错过了董事会，受外公委托他回来传达一下公司最新的管理动向。
“啥？相亲活动，你要去相亲了！”丽群放下碗，“不得了，转性了诶，老柯，你听听。”
“哦，相亲啊，相男的还是相女的？”老柯举着筷子语出惊人。
一句话炸响在丽群耳边，她“啪”地放下碗，“咱家规矩啊，你爸不能出轨！你不能出柜！”她拿筷子一一点过这两人的头，算是威慑。
“我哪能！我不可能出，我最多出个家！你管好他才是真的。”老柯马上反驳。
“你出一个试试！”
“试试就试试，你当我不敢啊！开元寺，下周我去问问住持……”老柯嘴硬，被丽群伸手来狠狠拧在大腿上，“哎哟，疼疼疼！”咧嘴叫着。
致程端着汤碗，幽幽一声叹息。
老柯一辈子想离家出走，一辈子没走成，晃到这个年纪，还在家里蹲着。丽群手里的经济大权像一条长绳，拴着他的自由！不过一家子夫妻做久了，总能找到平衡，两人吵吵嚷嚷，最后在满世界游玩上达成了共识。老柯做攻略，老婆出钱，相得益彰，至此他已经很久不想出家了，哪怕还是常常遭岳父的白眼，他也不暴躁了，一笑而过，都不是事儿。
致程小时候常常经历老柯在家里摔盆子砸碗，歇斯底里，半个屁股坐在窗台上的场面，总以为父母坚持不了多久就会离婚，结果半道上他们弄了个弟弟出来，惊掉了他的下巴！他至此懂了婚姻的难以评说，不敢妄加揣测！
大人的事，小孩儿别掺和，是真的。
茹杉拿着优化好的方案，打算去对面公司找王总再讨论讨论，被铮姐叫住：“小蓝，跟我去一趟去团委，咱们去找找外援。”
“现在么？我正要去找对面王总。”
铮姐比茹杉高半头，居高临下一笑：“方案不错，咱们去找个指导单位，帮站站台，把声势搞大。”
“奥，那我这是新版的方案内容，铮姐，要不要把参与人数再扩大一点，搞大？”
“暂时不用，等和团委的领导谈过再说，听听他们的意见。”
茹杉点点头，“我再去打印几份，带着走。”
铮姐颔首，孺子可教的眼神，等她带好东西跟着下楼，电梯间里没别人，她转头瞧她一眼，难得闲聊：“哎，夸你方案好，你也没特别高兴，倒是挺淡定。”
茹杉抬头来，“高兴的，不过方案好我知道。”
“哦！”铮姐嘴上一个转折惊叹号，心里想这也太自大了，小年轻真是夸不得！听见她接着说。
“如果不好，我把它改好，改到大家都觉得好为止，所以好不好，也是暂时的，后面还要调整，是吧？”茹杉从前攒下的办活动经验，都是真谛。
铮姐笑了，“对，好也是暂时的，动态变化的好。”她笑完，跨出电梯的一刻觉得这姑娘的精神力不错，怪强大的。
